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点担心,问道:“明日你可有把握?”
张淮深一笑,道:“没问题,从泽潞传来的消息看,刘从谏死前曾对妻裴氏说过,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因仇士良阴衔而不明我志,我死,它人主此军,则吾家无炊火矣!由此看仇士良难逃其咎,陛下不和他计较此事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他还有什么脸面闹事。”
皇帝稍微宽心,又问道:“他这次吃了亏,将来怎么办。”
张淮深想了一下道:“不如这样,陛下办几件他一直想做的事让他舒一点气或许好些。”
“你举个例子听听。”
“这样吧,比如把他的左右军中尉的军职提升为观军容使,要是陛下准许的话,把京兆尹的位子也让给他。”张淮深郑重地道。
“什么,提升他为观军容使也就罢了,怎么连京兆尹也给他,那敬昕怎么办?”皇帝惊讶地道。
“陛下,臣以为仇士良对京兆尹之位势在必得,与其疲于应付他的阴谋还不如索性放手,虽然京兆尹职掌要地,但只要禁军还在京师那任谁也难有所为,何必在这上面和他闹僵呢?”张淮深不以为然地道。
“那敬昕怎么办?”皇帝有些不悦了。
“好办,河阳节度使王茂元已经身染重病,听尚书省的人说恐怕过不了今年,既然如此就得早作安排,敬昕无论才干还是品级都是很适当的继任人选,而且一旦到任,那河阳的万余精兵就可尽在陛下掌握中了。”张淮深轻轻松松道。
皇帝听了转怒为喜,赞道:“妙,想的妙,没想到你的建言都另有用意,那提升仇士良为观军容使是否也是如此?”
张淮深微微一笑:“他当了观军容使,那左、右中尉的官职不就空出来吗,而且他的部将看到被衣粮被削油水变少而他却被擢升,陛下以为他们会不会愤愤不平?”
皇帝一怔,又立刻忍不住仰天大笑。
第二天,李德裕与其他三宰相在早朝就削减禁军衣粮事求开延英殿自诉,皇帝准许,退朝后,召四宰相,六尚书、禁军中尉,两中护军及两枢密使廷议。
起初仇士良气势汹汹,四宰相都是唯唯诺诺不敢多说,只是曲意相劝,此时张淮深挺身而出侃侃而谈,将这次泽潞之事前因后果透彻地分析了一遍,洋洋洒洒大段论述过后有意无意谈到皇帝知道楚国公的难处,所以有意遣使者到军中宣谕,将削减的数目昭示诸军以求体谅朝廷。此话一出,仇士良的气焰果然消逝地无影无踪,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右中护军西门季玄本是忠心本分之人,他不知其中玄机出言相劝,左中护军马元贽也同声附和,两枢密使本是庸碌之人,不发一语,眼看同僚没有大力支持,仇士良只好顺水推舟平息了此事。皇帝大喜,当场就宣口谕,称他公忠体国,体谅朝廷难处,是忠君爱国的贤臣,特擢升他为观军容使。仇士良听后气倒也顺了些,只是满腔的怨毒依然未消,全都涌向了张淮深,斜眼看着他就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张淮深看在眼里却也丝毫不惧。
第二十三章 转折
廷议结束后,皇帝退回内殿,张淮深也被招呼了进去。一坐下,皇帝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还说朕自从登基后还从来没这么痛快过,满口称赞张淮深。而这位被夸奖之人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着,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皇帝见他心不在焉,就问他在想什么,张淮深脸色一肃,说道:“这次仇士良吃了个暗亏,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算了的,臣正在想他今后可能会有哪些报复,也好先做好防备。只是臣想,像这次一次,臣办得如此隐秘居然还被他知道,倒令人担心今后如何才能保密了,还请陛下多多注意身边内侍的举动以防泄漏。”
“说得有理。”皇帝听后强笑几声,又道:“卿忠心体国,可谓人臣楷模,不过卿也是人身肉体,还需多多休息,不要过于操劳。”
对这难得的体恤,张淮深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只是臣既然以身许国则当竭尽肱骨,不敢有所忽怠。”
皇帝大喜,连声道好,但还是温言相劝,最后他说道:“卿这些天夙夜扉思不及其余,朕甚为欣喜,只是如今有人在朕身边不断絮叨,说是朕令卿疲于政事不得休息,因此责怪于朕,这实在是太冤了,所以今日朕就给假三天,你去好好劝抚劝抚她好解朕的冤屈。”
张淮深一时没明白,不解地问道:“陛下说的是谁?”
皇帝笑而不答,命一名内侍带他前去。张淮深施礼退出殿外,心中琢磨着到底会见到谁,不过等他跟着内侍来到离思政殿不远的一处小阁外时,他已经明白了。
内侍指着阁门示意他进去后就退了出去,张淮深深吸了口气,想了想进去后该说些什么,然后才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了阁门。
无声无息地,阁门渐渐向两边打开,远处的那一头,一个美好的身影跃入了张淮深的眼帘。悄立于窗下,灿烂的阳光撒在她的身上,雪白的衣衫映射着耀眼的光芒,窗外郁郁葱葱,鸟在鸣花在舞,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这一片宁熙祥和中显得那样的寂寥。
一股歉意油然而生,张淮深的心有些痛了,他悄悄地蹑步向着身影走去,不敢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投下惊起涟漪的脚步声。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忽然那身影轻声曼吟,似怨似哎,掩不住浓浓的思念。
张淮深再也按耐不住愧疚,大步上前,一双手臂伸开,将这身影从身后紧紧地搂在怀中,柔声道:“公主,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了么。”
这身影自然是清源公主了,只见她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吓了一跳后,不依不饶地扭动身子,不愿意让张淮深抱住,口中怨声道:“你是朝廷要员,还有军国大事要办,何必再来理我。”
紧了紧双臂,让她不能动弹,将嘴凑到公主的耳边,恶作剧地吹了口气,弄得她红晕满脸,身子发软,到了再也扭动不了的时候,张淮深这才轻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别孩子气了,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李家的事忙么,你可要大人有大量哦。”
公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不想张淮深使坏,轻轻地咬住她的耳垂吮吸着,她不禁娇声叫了起来,就觉得浑身酸麻,有说不出的舒服,心头那尚存的一丝薄怒也不知何时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只见她媚眼如丝,倚在张淮深的怀中,娇嗔着道:“你这坏蛋,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张淮深心知已经雨过天晴了,松开手臂将公主身子转了过来,抱在怀中,贴着她的耳朵赔笑道:“还不是因为泽潞的事情太忙了,真的没什么空。不过现在好了,陛下给了我三天假,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真的?”公主紧盯一句道。
“自然真的,这样吧,去我樊川的别墅如何,就我们两个,不让别人来打扰。”
“说话算数?”
“放心,一定算数。”
“太好了。”公主满意地舒了口气,主动地抱住了张淮深,喃喃道:“这么多天都见不到你,我真的好想你。”
张淮深口中柔声抚慰,右手轻轻抚摸公主的乌发,忽然手上碰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随意一瞥,原来是支羊脂白玉钗。玉钗并不希奇,但钗头的那一点妖艳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块非常大的猫眼。张淮深富寽王侯,见过的珠宝不算少了,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不禁脱口而道:“你这钗头的猫眼很漂亮啊。”
公主却娇嗔道:“难道我不比它更漂亮吗?”
张淮深赶快赔笑道:“那怎么能比,自然你漂亮。”
公主满意地笑了,那份娇艳实在令人心动。张淮深看呆了,忽然凑了上去耳语了起来。公主的脸顿时红得如同晚霞一般,咬着嘴唇摇头不语,张淮深心更痒了,手也不规矩了起来。公主呼吸声渐渐变粗,娇喘着道:“到后头去。”
张淮深大喜,拦腰将公主抱起就向小阁厢房走去。
一个时辰后,两人携手从小阁中出来,张淮深满脸笑容,公主一脸的娇羞。上了宫车,两人出宫前往兴宁坊公主的府邸。
宫车逦逦而行,两人在车中密密细语。公主问起这些天他在做些什么,张淮深毫不隐瞒地将自己这几天的谋划和盘托出,说到今日金殿舌辩,他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仇士良心中也有鬼,否则这次非闯出大祸不可。到底是谁泄漏这机密,一定要彻查不可。”
说着张淮深的心神又不禁回到了那场钩心斗角的争斗,公主本舒服地躺在他怀中,见这样不敢打扰,适才在小阁中的激烈又令她有些疲倦,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宫车摇摇晃晃地前进,公主在怀中小睡,在一片寂静中张淮深完全进入了冥思的状态。
回忆这些天的谋划,他记得只和两人谈到这密谋,也只有这两人可能泄漏出去,那到底是李德裕还是皇帝?
李德裕?他这里人多眼杂,可能性很大,只是自己在泽潞事情上阳奉阴违的事被泄漏后他行事更加小心,草拟诏书时都是亲自动手贴身收藏,直见到自己才拿出来商议,如此谨慎想来不可能泄漏。那只有皇帝这里了,可那时并无第三人在场,也不可能是皇帝向仇士良说的,那又是如何泄漏的呢?
张淮深怎么也想不通,深感苦恼,但这又不是能够放任不管的事情。长叹一声,想起自己入仕以来,泄漏机密的事情已经有了三起,最先是马元贽出任中护军的事情,而后是自己在用兵泽潞上的态度及这次削减禁军衣粮,连着三起泄密那就决不可能是偶发的,那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呢?
这三起中有什么共同之处?张淮深暗中问自己。
自然都是自己的提议,都只有皇帝和自己知道。那泄漏机密的也只有皇帝和自己。
他又回忆了一遍,自己是不是无意中泄密过,想来想去这不可能,自己从不和别人谈及朝政,自然不会泄密。那只有皇帝了,对了,虽然他不可能有心泄漏,却不能保证他无心之失,难道是皇帝无意中和内侍或者大臣谈及了吗?
忽然,张淮深脑海中灵光一闪,崔铉,对,崔铉,他可能,他是皇帝最亲信的人,皇帝很有可能和他谈及这事,张淮深越想越觉得可能。
因为自己毕竟年少,无论是从计策的可行还是从和皇帝的关系来说并不会完全受到信赖,皇帝事后和崔铉商量也是情有可原。要是真的这样,那许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像马元贽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晋升,却并不清楚是谁从中用力,要是崔铉和他说的,那就可能了,崔铉或许要讨好他才提前通风,又不愿让马元贽承张淮深的情,才会这样。
自己在用兵泽潞上阳奉阴违的事李绅说是崔珙说的,那更可能是崔铉泄漏的,因为两人本是一族,崔铉还是崔珙堂叔,彼此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张淮深又想起当时猜测崔珙有意趁机扳倒李德裕的事情,现在想来,若是真的成功,对这两人都有莫大的好处,对崔珙来说他可以成为首相,而对崔铉来说他则可以马上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补上李德裕空出来的相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削减禁军衣粮的泄密也很好解释了,崔珙不甘心用兵泽潞反而成李德裕的大功,崔铉嫉恨皇帝对自己言听计从,于是两人就向仇士良透露了此事企图借刀杀人,要不是自己早就有所准备,李德裕这次必遭暗算。
反复盘算再三思量,虽然没什么证据,但凭着直觉张淮深几乎可以断定这些泄密的事情都是崔铉在暗中使鬼。越想越可能,越想越肯定,越想越有气,想到此人不顾大体只知私欲,张淮深不禁怒上心头,抬手重重地向车壁上一击,顿时响声大作宫车为之一倾。
公主立刻被惊醒了,喝退了伸头进来探问的内侍,懒懒地道:“怎么了?”
张淮深还在气头,没想到公主根本不知道此事,脱口骂道:“这两个姓崔的王八蛋。”
公主身子一震,冲口而出:“他们又没得罪你,你骂他们干什么。”
张淮深没注意公主照理应该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毫不迟疑地道:“怎么没得罪我,趁着我这些天没有闲暇暗中捣鬼,哼哼,当我傻瓜啊。”
公主不悦道:“怎么叫捣鬼,他们来拜侯拜侯我,这也寻常的很。”
忽觉不对劲,好像两人不是在谈一件事,什么拜侯,张淮深疑惑地看着公主,试探道:“就只是拜侯?”
公主迟疑地道:“他们还送了点礼。”
“什么礼?”张淮深立刻问道,他虽然现在还没弄明白是谁来拜望公主,但既然会被提及礼物,想必不是一般的东西,否则公主也不会记在心上。
“就是这枝玉钗了,还有一件百鸟朝凤裙。”公主吞吞吐吐道。
张淮深更觉不对劲了,别的还没看到,但这玉钗任谁都知道是最上等的货色,上面嵌的猫眼更可说极品,是谁这么大手笔,又是什么用意,他满腹狐疑。
回想自己是在骂姓崔的时候公主提及的,张淮深心中一动,旁敲侧击道:“他们好像很久没来拜望你了。”
公主不查,应道:“是啊,所以很平常么,你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张淮深心里有了底,忍住怒气道:“崔家两父子说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些家常话罢了。”公主以为他都知道了,坦然道。
果然是崔铉和崔珉,张淮深快气炸了,他们拜望公主还会有什么好意,想想实在是太可恨了,老子为了和自己在皇帝面前争宠,不惜暗中破坏军国大计,儿子趁着自己冷落公主几天就借机来献殷勤,知道女人天生爱珠玉,送来这极品的玉钗,想破坏自己和公主之间的情爱,张淮深越想越气,公主臻首上的那枝玉钗在他眼中是那样的碍眼,嵌着的那颗猫眼闪烁着的冷光,也好像是在嘲弄他一般。
他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声道:“把这玉钗送回去。”
公主愕然了,她没想到张淮深忽然会变得粗声恶气了起来,一时心中茫然,摸着头上的玉钗,想拔下来又舍不得,犹豫着没动。
这举动却令张淮深误会了,他以为公主还不忘旧情,更加恼怒,紧逼了一步道:“拿下来,还有那件裙子,马上送回去。”
张淮深这样步步进逼,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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