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被冰面的寒气灼痛,阳光地下,却到处都是凶险。他杀了她的母亲,而她此行,应是寻仇吧。
他缓缓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光刺痛了他的瞳孔,他闭了闭眼,心中的酸涩汇成一道泪,不情愿的落下。
“就是这道泪,让九娆辗转一生。”我叹了口气。
芒摇了摇头,“那是忏悔,是无奈,却唯独没有爱情。”
我忽然间觉得可悲的不止九娆自己,我和岸又何尝不是呢。岸和陆吾,即便是对立的二两方,可我仍能在她不断变换的眉宇之间,发觉一丝异样,有些温柔,却更是无奈。
我呢,鬼蜮里的风月让我终生难忘,可扪心自问,我竟分不清到底那个时候的女子是灵照还是我自己。或许就是这份焦灼的纠结,才让我迁怒于离盏。赶走他,是希望摆脱灵照的束缚,我第一次陷入友情和爱情的迷阵,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路。
芒为自己过去的放浪和不羁付出了代价,这代价让他陷入比我更加可怕的境地。他死不了,于是永远承受着那来自生命深处的惩罚,痛的落下一滴泪。谁又能想到,这神之泪本是忏悔,却在九娆的眼里浇灌了爱情。
“那个你曾经发誓要娶的女孩子一定很美吧?”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入秋了,可心却有些燥闷。
芒沉默了片刻,“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于我来说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我忽然间一个激灵。女子变成了老妪,面对年轻的芒不敢确认,她只以为那是个偏巧经过的长相酷似芒的小伙子。而芒却凭着本能将老妇人搀起,却根本没能认出她就是自己曾经立誓要娶的女子。曾让他这样的浪子回头,我猜测那该是如真金一般的爱情,可在百年之后,深爱的两人竟然只记住了爱情本身,而认不出在爱里辗转的人。
“是啊,爱到底是什么,它无法超越时间。”我沉重的吐出一口气,我忽然间羡慕那些情死者,他们用勇气凝固了时间,在苍茫威严的天地定律之间,狠绝的树立起一面不倒的爱之丰碑,虽然惨烈,却足以令后世动容。
“芒,不要怀疑爱情,五百年以后,你一定要去藏于部,在那里,有一批人,将会教会你什么叫做真爱。”
芒疑惑的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你还想继续听这个故事吗?”
“当然。”
芒没有动,他静静的躺在小狐狸的面前,背后传来冰凉的寒气,他的胸膛袒露在外,他希望小狐狸扑上来掏空他的内脏,然后将他撕碎,他要看看,这样是不是还能活着。
小狐狸瑟瑟的立在风雪里,火红的眼湣鹆蕉湟鄣幕āC⒌囊路吃诹吮嫔希ソサ氖チ艘馐丁�
他做了个梦,温暖的梦。他躺在一个芬芳的怀抱里,好像母亲的**,到处都是温馨的暖意,他闭着眼睛,沉沉的酣睡。他说,他从未那样安然的睡过觉,那种感觉只有孩童才能拥有。再后来,他醒了。
 
; 他看见那个洞穴,他曾经来过的洞穴,金子还在闪光,有人骨在地下贪婪的笑着。他的身边,还放着一些米粥。他起身,快速离开。
可就在门口,他遇见了陆吾。陆吾什么都没有说,只转身朝外走去。芒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吾始终闭口不言。就这样,芒跟着陆吾回到昆仑宫,那是一座冰雪铸就的宫殿。不大,却十分神气。
后来,芒问他怎么会出现在狐洞,他说,他是昆仑神,自会爱护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那些精怪妖兽则更不在话下。
芒苦笑着,“陆吾总是这样,回答问题避重就轻。我怎么可能相信他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感受到一位强大神祗的来临,而怕伤了他的子民们。”
我笑着点头,“的确,他看起来很冷,可实际上却未必,依我看,他是去接你的,却又怕你颜面上过不去,也许从你踏进昆仑山,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没错。”芒点着头,嘴角有温暖的笑意。
陆吾的宫殿是上古玄冰,就像他不苟言笑的脸,虽然英俊却让人不敢正视。芒安心的住了下来,陆吾并不常常出现,他总是流连在山间,因此他的宫殿好似一座寂寞的空城。
雪一场大过一场,渐渐的,整个昆仑山都被白雪覆盖,芒裹着白熊皮,立在殿外的回廊上看雪。真是少有的好天气,阳光像跳舞的精灵在冰冷的檐角上起舞,淘气的晃出一枚枚金光,刺的芒微觑着双眼。他想起东北地,有一种附着在石头和树木上的生命,他们的样子就像光团,五颜六色,能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有人说那是自然界最低级的有智生命,被称为大自然的仆人。他们的繁殖很有意思,与人族和其他种族不一样,他们依靠阳光来繁殖。当一个成熟的光团到了繁殖期,便会选择像这样阳光充足的好天气,把自己在阳光里暴晒一整天,如果运气好的话,便会在傍晚的时候分裂成两个个体。当然,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因此人们叫他们光羽族。
☆、采柳(四十)
想到这里,芒将目光深深的探入阳光深处。那落在冰雪上的光,好似扇动翅膀的蝶,翩跹陆离。他仰起头,从昆仑山望去,天上的日轮十分巨大,或许是因为距离天界太近了,日月星辰都显得更为真实。这世上恐怕只有芒一个人能够如此长久的用肉眼盯住日轮,那火焰戟一般的光线让别人不敢正视,可芒却从来就不畏惧。
从那时候开始,一只小狐狸便时常出现在昆仑山巅那座冰雪的宫殿前。她缩着头,避免被人发现,那宫殿外有一圈华丽的回廊,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她总能看见一个身披白熊皮的年轻男子,心事重重的立在那里。他在看什么?当雪花飘起的时候,他好像在看雪。当天光清明时,他又好似在看太阳。他的眉很长,如剑一般,眉峰一挑就如同张开的翅膀,现出开阔的额头。她时常想,如果能摸摸那额头该有多好,她总觉得他的额上有金色的阳光,温暖亲切的好似她母亲的目光。
她知道这男人一定不同寻常,因他盯住太阳的眸子从没有一丝退缩,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恨意。她只觉得这男子如同谜一般。
有一天,她与往日一样,怏怏的离去,却忽然雷雨大作。闪电从云缝里劈落,小狐狸瑟瑟发抖,她的修为已经不浅,眼前的怕是一道天劫,若是逃得过去,便可以如母亲一般幻化成人。她火红的眸子里涌起血一般的光焰怒视着苍穹。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闪电形成粗壮的手臂,犹如鬼手朝小狐狸劈来。她灵巧的闪身,雨水拍打在她的毛发上,犹如数道利箭。她咬着牙,在越来越频繁猛烈的电闪雷鸣里奔走逃命。就在这时,天空如同被撕裂般露出破绽,骇人的红光透过裂口喷薄出一道道天火,如同天帝的战车驾临,苍茫的雪被染成了血一般惨烈的红。百里以内的妖兽全部逃之夭夭,大地在雷电的摇撼下发出阵阵轰鸣,雨水遮蔽双眼,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小狐狸终于滑倒在血红色的冰面上。天火直奔她的头顶,它本能的就地一滚,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仍然烧去了尾部的一段皮肉。她疼的彻骨,却无力叫喊。她仰起头,雨水打进眼中,刺的她眼前一盲。隐约间,她看见了一只青铜面具……
火不断的掉落,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伫立在远处。他置身之地一片宁静,竟在狰狞的天火从林之中独享清平。那人脸上带着青铜面具,身上披着斑斓的虎皮,湣鹨蛔鸶痔偷牡裣瘢亢量床怀銮樾鳌7绱刀囊陆呛统しⅲ谛『暄矍坝倘缣焐窠盗佟�
他一定是来收拾自己的。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天火劈空而落,直奔她而来。男子立在那里,眸光一闪,一个俯冲,带着那个光明的结界,拦在了小狐狸的身前。骤然间的巨响,几乎震动了整个昆仑山脉,犹如一个响彻天界的雷。据说,那天昆仑山脉的所有种族都听见了那道可怕的惊雷。简直像是要击碎天地一般凛冽骇人,也正因此,人族流传了昆仑山神抗天的传说。
“苍穹就像一口巨钟,陆吾拦截了天火,就如同是在钟罩里敲钟。”芒回忆着那件事,脸上掠过的仍是惊骇。“也因此,他会时常头痛。”
我惊讶的张大嘴巴,人族里的确流传这样的传说,称昆仑山神本性孤傲,从不与诸神亲近,连伏羲和女娲他都懒得理,于是当二人率领其他诸神前往天界时,只将陆吾留了下来。然而,放任陆吾的结果竟是他越发的狂傲,最后竟公然对抗天界,击退罚妖的天火。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只不过,原因却是九娆!”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面目冷酷的陆吾实在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不曾了解的。
陆吾击退天火,小狐狸却已经昏迷,他带着她来到昆仑宫前面的回廊中。
“昆仑宫是神族的宫殿,寻常人的禁地。更何况那时候的九娆修为不够,如果贸然进殿可能会伤及元气。”
芒本以为陆吾会照看她,却不料,他一回来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再不肯出来。芒去敲门,却悄无声息。
几天过去了,小狐狸恢复了意识,却快要饿死了。芒无可奈何,只能出去找了适合她的食物带回来喂养她。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我对她说,杀害她母亲的人是我,我欠她一条命,如果要讨还,随时可以来找我。”芒自言自语,目光晦暗。
我终于明白了,当初在非择,娆口口声声说芒欠她东西,我以为是情爱,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命。
“你不要这么想,其实,她母亲多行不义,我想也许她注定要死在你的手里,这是除妖,并不是滥杀。”我安慰芒,却没想到,他竟然开始冷笑。
“不对,炀,你只站在你们人族自己的角度来想这个问题,如果站在她的立场,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妖要修炼,吸精纳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你看看人族,为了自身灵力的提升,不惜捕杀无辜的鲛人,那些平日里膻腥食肉的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我被他的话惊的一抖,我到也想过人族过分杀戮为己,却没有如他一般觉得如此严重。现在想来,到真是这样。“或许,天地之间,真正嗜杀妄为的就是人族。”
“这也正是众神的悲哀。”他转过头来,用黯然的眸子望我。“他们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族,结果神族的劣根性在他们得到了延展,而神圣的慈悲却渐渐荡然无存。”
“所以,因为失望,也因为要确保神族最后的纯洁,伏羲和女娲才将整个神族迁离了人间。”我焕然大悟,心却禁不住沉痛起来。
芒照顾着九娆,直到冬天离去,春的脚步降临。有一天早上,他被悠扬的笛声唤醒,他躺在床榻上,翻身朝窗外看去。三两只桃花斜倚在围廊外,鸾凤飞来,轻盈的停落在院子里,瞪着眼,小心翼翼的朝自己望来。他伸了伸胳膊,这些日子来,他连酒都不曾喝过,身体清健了不少,精神也格外爽利。他披上件粗布外衣,踱步朝外走去。
殿外的台阶上似有什么东西。他觑着眼,来到跟前才发现,竟是一碗飘着桃花的糯米粥。仰头望去,却没有人影。想着,许是陆吾送来的。只是这情致到不像是他那样的大男人所为。芒也没有多想,俯身坐下,端起碗来,细细的喝着。味道香甜,桃花的清芬,让他的眉宇一舒。忽而,那乐声再次传来,他侧耳听去,这才发觉,竟比笛声要低沉一些,比萧再轻扬少许。悠悠然的,好似荡漾着春阳的湖水,潋滟生辉。
也不知是什么乐器,这么透彻心肺的清爽绵软。他想着,眉头禁不住掠过一丝惬意。碗里的粥水上,浮起一层细小雀跃的纹。
接下来的几天,都有飘着桃花的米粥和曲调悠扬的调子。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芒已发觉,必定不是陆吾。陆吾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似乎从昆仑山消失了。就在第七天的傍晚,一个美的惊人的女子出现在围廊上,夕阳让她的脸红的有些凄艳,那旖旎的身礀在芒的眼前划过。芒的眼皮猛跳起来,那分明是当日被他杀死的仙狐,那尖尖的下颌,小而清澈的额头,妩媚的眼和轻挑的眉梢,流动的眼波泛着深邃的红,两腮粉嫩好似桃花带露。那一笑间的风情,竟比天上的神女还要多情。
“你没死?”芒刚问出这句话,便苦笑摇头,“必然不是的。”
女子淡淡的望着他,眸子里的光焰比死去的仙狐更温柔妩媚,那是没有杀气的妖艳,纯粹的令人迷醉的美。
芒缓缓注视着她,女子的嘴唇轻缓的嚅动,悠扬的调子从她的唇间飘出。骤然,那淡然的桃花枝变得艳柔,昆仑山从未有过这样温暖的春风。
女子用潋滟的眼波网住芒的目光,“你欠我的,准备用什么来还?”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那是两片不大的金叶,交叠在一起形成一条细小的缝隙,声音就是从那缝隙里飘出来的。
芒垂眼看着她手里的金叶,“好精致的口簧。”
女子眯起眼,“不要岔开话题。”
“我答应你可以来找我复仇,随时都可以。”芒说的很认真,他从未想过要骗这个可怜的女子。
“可我怎样才能杀掉你呢?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女子淡淡的笑着,目光始终不肯离开他的脸。
芒愣了愣,然后转过身去,这是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解答的问题,
女子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坐在冰雪堆砌的台阶上,那是即便盛夏也不会融化的上古玄冰,而此时,芒的身影,却让她觉得比身下的玄冰还要冷。那是孤单的苍凉,深沉的令人无法呼吸。
他时常徘徊在那道回廊,看日光在冰块上跳舞。她总是匍匐在他脚边的那些台阶上,用慵懒的眼望向蓝的澄清的天空。
渐渐的,芒习惯了这个空气一样的女子,虽然美的招摇,却始终如同初春盛开的三两只桃花,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的停靠在昆仑宫的围廊上。
“我只是觉的安然。”“可她却陷入了爱情。”
“可她却陷入了爱恋。”
☆、采柳(四十一)
转眼春天快要过去了,一天傍晚,陆吾披着黑色的长袍走出来,和芒撞了个满怀,然后匆匆离去。芒觉得奇怪,想喊住他,却发觉他根本不理睬自己。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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