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发出闪光,赤裸裸的敌意毕露无疑。
“我就是要问你这档事,我再重覆一遍,老实招来。”
既然话题直逼核心,热海理事长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做表面功夫上。他站起身将乾瘦的手叠在雅香手上,隔著眼镜瞪著她。
“否则吃亏的是你,以后也许还会嫁不出去哦,我能够轻易左右你的将来。
到此雅香已经没兴趣听一个伪君子的胁迫,她毫不留情地拨开理事长的手,失去重心的理事长正想以盛气凌人之势破口大骂,雅香立刻从套裙的口袋取出先前向伯父借来的黑色小盒子。
“这可是窃听器哦。
雅香表情无辜地宣布。
“你所说的话,我的朋友全听到了,他马上就赶过来,看!”
会客室的大门外传来三次人体撞击的声响。
绿川淳司开门探出若无其事的脸孔,面对全身痉挛的理事长礼貌性地点头致意,热海尖声盘问道。
“你、你是谁?”
“你学生的家教。”
他自报身分,保留了生活教师。
“正职是北多摩美术馆图管人员,我想你多少应该有点印象吧。”
“你什么意思?
淳司见理事长疑惑的表情不太像是演技,只有转移话题。
“理事长,亲卫队正躺在地上亲昵的睡午觉,你尽管放心。”
这种场合不装酷一点实在很难,尤其对于信奉强者的人相当奏效。热海理事长的嘴无声地一开一合,淳司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实在很难想象他能打倒假扮秘书的强壮保镖,不过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小于现在正好端端地站在理事长面前。
“我、我要叫警察。”
“请便请便。”
淳司殷勤地点头。
“受理的应该是警政署搜查一课的沟吕木警长,我伯父跟他很熟。”
很熟并不代表彼此是亲朋好友,要怎么想是对方的自由。热海理事长的手最后并没有伸向电话,远证明了他作贼心虚。
“现在还有转弯的余地,主导权仍然掌握在你手里,往左往右视你而定。”
“你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比你想象中多一点。
淳司看起来老神在在,但有百分之九十纯属外交手段上的“故弄玄虚”。
“全是的自伯父的血缘跟教育。”雅香在一旁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差没鼓掌叫好。
热海理事长张著嘴,钉在原地动也不动,专横的文部官员一旦失利,就很难东山再起,因为对方并不畏惧强权威势这一套。但此时他为了顾全面子,陷入优柔寡断、进退两难的处境。
而淳司早就看穿他的心态。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此告辞,山手俳句同好会的会员一天比一天少,现在还有八人,但明天也许就只剩七人了。
淳司以阴险的语气做出不祥的预言,然后催促雅香离开。
“抱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再见了,理事长先生,茶蛮好喝的,只可惜少了蛋糕。
雅香行一鞠躬礼,此时传来一个充满挫折感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装腔作势的薄墙逐渐崩塌,热海理事长的傲慢也随之瓦解,对于同伴离奇死亡的恐惧,令他不得不采取今天这种手段。现在的他死命抓住雅香这根稻草,一旦松手,他只有就此溺毙。
双方达成协议之后,理事长打开门斥退无用武之地的秘书们,再回过头来请雅香与淳司人座,接著回答淳司的问题,并说明“山手俳句同好会”的内情,但这些情报者实说没什么助益,这次传唤雅香并非会长坚原的指示,而是他个人擅自行动。
“其实我们同好会的威员彼此不仅未曾谋面,甚至不知道对有姓什么叫什么。
“你的意思是山丰俳句同好会的八名会员从来没有一起聚会过吗?”
“是啊,通常是会长跟我采取一对一的见面方式,其他会员也是一样吧,我充其量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副会长罢了。”
如果此事当真,那就表示淳司等人失算了。总之所有的权限与资料全集中在会长手上,其他会员只是按照要求提供资金而已。热海的资金很有可能是挪用大学预算而来的,往后多的是机会追究这一点,淳司继续向理事长问道。
“然后呢?
在淳司的催促下,理事长支支吾吾地接续话题。凡事先由坚原会长与已故的村尾秘密进行,事后再寻求其他会员的允诺。众人虽然心有不平,却不敢公然反抗会长,而他们就在长生不老的诱惑下,不断供应大量的研究经费。起初进行动物实验,尸体全送到关东大学生物工学研究所的细菌处理设施分解……
“藉由细菌处理,一头牛可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分解得连骨头也不剩。”
淳司低语,雅香故意以狐疑的眼光斜视著。
“照这么说,人的尸体也可以被分解得连骨头也不剩罗。
她暗指这是一项非法的实验,热海理事长表现出露骨的惊惶。
“我、我不会做那种事的,连想也没想过。”
“你想把罪过全推到别人身上?”
“我说过我没做!”
热海理事长歇斯底里地大叫,淳司玩弄著高领毛衣胸前的毛球及时解围。
“你还知道多少事情?”
“我只知道这些。”
“哦。”
“我是说真的!我把我所知道的全盘供出,只求你们能救我一命!”
虽然不改学校经营者惯有的命令式语气,但他的诚恳是不容置疑的。
“理事长,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有办法救你?”
淳司的口吻相当不友善,他是说过事情还有转囝的余地,却不记得答应过热海理事长要救他一命。
“我不想死:”
理事长扯开眼角与嘴角的肌肉奋力嘶喊著。
“我就是不想死才会出资赞助那项研究,我一点都不想死,救救我。
面对一个单刀百人的要求,淳司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只有默然凝视著理事长。
“我的家族有遗传性癌症病史,家父跟祖父在六十五岁左右因胄癌病逝,我明年就六十岁了,我无法想像我只剩四、五年的生命,要是能继续担任私立大学联盟的会长,我就可以拿到一等勋章。”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不想死。”
向来对勋章这类玩意儿不感兴趣的淳司冷漠地表示理解,雅香销著修长的眉毛,默不作声地瞄著理事长。理事长搓著双手,扭动著全身诉说道。
“快想想办法,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让我摆脱癌症的魔掌,我求求你们。
在“我求求你们”紧接著一定是最恭敬的伏地跪拜,此时也不例外。热海理事长面朝两名年轻人,跪倒在地毯上不断叨头,竭尽全力哀求奢。
“不要这样,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尽力查出杀害村尾一家的凶手而已,虽然不晓得你到底对我们了解多少,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们期望过高。”
淳司不耐烦地甩甩头,虽然同情他对于胃癌的恐惧,却不代表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可以原谅。
留下长拜不起的理事长,淳司与雅香走出办公室。并非他们铁石心肠,而是他们实在连一刻也待不下去,于是急忙站起身以落荒而逃之姿穿过秘书群,一冲进电梯间,就看见窗外的东京街道,在乌云笼罩之下,显得阴气沉沉的高楼大厦如同成群的墓碑。
在这巨大,充满活力、兼具人性与野性的大都会里,潜藏著杀害八名老弱妇孺的吸血鬼。淳司与警察一样大叹无奈,却也感到心寒。
“教练,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唉,想到人类文明的未来就令我心事重重。
“哎呀,好一副忧国忧民的胸怀,不过目前请您先把重心放在我的考试吧。
两人避重就轻地试图忘却热海理事长的丑态,虽然他们没有义务拯救理事长的生命,但听了他的话又看到他优地跪拜,感觉已经不太好,要是热海真的丧命,到时良心也难逃一番谴责。
这阵子跑咖啡屋的机率似乎高了点,淳司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因为今天他和雅香又与伯父相约在新宿东口的咖啡屋。两名年轻的吸血鬼由关东大学亘接前往相约的地点,将许多情报与个人的想法告知伯父。
“出现了CRS以外的吸血鬼?”
伯父挑动著灰眉,很难一笑置之。看著两名男士严肃的表情,雅香也随之摆出一本正经的态度,不过仍然继续以场匙舀起巧克力冰淇淋送进口中。当她暂停大快朵颐,情况还是不见改善。甚至服务生送来咖啡,淳司连正眼也不眼一眼。
“发生梵谷伪作这件事,CRS自然不能置身于事外,不过由此可见,对方知道我们,而我们却不晓得对方的存在。”
“嗯……”
“也许这正是CRS面临存亡的关头,应该说危机已逐步接近包括CRS在内的大范围社会。”
伯父调整座位,叉起双手。
“淳司,切记不可冒然行动。”
“我明白。不过事先提醒大家留意是应该的,并非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和平主义者。”
“人类亦是如此。”
一个不知名的吸血鬼企图步上野心家的后尘,统治土世界,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最糟糕的是一旦失败,人类的复仇肯定如同怒涛巨浪排山倒海而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CRS愿意乐见的情况,淳司此时终于伸手端起不加糖的咖啡啜了一口。
“我认为没有必要把监视网扩散到藤泽的加纳家,以我们的人手要应付东京就已经捉襟见肘,没有余力兼顾藤泽了。”
面对侄儿的抗议,伯父保持缄默。
“暂时别管加纳家,反正他们似乎对我们起不了助益,不如将注意力集中在热海理事长如何?”
“是吗?我倒觉得加纳家才是重大关键。
“伯父你又在故弄玄虚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要是有就好办了。”
伯父不动声色地回答,淳司叹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天花板。
现在情报源明显增加,却仍然抓不到重点,令人有如身陷五里雾之中。雅香在征服特大号巧克力冰淇淋成功后,总算开口陈述意见。
“话又说回来,我们何必浪费时间在这里大伤脑筋呢?反正受害的是人类社会,应该交给政府服警察来应什才对,我们只要在一旁看好戏就行了。
淳司露出苦笑,没有吸血鬼,人类依旧存在,但没有人类,吸血鬼却活不下去。人类社会别说灭亡,只要严重腐败就会影响到吸血鬼的生计。如同水质过度恶化,鱼儿就无法栖息一般,吸血鬼有必要维护生存环境的品质。
囤积在东京这个魔都地下的敌意、怨念、憎恶与破坏的冲动,彷佛乘著冬天的风散布在整个城市。淳司从咖啡屋二楼的窗口俯瞰埋没在人潮与车辆的街道,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大都市的活力与罪恶是以相同的速度增殖著的。
不过最讽刺的是持有这种心态的淳司并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一旦身分曝光,就会遭到追缉、排斥与迫害的弱势异端民族。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置身事外,观察强势民族所经营的文明风貌。
云层难得消散,街道为鲜烈刺眼的夕阳所席卷,即便是迟钝的人也会感受到这个光景所引发的生理上的寒意。伯父和雅香也不知不觉地与淳司的心情产生共呜,默默地眺望窗外。
透过厚实的玻璃窗,城市在瞬间由白昼移向黑夜,彷佛逐渐淹没于黑色阴影之中。
“猖独于世纪末魔城的妖魅鬼影,邪恶的吸血鬼传说已随著恐惧的尖叫苏醒,为大地带来正义与和平之光的英雄究竟是谁呢?敬请各位读者拭目以待下回发展!”
这么形容应该重适合的吧,淳司的脑海浮现出略带反讽意味的想法。夕阳的色泽让人很轻易地与江户川乱步联想在一起。不过现实中的英雄今晚必须去当家教打工。
花村雅香的家在涉谷区神宫前三丁目,邻近原宿与青山。光是听到地名就令人又嫉又羡。距离明治大道有三百公尺远的花村家,是地处标准住宅区规格极为标准的两层建筑。附近有社会福利中心与企业员工宿舍,环境宁静得令人无法相信这里隶属市中心。
“这是我的父母。”
花村家的夫妇在女儿的介绍下,笑容满面地迎接年轻男客,两人虽不是俊男美女,但雅香大概遗传了双亲五官轮廓中最好的部份,淳司打过招呼后,父亲露出更深的笑意。
“我们稚香受你照顾了,不好意思,哇哈哈哈。
“照顾不敢当……”
“哪儿的话,我女儿老是给人添麻烦,不适用心讲,她还是会听的,请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哇哈哈哈哈。
根据淳司的观察,父亲个性开朗,话题切中要点;而母亲在一番“你好你好你好、来坐来坐来坐!”意义不明的虚应之后一直保持著微笑。
二楼是雅香的房间、八坪的客房,还有六坪的储藏室。淳司被领到客房,背靠壁龛,樱花木制的矮桌并排著咖啡与起士饼乾。雅香抱来上打的教科书跟参考资料,在淳司的右侧坐下。此时淳司毫不客套地说了一句真心话。
“你父母人算好。
“是啊,他们的长处就是不摆架子,因为当初这两人只是街头面包店的老板跟老板娘。
批评的人以面包店老板女儿自居,却不认为自己是美女,这一天随意搭了件毛衣跟牛仔裤就出来见客。
“好、今天要用功到半夜。
吸血鬼一接触到阳光就会致死的观念是源自拜火教的“光明即善、黑暗即恶”的思想所产生的偏见,不过阳光对于后天性吸血鬼的确会产生致命的过敏现象。而事实上先天性吸血鬼很会熬夜,连续两晚不眠不休,雅香也不在乎,只不过事后必须补充足够的睡眠。
而且花村家善良的双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独生女是吸血鬼,将来的课题便是想办法安抚他们。
“传遗疾病”的称呼虽不尽正确,却很符合一般人的印象。吸血病毒能潜藏在遗传基因中好几个世代,然后突发成显性。在连续高烧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后,体内细胞就会完全变质,停止成长也停止老化,新陈代谢的结构整个改换,将来要是发现自己的女儿不再长大,双亲会做何反应呢?
雅香一边将参考资料排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