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利安让酒保担任了这趟飞行的驾驶员,并且让他带了一箱武器和一袋现金给我。酒保在当他的酒保前,曾是德国九十年代最出色的战斗机驾驶员,而那箱武器从手雷到枪到炸药一应俱全。
我想我欠这男人真的很多。
每次在我寂寞的时候找他,每次在我有麻烦的时候找他,而他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拒绝,所以令得我越来越依赖他。这不太好,因为当飞机离开地面冲向天空的一刹那,我低头看着他停在跑道上的车,突然觉得,我似乎该好好考虑下他那天对我说的话了,如果,我还有机会活着回来的话。
木乃伊在后舱里躺着,上飞机前小默罕默德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那针能保证他六小时里不会苏醒。
我到现在还不太清楚他突然昏迷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为虽然他看起来有点虚弱,攻击我的力度仍是很强。有那样力度的人,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昏倒。
小默罕默德说,那可能是因为他终于超出了大脑所可以承受的负荷,所以一刹那间崩溃了。我想这有点道理,他在和沙人对峙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力量,那些力量远超过袭击我时所使用的。后来又在已经衰弱的状态下,用脑电波,或者诸如此类的方式同我交流,因为按小默罕默德所说,他上来的时候听见我在和那木乃伊交谈时用的语言,是某种非洲系语言,而不是我认为的中文。那只能说明一点,木乃伊在用某种很特别的、精神控制类的方式同我交谈,因此我能听懂他的话,而别人却不能。这种方式可能花不了他太多的精神,但却是持续不断的,直到小默罕默德的出现,他又再次使用了异能的攻击。
种种,造成了他最后的突然脱力,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再也无法承受他的消耗。
想到这里我不禁寻思,这木乃伊活在几千年前的时候,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具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在当时那种年代,即使不被人当成神来膜拜,也必然是个类神般人物。而他身份又是位法老王。如此强大,如此尊贵,却为什么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突然死了呢,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这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而最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他对我的态度,以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两者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很奇怪的错觉,好像曾经我们认识似的,并且因为我对他做了某些十恶不赦的事情,令他对我恨之入骨。
但这怎么可能,我同他的时代相差了整整三千多年,别说上辈子,就是上上上上辈子,也轮不到我跟他认识,更不要说结下这种梁子。况且,人死如灯灭,即使是学佛的朋友,私底下也是如此告诉我,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轮回转世,除非你是活佛再世……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如果这次如果我能侥幸活着回去,我必须同他
面对面解决这个问题,不然他早晚会找机会杀了我,从他之前要杀我时那种眼神就看得出来。
想着想着,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渐渐处在一种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的状态。这状态令我很不舒服,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并且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于是忍不住呻吟了起来,哼哼唧唧,似乎这样一种发泄能让我感到好受一点。
之后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迷迷糊糊里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为我盖毯子,喂我喝水,然后在我一点意识都没有的时候,突然掐我一把,让我从一片空白里暂时缓了过来。直到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即使对方用力掐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处在一种完全无意识的状态,只会反复咕哝着:“让我睡一下,就睡一会儿……”
这时耳边有人对我道:“好了A,坚持一下,我们到了。”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出长沙市往西三十多里地,有个叫窨怀的村子。村子很小,人口也不多,总共百来户的人家零星分散在村子各处,守着几亩庄稼地,过着比较老式和安静的生活。
我们的车子像把锯子一样锯开了它黄昏慵懒的寂静,带着一溜汽油味,挤进了这个村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整修过的土马路。
再往前开了几分钟,路面因为被大量野草侵蚀而变得越来越不利于驾驶,所幸不久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屋顶,那么多年没见,它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歪斜的烟囱上冉冉冒着缕炊烟,同周围密集的雨丝缠绕在一起,散落在小楼爬满了青苔的黑瓦上。空气里因此散发着股清甜的番薯味,很令人怀念的一股味道。
“到了。”于是朝它方向指了指,我对小默罕默德道。
从飞机上下来后,他和酒保马上就把我送去了长沙市中心医院,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了失去意识。
后来小默罕默德告诉我,那里的医生看到我的状况非常惊讶,因此在把我抢救回来后,他们坚持要把我留院治疗。但为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酒保一等我输完了血,就立刻趁换班医生没到之前把我弄出了医院。之后证明他这么做非常正确,并且及时,因为就在他俩刚把我带出医院的同时,医院门口已经停了辆新闻采访车。
之后的行程对于我来说除了颠簸就是颠簸。太久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我已经几乎记不清当初那个只去过几次的地方,幸而在兜转数小时,终于找到了村子以后,发觉它变化并不大。甚至连墙壁上当年刷漆大字报都历历在目,所以我还能凭着仅有的一点记忆,在这块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地方找到通往这栋青灰色小楼的路。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番薯味更浓了点。
门里很暗,并且闷热,左手边炊炉里的柴火明明灭灭,映着边上那个女人的脸,皱纹密布,看起来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苍老了很多。但仍同记忆中的印象一样,很安静,静得似乎总在打着瞌睡。
“娭毑。”被小默罕默德扶着走进门,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乍一见到我,微微吃了一惊。直到借着门口的光线辨认出了我的长相,那双被皱纹压得有些沉重的眼帘这才重新垂了下来,并且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妹坨哦……”
娭毑是当地人对上年纪妇女的一种叫法。
娭毑是村里的巫医,也是我父亲的一位老相识,曾经几次为他的考古队担任过向导,父亲最后那次考古挖掘她也在场,所以我才得以认识她。
那时候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总是一身干净朴素的蓝布衫,低垂着眼,在挖掘现场外的工棚里替队员烧水做饭。
刚到长沙那会儿,因为工作的需要,父亲一直同他的考古队员住在挖掘场的棚子里,所以就把我寄放在她家,每天白天跟着她一起跑现场探望他们。记得那时候很不喜欢住她家,因为她家里的条件很差,床很硬并且潮湿,吃的饭顿顿都是番薯,甜的咸的,佐以一些辛辣的酱菜之类。
但每晚必有一道荤菜,却从不上桌,是摆在堂屋那座佛龛前供着的。因而对于当时年纪尚幼的我来说无疑一种折磨。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吃,就算放冷了隔夜了,仍是不能吃,她宁可将那些供过的肉全部倒掉。
那时候正值发育期,所以嘴比较馋,一来二去没能忍住,有一天我终于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溜进了堂屋。想去偷吃一口解解馋,但没成功,被找进来的她抓个正着。而也就是那次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这些肉只能供奉以及倒掉,却不能吃。
因为那都是些病死或者因意外而死的鸡鸭猪羊。
娭毑说,这些动物都是人上辈子造了孽,所以这辈子投胎来通过人的口舌得到超度的,但若因病死或者意外而死,那一些就无法得到超度,需要再受一次轮回之苦。因此她就用这方式帮它们一把,也算是给自己的行为积点阴德。所以,这些肉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给人吃的,不然,它们身上的病或者罪孽就会转到吃的人身上,轻则病一场,重则会出意外。
这东西原我也不信,自幼跟着父亲耳闻目染,我从小就唯心得很。但就在娭毑对我说了这些话后不久,我确实目睹了一个来娭毑家串门的小孩,因为偷吃了供桌上的那盆肉,结果当晚就病了的。
上吐下泻,去医院无论打针吃药,一直都看不好。后来那孩子哆哆嗦嗦交代了偷吃的事,家里人一听,赶紧带到娭毑家赔罪。于是娭毑责骂了他一通后,就带着他在堂屋里坐着,用针给他在肚脐眼上挑了一个整夜。
我亲眼看到她从那孩子肚脐眼里挑出大半碗墨黑的血,病才见好。
那件事之后我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存了份敬畏之心,也从此不再嫌弃她家里简陋的生活,安心在她那里住了下来。并且由此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很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是这次我不远万里从埃及飞回来找她的根本原因。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晚饭吃的是番薯拌饭。还有一锅放了很多块茎菜根的汤,闻着味道像中药,吃口咸里带苦,还有股子鱼腥味。娭毑说这东西很补血,是专门熬给术后大出血的产妇吃的,于是我把这锅没人肯碰的东西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雨小了很多,推开门,清冷的风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卷进屋子,很快把屋里的闷热吹走不少。觉得似乎比来时精神好了点,我找了把竹凳在房檐下坐定,给自己点了支烟。
身体靠到椅背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湿漉带给我的冰冷,显然不管娭毑用了什么方法,不管她是不是能治好我的伤,她暂时是帮我把血止住了,这给了我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琢磨着,听见身后响起了小默罕默德的脚步声,径直朝我这里走过来。
我知道他等机会跟我单独谈话已经等了挺久。
回头看到他走到门槛前坐了下来,我不理睬他,他也不说话,只耐心等我抽掉半支烟,然后用脚碰了碰我的凳子。
“想说什么。”于是我问她。
他想了想,道:“这里让我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你小时候一定很穷。”
“而且落后。”
我笑笑。
“你确定这老人真的可以治好你么。”
“什么叫确定,”吸了口烟,我抬头把它们喷到面前的雨雾里:“我从来没说过我确定。”
“那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给你涂了什么东西。”
我摇头。
“想要我告诉你么。“
我再摇头。
“那么至少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该有怎样的信任感,可以让你放心冒着被感染的危险,把自己这么大面积的伤□给那些肮脏的东西。”
说到肮脏两个字的时候,他眉头拧了起来,我从他那双嫌恶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我第一次见到娭毑医治那些病人的情形。记忆已经久远,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却是深刻的,不由自主闭了闭眼睛,我再次吸了口烟。“她医术很高明,而且她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倒觉得你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马上飞去美国。”
“去美国就能治好我么。”
“至少可以试试,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那种设备能治疗诅咒么。”
被我的话问得一阵沉默,小默罕默德站起身把烟从我嘴里拔了出来:“你少抽点。”
“我饥渴啊,你能代替它满足我么。”
“你神经。”
我大笑,看着他面红耳赤并且有些恼羞成怒地跑进了里屋。逗弄书呆子总是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心情不怎么愉快的时候。
“崽伢子是你的男朋友?”身后响起娭毑的话音。收拾好了碗筷,她这会儿正坐在灶台边烧着水,一边编着只竹篓子。我朝她笑笑,摇摇头:“他不小咯娭毑,快三十老还崽伢子。”
“你也不小咯,阿七婶的囡跟你一样大,娃子都能生火做饭咯。”
“没办法,娭毑,我没人要咯。”
“瞎说。”一边说,一边笑,低垂的两眼弯出两片细细的皱褶。这样子不禁叫我想起小时候睡在她身边听她叨磕时的情形,一时有些出神,视线停在她身上发了阵呆。
忽然见她抬起头朝我看了眼,问:“妹坨啊,你还在做你爸做的那种工作么。”
“……差不多,不过和他的工作性质不太一样。”迟疑了下,我回答。
“你爸爸这种工作太危险咯,挖死人的阴宅,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什么工作不好做,偏也要做这个。”
见她埋怨,我笑笑没吭声,因为不想就这个话题同她再说下去。她见状站起来把编好的竹篓放到一边,拍了拍衣服,转身从边上的橱子里抽出支旱烟:“天凉咯……这里的风不比城里,不要多吹。”
“我想再坐会儿,娭毑。”
她没再言语,用火柴把烟丝烧着了,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娭毑,你刚才说我的伤像蛊?”那么枯坐了半晌,我打破沉默。
老人点点头。
“可是在国外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这是中了诅咒。”
“诅咒,诅咒和蛊有区别麽?”
这一问把我问得怔了怔。
有区别么?两者都是被某个人施加到人身上的东西;两者都需要借助东西作为媒介进行实施;并且两者一旦缠上人,都会变得很顽固难以破除。这么一想,两者似乎还真的很相似。
“妹坨,”见我想得入神,老太再次开口:“你不要怪娭毑问得仔细,你这伤……是不是你最近碰了别人的阴宅。”
“我没碰,但是同我做生意的那个合伙人,他碰了。”
“他现在怎么样?”
“死了。”
“死咯……”低头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她脸上的皱纹再次揉成一团。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抬头朝我看看:“那时候,我一直劝你爸爸不要再去挖那座墓,他就是不听,还把你那么小一点点娃子也带到那种地方去,现在……唉……”
我知道她这声叹气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也常对着我这么叹气,因为她对于我爸爸不顾我正在读书的年纪,把我带到古墓的挖掘现场,这种做法一直持着反对的意见。只是别人家的小孩,她不好说罢了。
“妹坨,你晓得你背上这蛊是什么蛊麽。”
忽然听见她这么问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摇了摇头。
她低头沉吟了阵,然后道:“我年纪还轻的时候,有一次见过和这种很像的,也是在一个闺女身上。好像砂那么一点点的伤口,密密麻麻覆盖成一片,那血一流起来止也止不住。听老行家说,它叫血砂蛊,凶得很,是要养小鬼才能下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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