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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唤道:“你为何还不过来?是怕我手里拿了杀人刀?还是怕我揣了歹念头?”说话间脸上荡漾出一丝笑容,声音转柔,撩人魂魄。
周四心中一宽,不自觉地向前走来,随即醒悟:“不好,这厮是在施法惑我。”当即把定心神,突然大喝道:“杀人刀也好,歹念头也罢,总强似假充雌声,摄害人心!”边说边潜运真息,一字字传了过去,极具穿透之力。
那人毫无防备,激凌凌打个冷战,面色登时变了。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复了常态,嘿嘿笑道:“小道士果然有些门道,你进来吧。”
周四走到铁栅前,眼见仍有铜锁把封,当即蜷曲一指,向锁身弹去,啪地一响,铜锁断裂,落在地上。那人见状,大瞪双目道:“这……这是什么功夫?是松竹传你的么?”周四不吭声,拉开铁栅,走了进来。那人满面惊疑,从上到下又打量周四一番,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低下头不知打起了什么主意。
周四就近观瞧,见这人体如高杆,形相清癯,须髯满颊,甚有丰姿,只是一张脸白里泛青,非是常人之色,暗淡烛光之下,隐约透出一丝鬼气来。他猛兽在前,不敢大意,急向这人手足瞥去,不看犹可,一看魂胆飘扬:原来这人手脚并无锁链牵缠,竟是自由之身!
周四一惊之下,倏地跃开两丈,左掌护身,右掌疾拍向前。那人见他神情慌乱,斜眼笑道:“小道士好生仔细,与你师傅倒没差样。他靠几条锁链虽锁不住我,这铁鞋却端地厉害。牛鼻子会耍花样,我算是服了他了。”从地上拾起几条铁链,向周四掷来。
周四侧身闪开,向他脚上望去,只见果然套着两只铁鞋,鞋底与下面一块巨大的铁板熔在一起,原来早将这人牢牢钉住,心下登时宽解。
那人见他戒心已消,忽露出不屑的神情道:“我本打算与你较量一下掌法,但看你适才那一掌的火候,倒也不用比了。你回去再练二十年,或许能杀了我,目下却是不行。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拿去交给松竹,他看了此物,定会亲自前来。那时我与他做个了断。”探手入怀,颤抖着掏出一物,背过身看了半天,又紧紧攥在手中。
周四见他目中晶莹,显是对此物极难割舍,不由得好奇心起,走上前去,伸出手道:“何物如此珍惜?拿来我……”一个“看”字尚未出口,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臂,顺势向怀中猛带。
周四猝不及防,待要拿桩站定,忽觉对方力道收了。便这么微一迟疑,那人手上立时生出古怪,一捋之间,看似浑不用力,周四却定身不住,望前便栽。那人见周四失了重心,狂笑一声,一口咬在他后颈上,仿佛饿狼扑住了羔羊,只顾撕扯皮肉。
周四头垂腰弯,什么招术也施展不出,情急之下,两股大力齐向颈部冲来。那人正欲吸血噬肉,猛然间大叫一声,双手捂住脸面。
周四得此良机,一掌击向他小腹,出手毫不留情。那人右手仍捂在脸上,左手虚晃之间,已搭上周四掌背,只用几根指头送劲,便将来掌带在一旁。周四招术使得老了,被他轻轻一带,竟有些站立不住。那人一有觉察,立时转身,腰腿之力倏然传上指头,把周四斜着抛了起来。这一下举重若轻,确是难乎其难。须知如此抛人,必得两者功力相差悬殊,始能做到,那人行来毫不费力,一者欺周四下盘不稳,二者劲力极巧,确有神鬼莫测之功。
周四惶然落地,颈后疼得钻心,眼见那人满脸鲜血,狰狞无比,心下又恨又惊。那人手捂口鼻,静静地站了半天,忽然吐出几颗断牙来,恶狠狠盯住周四道:“小畜生好不吝啬!我腹内无食,便吃你一块肉,喝你一口血,也不算委屈了你。你直这般寻死,须怪不得我不留全尸!一会儿先拿你充饥,待松竹来时,再与他见个高低。”
周四怒极,飞身上前,一掌击向其面。那人略闪一闪,来掌便即走空,跟着右手一穿,托在周四腋下。周四大力袭身,顿觉体欲飞空,一惊之下,急忙抓向那人手臂。哪知触及其臂,五指居然使不上力,连握几握,硬是握之不拢。那人随手一划,将周四腾空击起,大笑道:“老子这条手臂,除单思南外,天下无人握得。凭你手上那点功夫,可还差得远呢!”
周四飞了起来,后背直撞上顶壁,这才想到:“看来我肩头剑伤不轻,不然绝不会握不住他手臂。今日两次着道儿,可被他看得轻了。”向斜滑了出去,立住身形。那人大为得意,看了看手掌道:“老子这盘根冲空大法,练成后还不曾用过。今日借你身子一试,那是你的福气。”
周四莫名其妙地飞起,本自惊疑,忍不住问道:“什么是盘根冲空?”那人笑道:“小道士没个见识,连盘根冲空也未听说过?这盘根冲空乃内家无上心法,久练之下,可使周身筋膜腾起,劲入骨髓。功深者气贯三才,体可腾空,尤其大腿两侧到脚趾之筋膜尽呈上翻之势。与人交手,对方触身即飞,筋断脉绝。你这小道士能抗此一击,倒真是不易。”说到这里,又颇有感触地道:“这功夫原是难练的紧,我年轻时不得门径,总觉无甚长进。可巧你师傅囚我于此,送了这双铁鞋给我穿,逼着我终日站立,不得不苦修桩功。这几十年站了下来。竟把此门绝学练成了。可惜太晚了些,没法与人较量,只用来吓唬你这小道士,又有什么乐趣?”
周四心想:“他几十年不躺不卧,这份苦功无人能及。此人虽然凶狠狡诈,毅志倒也坚强。”念及此处,傲气陡生,正容道:“尊驾休要夸口,我倒要领教这盘根冲空的威力。”那人冷笑道:“小道士就口气像你师父,本事可没学多少。你若能接得下我十掌,便算你没白在武当山学艺一回。”
周四闻言,反而沉住了气,一掌轻飘飘打来,如风吹流云,行止难测。他适才两次被那人占了上风,皆因料敌不明,难以施展真实武功。这时心神凝定,掌上威力登现,一掌仅推出半尺,身周气流已变。
那人见状,精神一振,不待周四掌到,右手忽然撩起,在身前划了一圈。这一划劲气纵横恣肆,威势极是惊人。周四猛然入目,顿觉迎面风水相激,波澜翻卷,仿佛有滔天怒浪当头压下,一时目眩神骇,手掌凝在中途。
那人气势上压住了他,反似不甚满意,摇头道:“如此比掌,你一招也递不到我身前来,那还比个什么?不如我放下手来,待你近身,再较量如何?”周四大怒,飞身扑上,一掌当胸击落。
那人见来得凶,右掌轻挥,格向周四掌缘。两掌相碰,那人咦了一声,叫道:“这是心经上的内劲!松竹竟传了给你?”言下大为吃惊。周四与他手掌相接,也是一呆:“此人所用分明是心经上的功劲,却为何粗杂不纯?”微一分神,身子又要腾起,忙引气下行,稳稳定住。
那人不能将他格飞,意所难料,大喝一声,掌上忽露峥嵘,只两掌间,便将周四罩定。周四裹在对方雄浑的掌力中,只觉身周掌影飘忽,仿佛有上百只小雀围拢不散,当下两掌翻飞,护住紧要所在,真气溢出体外,欲冲破网罗。那人觉出他内力之醇,似犹在自己之上,脸上露出又是惊愕,又是不解的神情,突然将掌法使开,向周四连攻了三掌。
这三掌直出而侧入,斜进而竖击,气力一发,万棱伸出,端的举动藏神,莫可当锋。周四勉强接了两掌,背上仿佛生出翅膀,再也站不稳牢,眼见第三掌呼啸而来,急忙向那人臂上搭去,借着他身上那股怪力,陡然飞了起来,落在几丈之外。这一下乃是急中生智,虽然挣脱险境,掌法上却输得一塌糊涂。
那人虽是胜了,面上反似罩了一层严霜,盯住周四道:“这心劲上的内功,你师父是几时传你的?”周四故意要惊他一惊,笑道:“我才练不到三年,师父他老人家常骂我脑筋不灵,赶不上众位师兄。”
那人心头大震,圆睁怪眼道:“只练三年,便有这等造诣?”目瞪口呆地立了一会儿,猛然醒悟过来,笑骂道:“小娼妇养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用这话唬你老子?以你目下身手,足可纵横四海,说什么赶不上你师兄,都是他娘的屁话!松竹花费十数年心血,调教出你这样的好徒儿,原来真是要用你来杀我。嘿嘿,这厮是愈来愈异想天开了!”
他前时虽隐约猜到了这一层,但心中原未深信,这时确信无疑,顿生害人之念,仰面笑了几声,又道:“你内功不错,可惜身上有伤,掌法又与我差了一大截,想要杀我是不可能的了。我若是你,不如拍拍屁股就走,给自家留条活路。年轻人出一次丑,也不是什么坏事。用不了十年,你便能超过你师傅,那时大好江湖尽归你一人所有,岂不强似今日白白送命?”周四暗暗恼火,冷笑道:“依你说来,我今日是无法胜你了?我却有些不信。”说话间昂首自傲,大有目空一切之势。
那人见他神气豪横,心中一凛:“此道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气焰,久后必会超过乃师。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他。”挑指赞道:“好!人有血气,便有争心。这一点你师徒二人都令我甚是钦佩。今日我二人用心较量,不分胜负,谁也不许离开此地。倘有违者,父盗母娼,子孙尽为官奴,门庭永世不改!”这番话前几句一本正经,到最后却不伦不类。
周四心头火起,欺身上前,挥掌向那人头顶拍落。他一直被对方误当做武当弟子,索性将错就错,仍用心经上的内劲摧敌。一掌发出,掌力强猛之极,表面却波澜不兴,隐匿风神。那人见了,喝一声彩,也向周四顶门击来,手臂矫动如龙,丰采多姿。
周四见他式简意足,暗藏无穷之味,当下虽不变招,掌上那一股大力却已收了,前臂似小舟激冰而行,凭虚御风,远离尘嚣,一种悠然之致立时见于掌端。这一变遗貌得神,取意清空,确是极见功力。
那人一望之下,忽想起自家天马行空,畅情适意的往昔,心下倍感凄凉,轻叹一声,躲了开去。周四占了先机,心中大喜,连环几掌,都击向对方要害。那人大怒,只出两掌,便将周四压在下风,掌势腾挪开来,劲气卷荡不息,又把周四牢牢裹住。
周四使出浑身解数,与那人斗了几掌,眼见对方出手如电,掌掌奇幻绝伦,不由得暗暗惊骇。那人一心要毁武当这朵奇葩,哪还容他走脱?当下催动掌力,忽尔绵柔缠裹,忽尔刚坚掠抖,每一招随生随化,浑元无隙。掌法使到妙处,神在手先,意不空回,起落收扬,犹如生龙活虎,谷应山摇。其间连施数种旁门劲法,悄然者细若涓尘;激扬者动如曳浪;凶猛者仿佛恶兽扑食,头顶趾抓,横冲直撞;巧怪者又似灵猿攀枝,展筋缩骨,跳荡不定。当真浩气放纵,壮而无敌。
周四苦撑到七八招上,眼见对方每出一掌,事先都绝无半点征兆,掌法之奇,运劲之妙,实是平生仅见,自知再斗下去,必然中掌,趁那人举掌来击,陡然矮身前蹿,绕到他背后。那人回不得身,脑后却似长了眼睛,双掌向后拍击,掌法仍是神妙无方,但威力却减了许多。周四得地利之便,这才有暇反攻,怎奈那人掌法实在太高,竭尽全力,也不过稍挽劣势。
他绕到对方身后,只想略做喘息,待觉心神稍定,又晃到那人身前。那人见他不肯占这便宜,赞道:“小道士甚有骨气!”掌法一变,劲气缩骨而出,掌力愈收愈紧,再不放周四逃脱。二人这一回斗到十余招上,周四左支右绌,应法已穷,一时无可奈何,又闪到那人背后。
那人两次被他挣出身去,惊怒交集,一面反掌击来,一面嘀咕道:“奇怪!老子这套掌法使开,从无人能脱出掌握。当年你师父若非以凌厉剑气冲破网罗,也绝不会将我擒住。你这小道士怎会……”他眼见周四在自家如此浑然厚密的掌风之中,仍能趋退自如,始知对方内力之深,远远超乎想象,当即掌力愈催愈疾,一时间只见他衣袖飞舞,状如彩蝶,身影却渐渐模糊,难以看得真切。
二人斗了一阵,周四每逢不支,便飘到对方身后,顷刻间往返五次,周身大汗淋漓。须知那人掌法之高,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任何人想要从他手底挣脱,都几乎绝不可能。周四每一次刚要移步,对方杀招立至,招招似疾风暴雨,骤密无歇。
此等比拼,原耗心神,周四虽能侥幸脱身,但随后又得返回险域。饶是他功深体壮,也渐感心力难支。
那人见他几次履险如夷,每一回都借着自家所发劲力,意想不到地闪到背后,其间或从头顶飞过,或自掌下滑走,身法之妙,胆量之大,均非常人所能,虽在懊恼之下,也不禁啧啧称奇。
周四斗到这时,心中却暗暗叫苦。他掌法一小半得自木逢秋传授,大半乃是自悟,虽属上乘武学,威力奇大,但究其玄奥深微,终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与那人出神入化的掌法相比,毕竟颇有不如。况且那人身子不动,他已撑不过二十招,真要脱出羁绊,结果更不言自喻。他屡现窘状,忽生歹毒念头,蓦然晃到那人身前,右掌直出,拍向他胸膛。
这一掌看似平淡,两股大力却悄然运聚掌端。他前时存了较艺之心,本不愿施此辣手,这时急怒相催,再无顾忌,内劲使得足了,拍来时反而微风不起,毫无声势。那人见来掌轻若一羽,偏又不留余地,心中大乐,不假思索地举掌相迎。
便在这时,丹田内突然有物一动,周身顿时极不得劲,待要撤回手掌,哪还来得及?只听波的一声,两掌撞个正着。那人全身一震,嘴巴大大张开,就此一动不动。周四则目瞪口呆,连手掌也忘了收回。二人相向而立,都直楞楞瞅着对方,大气不喘,似乎对方身上有不可思议的神通,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缓缓收回掌来,失魂落魄地道:“原来少林派的宝典也落在了你师父手里。了不起,了不起!天下竟有人能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