尽管如此,通过听声音和看形状,他渐渐回忆起很久以前在音乐课上学到的知识,他依稀能够叫出这些乐器的名称。他已经认出了几种乐器,例如诗琴、六弦提琴、古式吉它、古式长笛、苏格兰风笛和一面鼓。用这些乐器演奏出来的曲子相当好听:单纯,有韵律,浪漫,质地醇厚,古朴。
邦德只要往通道上看一眼,用不着仔细琢磨,便能够明白这次展示会为什么要采用这种音乐。台上正好有6 个女模特,其中3 个是美艳的黑皮肤姑娘,另外3 个是毫不逊色的白人姑娘,一个接一个卡着准点,迈着准确的步法登场和退场。他伸长脖子往下看了看,正好看见拉文德在自己下边昂首挺胸走下通道,另外一个姑娘这时正好走到通道的另外一头,同时还有一个姑娘登台取代拉文德的空位。音乐是专门为服装款式配套的,今年罗斯兰时装展示会的基调显然反映的是中世纪的民族风格和样式。
面料以真丝、锦缎、雪纺绸和灯芯绒为主;样式从超长上身和宽口袖子的上衣,到精心设计的拖着长裾的富于民族特色的裙子和古典马甲,样样都有。样式还依稀可见佛教的影响,有宽边的圆领以及修女式的头巾和头罩,还有不落俗套的从旧时的紧身上衣和紧身短裤翻版出来的紧身西装,肩膀上搭着的装饰型大披肩有的从前边有的从后背一直垂落到地上。绚丽的色彩在模特身上如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胜数的新式服装轻抚着模特们的胴体翩翩起舞,更让人目不暇接。邦德暗自想道,这些服装正如女式时装店里的展品一样,只能成为人们的梦中情人,而无法真正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伴侣。
拉文德再次亮相的时候,轻旋曼舞走上了通道,她身着金色的,宽松的雪纺绸多层上装,外边罩着手绣的,前后两片式垂落的,传教士式的短外衣。
邦德颇费了一番意志力才把自己从梦中拉回到现实中:在下面的音乐和壮丽场面把他拖进如醉如痴的恍惚状态之前,他苏醒了。现在的时间肯定已经过了11 点半,佛朗科肯定藏身在自己上边或者下边的某个地方,正在等待时机发射1 颗死亡之弹。而且,他会像计划好的那样,在时装展示会结束之前付诸行动。
邦德仔细扫视了一遍人群以上所有的地方,包括屋顶和其他任何有利于神枪手藏身之处。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人藏身,除非……他突然找到了答案,抬头往画廊的天花板上看去。他的身后正好是皇家大教堂,教堂再往上是高高在上的城堡,城堡的最高处是个小钟楼。他知道,城堡上有一个以前曾经当作挂钟室和库房使用的厢房,那个房间至少有3 个没有玻璃的窗户,或者是窗洞,从那里往外看,整个大院尽收眼底。
通向城堡的门开在墙上,就在皇家大教堂的门右边,离他站的地方不过十几步远。门的后边是一个直通城堡的,狭窄的,拐了好几道弯的,盘旋向上的楼梯通道。沿着楼梯走到头就是那个厢房。
邦德转过身子,大步流星地朝拱形的,诺曼底式的门洞走去,门上安着长条形的铁合页和巨大的环形锁销。他拉了一下大环,几乎没费什么劲,锁销就无声无息地开了,显然油上得很多。他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黑暗中,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发霉的气味,而是机油混合着刮完胡子以后抹的擦脸膏的气味,说不定是圣劳伦斯牌擦脸膏的气味。螺旋式的楼梯通道很窄,由于使用了数百年,阶梯相当滑。邦德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快速向上爬去,由于刚才一路奔波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感到大腿的肌肉一阵阵酸胀,可是他咬着牙,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上爬去。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有的楼梯拐角处和较宽的平台上竟然还有照明灯光。
在往上爬的过程中,他停下来休息了3 次,以便调整自己的呼吸。目前他所面临的最大的风险是不小心弄出声音,从而暴露自己。虽然墙壁非常厚实,大院里的声音依然能够传进通道。如果佛朗科真的藏身在挂钟室里,只要自己不小心弄出点不必要的声音,作为杀手的对方肯定会有所警觉。
接近楼梯尽头处的时候,邦德已经感到自己的头发边缘和胳肢窝里开始淌汗了。他慢慢从腰间拔出勃郎宁手枪,轻轻打开保险。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邦德屏住了呼吸,现在,他的头几乎已经和小屋磨旧了的地板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了。再上5 级台阶,他将踏上小屋的地面。这时他把全身重量支在右脚上,慢慢抬起身子,使自己的眼睛刚好露出地面。
佛朗科正匍匐在地上,典型的暗杀姿势,正好成了邦德的活靶子。他的注意力好像全部集中在下边的大院里,他的眼睛紧挨着枪上的红外线瞄准镜,他用的是0。22 英寸安舒泽牌气步枪。他的脸紧贴着卧在肩窝里的枪托上,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作好了射击的准备。如果邦德想杀死佛朗科,他必须一枪命中,可是对方很可能会本能地同时扣动步枪的扳机。如果他拼命向对方扑过去,只会刺激那个杀手提前开枪射击。
现在已经容不得邦德进一步左思右想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地面,用坚定不移的口吻轻声喊道:“佛朗科!别开枪!”
杀手猛地把头转了过来,同时邦德听见气步枪闷声闷气地响了一声。在这么高的城堡里,除了邦德和佛朗科,任何人都不会听见刚才的响声。与此同时,邦德本能地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向匍匐在地上的佛朗科扑了过去,一下子骑到了他的肩膀上。邦德在按住对方的同时,从佛朗科刚才射击的四方形洞口往下面看了一眼。
拉文德·皮科克这时正一个人在通道中央旋转,一条鲜红色的,宽褶的长裙像飞流而下的红色瀑布,围绕着她的身子。她舒展着双臂,双脚和着乐队奏出的撩人心魄的快步舞曲。她左后方不远处的安东·默里克正坐在椅子上,微微侧着身子,面带疑惑的表情看着马利… 简·马斯金,后者这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脖子,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胸脯。好像是在模仿拉文德的动作,又像是在模仿电影里的慢动作,她弯下腰踉踉跄跄慢慢向前倒了下去,一下子倒进了椅子中间。
邦德紧紧抓住佛朗科的后脖梗子,后者在他身下拼命扭动,试图挣脱,同时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我操!我打错人了。你要对……”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种嘶嘶的喘息,同时肌肉也松弛下去。接着他突然把背一弓,两腿拼命一踢,试图把袭击者掀翻。邦德吃了一惊,还真的被他掀了出去,肩膀撞在屋子另一头的墙上。佛朗科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了起来,顺手从屁股后边摸出一支小左轮手枪。邦德回过味来,用手一推离开了墙壁,同时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对方的手上,把对方手中的枪踢飞。由于用力过猛,这一脚也把佛朗科踢到了楼梯通道里,他身不由己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滚去。
楼梯通道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像个死亡陷阱,无法进行对抗射击。邦德稳住身子,张开嘴作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追击。下楼之前,他往大院里看了一眼,这时音乐已经停止,一小群人围在刚才马利… 简·马斯金倒下的地方。
他还看见了拉文德,这时她已经离开通道,默里克的一个保镖紧紧地跟着她。
盖博也在场,默里克显然正大吼大叫对他下达命令。正门那边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个担架正在往场内跑。
邦德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直到确信佛朗科已经跑过第一个拐弯处,他才开始这一段艰难的追击。他把勃郎宁手枪平端在前边,随时准备射击。这样,在这处封闭的通道里,即使佛朗科首先击中他,他也能够进行有效的还击。
但是佛朗科也十分谨慎,而且他已经先行一步。邦德可以听见,他每到一个拐弯处总会停下来静听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跑向下一个拐弯处。
最后,邦德听见下边的门重重地响了一声,他不顾一切往下冲去。来到门跟前,他一只手抓住门,另外一只手举着勃郎宁手枪探出门外,随后一步跨进画廊里。画廊里的人都在伸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有的人正离开画廊往院子里走。这时佛朗科正在向邦德来的时候穿过的那一小节楼梯跑去,楼梯通向邦德进入皇家大院的时候经过的那个拱廊。邦德没有时间顾及周围的人们,拼命追赶着落荒而逃的佛朗科。他追赶到拱廊的时候,佛朗科已经踪影全无,只见刚才自己打昏的那个警官仍然瘫在刚才的地方,仍然没有苏醒。
邦德一直追到拱廊的另外一头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声音都是从身后传过来的,他面前的后院里没有任何响声。后院里静悄悄的,他隐约认出右前方大门旁边沿着墙根排列的那一溜重型卡车。
佛朗科肯定在那个方向,邦德已经预感到,对方如果不是藏身在阴影里,便是躲在装甲运兵卡车的后边,说不定这时对方正用枪瞄准自己呢。想到这里,邦德迅速躲进自己右边的高墙的阴影里。现在他必须动脑筋智胜佛朗科,他的对手很聪明,总是能够逢凶化吉,作为恐怖分子,他的一生都是在天罗地网的夹缝中度过的。他是否也知道远处两排房子之间的墙上有个洞?邦德刚才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钻进来的。或许他还有另外的出路?如果佛朗科心里清楚,只有默里克和现在正在追踪他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否会蛰伏在阴影里或者躲在卡车后边不动,等到风波过去以后再出来呢?
最后,邦德认定佛朗科最有可能藏身在汽车后边,因此他侧着身子,沿着墙根慢慢朝右边挪过去。那家伙到头来落得个仓惶逃命,因为他执行合同完全走了样。邦德心想,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明胶胶囊。这种东西成为子弹的时候,一旦接触到其他东西,速率就会立刻降低,而且不会在表面留下任何痕迹,最多只留下一丁点痕迹——很可能根本就无法辨认——然而却能够把某种东西注射进受害者的血管。肯定是某种速效的药品,因为马利… 简几秒钟之内就倒下了。
佛朗科本来的目标是拉文德,邦德对此毫不怀疑。现在佛朗科心里肯定清楚,默里克的手下人已经向他全面出击了,就像他们刚才搜寻邦德那样。
邦德已经接近了第一辆卡车。如果佛朗科躲藏在那辆卡车后边,他肯定会设法稳住自己,因为通常人们在这种场合总会沉不住气首先开火,以便干掉追踪者,而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对方。
可是邦德估计错了。也许刚才发生在挂钟室里的事情已经使佛朗科乱了方寸。射击是从最后一辆装甲运兵卡车旁边发出来的,而且打出了一轮子弹。
子弹像愤怒的大黄蜂一样嗡嗡地擦着邦德的一只耳朵飞了过去。
邦德扑倒在地,作了几个横滚,向靠在墙根的那一排卡车滚过去。他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为了缩小目标,弓着身子跑向第一辆卡车的后轮,然后蹲到后排轮子外边那个巨大的载重轮胎旁边。他双手握住勃郎宁手枪,瞄着刚才发出射击火光的地方。
邦德再次开动脑筋,他必须用智慧才能战胜敌人。佛朗科射击以后,趁着邦德正在横滚,肯定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邦德身边的卡车离最后一辆装甲运兵车只有几米远。在这种场合,他——邦德——会怎样做呢?他藏身的这一排卡车在面对大门的一列装甲运兵车的右侧。邦德认为,自己在这种场合肯定会转移到第二辆装甲运兵车那力,装甲是最好的掩护,然后穿过装甲运兵车和普通卡车之间的空地,绕到自己藏身的卡车的后边。如果这一判断不错,佛朗科这时候肯定已经绕到自己藏身的卡车后边,正在试图从背后袭击自己。
邦德弓着腰,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穿过了自己藏身的卡车和装甲运兵车之间的几米距离。他转回身子,一条腿跪到地上,静候着佛朗科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刚刚放弃的掩蔽物旁边。
这一次邦德猜对了,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可是却看见追捕对象的身影紧紧贴着巨大的卡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从后边转了过来,企图从背后给对手个猝不及防。
邦德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蹲在地上,双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握住勃郎宁手枪,枪口对着佛朗科的身影。
佛朗科毕竟是佛朗科,邦德必须纹丝不动,才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即使如此,那个高明的恐怖分子仍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见他突然扑倒在地,在倒地的同时射出两发子弹。子弹撞击在装甲运兵车的装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邦德仍然没有动。佛朗科的子弹偏离目标太远,而他却把自己送到了邦德的勃郎宁手枪枪口上。邦德沉稳地开枪射击,连续两次射出两发子弹,中间停顿的时候暗自在心里数了一遍“一二三”。
邦德没有听见任何喊叫和呻吟。佛朗科像一只动物一样跃起,他的脑袋和身子弯成弓形从地上翘起来。邦德的4 发子弹全都打进他的身子以后,他打着滚又倒回地上,他的身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四肢和脑袋一阵乱摆,像个娃娃被淘气的孩子用绳子栓住,在地上拖着走一样。
邦德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头脑。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周围有许多灯光正在向自己接近,其中还夹杂着跑动的脚步声,喊叫声和其他声音。他迅速行动起来,向远处两座建筑之间的墙上的那个窟窿跑去,在快速奔跑的同时,他还要时刻注意不弄出响声。他沿着吵石路一口气跑到了约福里元帅府。到达元帅府以后,邦德减慢了速度。这时他已经感到上气不接下气了。出事的时候千万不要跑,课上是这样教的——这和点燃起爆的引信以后不能跑是一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有目的地走开,好像权利赋予你这样做一样。
邦德沿着法国上尉带领他走过的小路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踏上沃尔德克鲁索大街的时候,心中不免得意起来,这下子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大街上阒无一人。
邦德在大街上刚刚走出4 步,身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哨音。一开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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