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怒气难消,耳听献营将士仍出秽言,恨不能冲下台去,将一营狂徒杀个干净,眼见一人走上台来,一口恶气便要发泄在此人身上。那人上台之后,也不答话,出手向周四打来。周四见他出手极快,武功较前时那些人强了许多,心道:“我力战多人,气力已乏,罗营尚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要来搏命?我若不下杀手,终无了局。”突然跃身上前,一掌印在那人胸口。那人大叫一声,倒飞而出,撞断一根木桩,落下台去。
罗营将士见了,个个胆寒。众死士虽然骇异,舍身报主之心却坚,一人走出队来,又向台上走去。这人武功颇高,直与周四斗了七八招,方被周四击碎头颅,栽倒在地。罗营死士前仆后继,当下又有一人从容赴死,缓步登台。工夫不大,周四已杀了罗营猛士十余人。众人见状,对周四均生恨意:“这人今夜已不知杀了多少人,一身杀气却丝毫不减。难道老天生出此人,便为了让他屠戮众生?”及见罗营死士慷慨赴难,人人面不改色,均想:“罗营壮士明知必死,却甘愿以死报主,确非献、左、革三营滥行狂逞之徒可及。罗汝才竟养得这多死士,实有过人之能。”
高迎祥眼见周四杀戮太重,暗暗痛心,欲出声劝阻,又恐如此一来,又要有无数勇者乘机上台,一时无计,只有听之任之。李自成虽见闯王心情沉痛,却不理会,眼望汝才,浓眉紧锁。他知罗汝才此举必含深意,左思右想,却又百思不解。
此时罗汝才马前死士只剩了七八个人。喽罗们壮着胆子跑上台去,将十余具尸体抬了回来。罗汝才见忠义之士顷刻殒命,尸骨尚温,心下怆然。众将士眼望汝才,都盼他弃了争胜之念,留些精英,偏罗汝才不言不语,并无罢斗之意。
过不多时,又有三人血溅高台。罗汝才见马前只剩了四五名死士,也不由乱了方寸,仰天叹道:“勇者不归,如之奈何!”那几名死士见主公神凄意苦,又羞又愤,齐吼一声,一同向高台奔去。
便在这时,忽见罗营后队一阵大乱,将士们纷纷退避,闪开一条道路。一哨人马旋风般冲入场中,人欢马叫,声势夺人。众人移目观瞧,见这哨人马只有三四百人,一入场中,却显得极有气势,周遭虽有数十万众,也仿佛压不住这一支神锐之旅,都不由暗暗称奇。
只见当先一匹马上坐了一个大汉,神威凛凛,豪气逼人,顾盼之际,好似周遭万马千军皆是等闲,只须信手一挥,便可吞山吐岳,令万众俱成烟灰。各营许多好手见了这大汉,心头俱是一震:“我怎地忘了此人?他既回来,盟主之位可未必能归闯营。”
罗汝才望见此人,直喜得手舞足蹈。罗营将士更是欢呼雀跃,如醉如狂。那大汉催马来到汝才面前,下马之时,忽见地上躺了数具尸首,都是自家生死兄弟,浓眉一轩道:“何人下此毒手,害我手足?”罗汝才手指高台道:“各营在此设台比武,举立盟主。闯营狂徒卑鄙无耻,手辣心黑,已杀了各营数十人。我营兄弟愤然与斗,竟无一生还。”
那大汉眼望高台,怒道:“各营俱是兄弟,他怎敢恃勇逞狂,纵性滥杀!”环顾四周,见献、左、革三营队前死尸足有数十具之多,愈发难压怒火,当即冲汝才拱手道:“主公勿惊,自管端坐等候。”说罢迈开大步,向台上走去。罗营将士见这大汉走向高台,都没命价地呼喊助威,壮其声势。
那大汉稳步上台,脚步凝重至极,每一落步,高台便微微一颤,脚下却又无声无息。盖天行见这大汉气势逼人,刚上到一半,一股极雄豪的气息便扑面袭来,心中一惊:“这人是何等人物,怎会有如此惊人气概?教主苦斗一夜,精力已衰,此人大是劲敌,我须为教主挡上一阵。”迈步走到台口,居高临下,瞪视来人。
那大汉见他傲立台口,稍稍缓下脚步,目光却似两道冷电,射向盖天行。盖天行与他正面相对,只觉对方眼中有一股慑人的精诚正气,实令人不敢逼视。他纵横南北,杀人无数,便周应扬在日,也难令其畏惧,不料那大汉只向他望了一眼,他心中竟尔一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周四于那大汉上台之际,借火光下望,朦朦胧胧,只觉来人身影好生熟悉。待那大汉上得台来,他凝神细瞧,心中猛地一跳:“难道是他?”又看两眼,一腔热血压抑不住,呼地冲上顶门,脑海中突然浑噩一片:“原来真的是他!”
那大汉上台之后,望定盖天行道:“各营亲如兄弟,你为何下此毒手?”他见周四年纪甚轻,应无变獐头鼠目,只有盖天行颇俱威势,料台下数十人多半是盖天行所杀,故先向他喝问。盖天行听他语带斥责,怒道:“我家教主欲夺盟主之位,杀些鼠辈算得了什么?你是何人,却来多事!”
那大汉一怔,问道:“哪个是你家教主?”盖天行哼了一声,虚指周四道:“我家教主技冠各营。你营并无夺魁之望,你便上得台来,也不过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那大汉听他言语无礼,微露怒容,向周四瞟了一眼,便回过头来道:“你如此……”说到这里,又盯住周四,露出惊疑神情,双眉紧蹙,似在极力回想往事。怔怔地瞅了半天,方轻声道:“你……你是四弟?”
周四初见这大汉,内心极为激动,转念之间,又冷下心来,听他问话,淡然道:“孟兄一向可好?”那大汉听了这话,身子竟抖了起来,颤声道:“你是四弟?你真的是四弟!”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周四双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原来这大汉正是与周四失散多年的结义兄长,数年来杳无音信的孟如庭。
周四见如庭泪流满面,心中一热,往事涌上心头,也不由鼻眼发酸。猛然间想起昆明被弃,孤苦伶仃,那女人钟情如庭,竟怀其子这两桩旧事,顿时热血转冷,恨意又生,当下抽出手来,冷冷地道:“孟兄上台,欲与小弟一争短长么?”孟如庭见他露出敌意,心中一沉:“莫非我前时那个四弟,已变了不成?”
第二十一章 故旧
罗汝才见状,心下生疑:“难道如庭与这厮是旧日相识?”他损兵折将,只为拖延时间,等待如庭归来,观此一幕,只恐如庭念及旧交,不效死力,忙高声道:“如庭,这厮杀了我营许多兄弟。你为何不动手!”罗营将士也狂呼乱叫,边声催斗。
孟如庭暗暗思忖:“我遇四弟,天大之喜!四弟既为闯营争名,我理应助他才是。但一营兄弟皆对我寄予厚望,我又岂能辜负了他们?”周四见他低头沉吟,冷冷一笑道:“又遇孟兄,喜不自胜。但此间大事未了,我二人只有较艺过后,再叙契阔。”不待如庭开口,右掌斜斜挥出,拍向他肩头。这一掌只是引手,但一掌拍至,掌力雄浑深透,已将如庭全身罩住。孟如庭见来掌沉实之极,仿佛巨峦崩塌,洪流骤泻,不由一惊:“几年不见四弟,他武功怎到如此境界?”他武功既高,眼光也颇为独到,一掌之间,已看出周四武功卓然成家,非同小可,心道:“四弟抢先出手,也是迫不得已。我二人各为其主,只有假意斗上一回。四弟长进虽快,想来亦难胜我,到时我容让三分,斗个平局,我二人都好回营复命。”当下踏上半步,左掌划个圆弧,斜削周四臂弯,右掌横在胸前,以备不测。他二十余岁上技已大成,出手无不是守中带攻的妙招,虽只踏上半步,一股大力已自脚下传上双臂,左掌立时重如灌铅,刚柔难辩。不料刚触到周四手臂,忽觉一股怪力生出,手掌竟被弹起,腕上如割似断,疼痛钻心。他艺高心沉,虽惊不乱,右掌半推半转,按向周四腰间。这一式简劲朴实,却是攻敌所必救,掌力阔放直露,劲气豪纵。
周四大袖轻扬,裹住来掌,右掌顺势一折,斩向如庭脖颈。此一变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说不出的流转随意。孟如庭颈上险被撩中,猛然踏上一步,右手成拳,击向周中小腹。他右手裹在周四袖中,原无施展之能,一拳甫出,不免带出几分沉闷低徊之意。那知推不盈尺,异象陡生,只见周四宽大的袍袖突然鼓胀开来,仿佛里面包裹了欲响的惊雷,就要将层层乌云震散。
盖天行站在一旁,见如庭这一拳气魄渐大,竟于山穷水尽之中,暗伏雨乱风横之势,只须再推半尺,拳上劲力便要尽数涌出,不可遏止。他是一代宗师的身份,不便当场相助,暗将右手藏于袖内,中、食二指轻弹,指力破袖而出,如一缕柔风,袭向如庭咽喉。他素以剑法见长,施此弹指之技,原无摧敌之效。但一来内力深厚,二来这一指攻敌要害,如庭若不换式避让,必受重伤;倘欲闪躲,周四便可反守为攻,从容占先。
孟如庭隐觉劲风袭面,心中一惊,便思抽身退避。忽听周四冷哼一声,左掌向后拍去,将盖天行指上传来的劲气震散,右手大袖放脱如庭右掌,软软垂向地面。这一来如庭右掌再无羁绊,直如千流决堤,撞向周四胸腹。
罗营将士见周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落不动,只道他被如庭神威所慑,已无还手之能,欢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孟如庭心中一阵难过:“我今日伤了四弟,大违初衷。待此间大事一了,我便负荆请罪,也要全我兄弟之情。”愧然望向周四,却见他负手而立,神情茫然之极,仿佛迁客登高远眺,骤雨忽来,中心凄迷;又仿佛游子惯住天涯,归心倦懒,仰对悠悠云天,欲语无人,俯对迢迢原野,将行无路。两种情思,一般缱绻,衬得周身迷迷朦朦,如罩了森森雨幕。虽是站立不动,胸腹间却似早已蓄满了山间云雨、大江波澜,纵使再大的风雨袭至,亦不过尽赴眼底,徒添登览之愁。
孟如庭势猛难收,自知这一拳浑烈有余,含敛不足,实难以神会其神,以气驭其气,一旦击上其身,必如巨石投江,掀起层层怒澜。眼见一拳似入汪洋,也只有听之任之。
忽见周四右手大袖撩起,好似游子残梦初醒,欲卷去洒面而来的暮雨春潮,又好似远客忧心感慨,不经意地拂去眼前的落红飞絮,袖角如丝如缕,轻轻柔柔地搭在孟如庭来拳之上。这一式倦意浓浓,形神散漫,却又如屏似嶂,如幕重重。稍与来拳相触,立时如截奔马,将对方拳劲悉数化去。孟如庭一拳如击虚空,半身尽在周四掌握之中,想到此番一招即败,不但自身难保,更负汝才厚望,额上不觉冒出泠汗。
周四心中暗笑,正思踏上半步,将其击出,忽听台下有人叫道:“四弟!咱兄弟几年不见,你从哪学了这么俊的功夫?这可不是做梦么?”周四听这人声音十分熟悉,循声下望,只见罗营队前立了一个大汉,身材粗壮,阔目浓眉,却不是夏雨风是谁?周四认出雨风,旧事潮水般涌上心头,想到当年在岳阳楼上被人击伤,孟、夏二人远赴云贵,途中多亏这位结义二哥逗自己开心解闷,才减了许多苦楚,一时竟忘了争斗,含笑下望道:“当年蒙二哥传授一路小擒拿手法,斯后小弟苦心研习,自觉技艺有长,常念二哥诲导之恩。”他幼时与雨风常常嬉闹,已成习惯,这时故人重逢,牵动童心,忍不住开起玩笑。夏雨风早看出周四技艺通神,胜如庭一筹,听了这话,咧嘴笑道:“好四弟,刚见面便消遣哥哥么?我看大哥也赢你不得,反正是自家兄弟,你二人不如就此下台,咱兄弟回营喝个痛快。”又冲孟如庭喊道:“大哥,咱早说四弟是百年难遇的聪明人儿。以他目下身手,咱俩齐上也未必能胜,索性把盟主之位让给闯营罢!”一语刚出,罗营将士纷纷鼓噪起来,众人与雨风向来交厚,也忍不住大声斥骂。夏雨风自知失言,忙改口道:“要不四弟便归了我营,咱三兄弟共保明主,岂不比在劳什子的闯营强上百倍?”话音未落,便听闯营嘘声不断,连别营人马也哄笑起来。
孟如庭于周、夏二人说话之际,得隙挣出身来,心下羞疑不定:“难道四弟武功果真强我甚多?”及听夏雨风一番言词,分明劝已弃斗下台,不禁暗暗恼火:“二弟口没遮拦,似此万众在侧,岂可轻言放弃?我若就此下台,一营兄弟必疑我因似废公,主公面前,何词以复?看来势成骑虎,只有与四弟拼死一搏了。”念及手足相伤,恩情尽泯,怎不凄然?忽听台下一人朗声道:“我二位叔父虽与此人有旧,但比武之事干系重大,又怎会顾及旧情?况此人纵使技高一筹,亦无必胜之算。叔父只须奋勇相搏,闯营便万难得逞。”这人声音洪亮,语中自有一股威严,似常发号令之人。
周四向下张望,见说话之人身着绿袍,胯下白马,年约三十岁左右,一脸的英武之气,正是小梁王奢奉祥。他先是一喜,随又生疑:“此人与我交情非浅,昔日在昆明若无他悉心照顾,我早已病发身死。原来他也随大哥、二哥投了罗营,却为何如此讲话,全不念往日情谊?看来人心难测,变在朝夕,我如顾念手足之情,反要误事自累。”想到此处,冷笑道:“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语用在奢公子身上,倒也贴切。”奢奉祥听出弦外之音,正色道:“家主恩义,高逾云天。我营兄弟感恩戴德,皆欲报在今日。足下技艺虽精,终是未节。我叔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纵然落败,也必荣耀全营。”这番话说得汝才疑窦尽消,频频点头,周四却不住地冷笑。
孟如庭闻言,暗暗点头:“奉祥处事确有识见。此子为人练达,实是难得的将才,可惜随我混迹草泽,埋没了金实玉质。”他已有计较,当下迈上两步,冲周四拱手道:“昔日之情,适才已偿。我二人再来比过。”这句话模棱两可,听来倒似自家占了上风,适才抽身退开,乃是偿了素日所欠。周四错会其意,反而思入歧途:“我前时让他一招,他怎昧心蒙理,反说容让于我?看来大哥非但无情,更是个阴狡无耻的小人。”愈想愈怒,不觉恨极而笑。孟如庭见他满脸鄙夷,怨望亦生:“我自上得台来,四弟便视如路人,毫不恭敬。难道他自恃技高,便忘了当日孤苦无助之时,孟某一片怜爱之情?”想到周四少年时便将仁义视为乌有,更觉得这位结义兄弟不可深交。
周四见如�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