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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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星期二-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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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
  “你会去我的墓地吗?告诉我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是的。”
  你会回答我吗?
  “我会尽力的。我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我想象着他的墓地:在山坡上,俯视着一片水塘。人们把他安葬在九英尺见方的土地里,上面盖上泥土,树一块碑,也许就在凡个星期后?也许就在几天后?我想象自己独自坐在那儿,双手抱膝,仰望着天空。
  不一样了,我说,没法听见你的说话。
  “哈,说话……”
  他闭上眼睛笑了。
  “知道吗?我死了以后,你说,我听。”
  注释:
  ①哈佛大学所在地。
  第十三个星期二——谈论完美的一天
  莫里死后想火化。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夏洛特,他们都认为这样做最妥善。布兰代斯大学的拉比①,阿尔·阿克塞尔拉德——莫里的老朋友,他们请他来主持葬礼——来看莫里,莫里把火化的想法告诉了他。
  “阿尔?”
  “啊?”
  “千万别把我烧过了头。”
  拉比听了直发愣。可莫里现在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越接近生命的终结,他越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是个壳,仅仅是一具装有灵魂的外壳。它渐渐地枯萎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皮肤和骨头,然后便可毫不费力地化去。
  “我们很害怕看见死亡,”我坐下后莫里对我说。我扶正他衣领上的话筒,可它还是不停地滑落下来。莫里又咳嗽起来。他现在不停地咳。
  “我那天看了一本书。里面说有个人在医院里死去时,他们立即用被单盖住他的头,把尸体推人了倾卸槽。他们迫不及待地要让它从面前消失,好像死亡会传染开似的。”
  我还摆弄话筒。莫里看了一眼我的手。
  “它不会传染的,这你知道。死亡跟生命一样自然。它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又咳了。我退后去看着他,随时做好应急的准备。莫里近来晚上的情形也不妙。那些夜晚真叫人提心吊胆。他睡不上几个小时就会被剧烈的咳嗽弄醒。护士们跑进卧室,捶打他的后背,想办法挤出他肺部的毒素,即使他们使他呼吸变正常了——“正常”是指依靠氧气机的帮助——这一折腾也会使他第二天疲惫不堪。
  氧气管现在插进了他的鼻子。我讨厌看到那玩艺。在我看来,它代表着彻底的无望。我真想把它拔出来。
  “昨天晚上……”莫里轻声说。
  昨天晚上怎么啦?
  “……我发作得很厉害。它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不能呼吸。胸口一直堵着。有一段时间我快要晕厥过去了……然后又有了某种宁静的感觉,我感到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眼睛睁开了。“米奇,那是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既无奈又平静的感觉。我想到了上个星期做过的一个梦:我走过一座桥,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已准备好去任何一个地方。”
  但你没有去。
  莫里等了一会儿,他微微摇了摇头。“是的,我没有去。但我感觉到我已经能够去了。你能理解吗?
  “这就是我们都在寻求的:平静地面对死亡。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可以这样去面对死亡的话,那么我们就能应付最困难的事情了。”
  什么是最困难的?
  “与生活讲和。”
  他想看后面窗台上的木槿。我把它托举到他面前。他笑了。
  “死是很自然的,”他说。“我们之所以对死亡大惊小怪,是因为我们没有把自己视作自然的一部分。我们觉得既然是人就得高于自然,”
  他望着木槿笑笑。
  “我们并不高于自然。有生就有死。”他看着我。
  “你能接受吗?”
  是的。
  “很好,”他轻声说。“但你有回报。这是人类不同于植物和动物的地方。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并把它珍藏在心里,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真正地消亡。你创造的爱依然存在着。所有的记忆依然存在着。你仍然活着——活在每一个你触摸过爱抚过的人的心中。”
  他的声音变得粗糙起来。这通常表明他需要休息一会了。我把木槿放回到窗台,然后去关录音机。机子录下的莫里的最后一句话是:“死亡终结了生命,但没有终结感情的联系。”
  对ALS的治疗目前有了一些进展:一种处于试验阶段的药物有望获得通过。它并不能治愈患者,但能起到延缓的作用。也许可以延缓几个月。莫里已经听说了这事,但他的病情已经太严重了。而且这种药的上市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对我不管用了,”莫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从患病以后,莫里从未对治愈抱过希望。他非常现实。有一次我问他,如果有人能挥舞魔杖把他治愈,他还会成为以前的那个莫里吗?
  他摇摇头。“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我已经是一个不同于以前的我了。我有了不同的态度和观念。我更充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我以前没那么做。我还不同于以往地在思索一些重大问题,一些挥之不去的根本问题。
  “就是这么回事,你瞧,你一旦涉足这些重大的问题,你就没法抽身离开了。”
  什么是重大的问题?
  “在我看来;它们离不开爱。责任,精神,意识等范畴。今天我如果是个健康人,这些还将是我要去思考的问题。它们将伴我一生。”
  我在想象一个健康的莫里:他掀去盖在身上的毯子,从轮椅上下来,我俩一起去附近散步,就像当年在校园里一样。我突然意识到,看见站着的莫里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已经十六年了?
  如果你有完全健康的一天,你会怎么做?我问。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我想想……早晨起床,进行晨练,吃一顿可口的。有甜面包卷和茶的早餐。然后去游泳,请朋友们共进午餐,我一次只请一两个,于是我们可以谈他们的家庭,谈他们的问题,谈彼此的友情。
  “然后我会去公园散步,看看自然的色彩,看看美丽的小鸟,尽情地享受久违的大自然。
  “晚上,我们一起去饭店享用上好的意大利面食,也可能是鸭子——我喜欢吃鸭子——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跳舞。我会跟所有的人跳,直到跳得精疲力竭。然后回家,美美地睡上一个好觉。”
  就这些?
  “就这些。”
  太普通了。毫不奢侈。我听了真有些失望。我猜想他会飞去意大利与总统共进午餐,或去海边,或想方设法去享受奇异。奢侈的生活。几个月躺下来,连脚都无法动弹——他竟然在极普通的一天里找到了那份完美。
  但随后我意识到了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所在。
  那天当我离开时,莫里问他能不能提一个话题。
  “你弟弟,”他说。
  我心里一震。我不知道莫里怎么会知道我的心病的。我几个星期来一直在给西班牙的弟弟去电话,我得知——他的朋友告诉我——他正往返于西班牙和阿姆斯特丹的一家医院。
  “米奇,我知道不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是痛苦的。但你应该平静地看待他的愿望。也许他是不想烦扰你的生活。也许他是承受不了那份压力。我要每一个我所认识的人继续他们自己的生活——不要由于我的死而毁了它。”
  可他是我弟弟,我说。
  “我知道,”莫里说。“所以你会伤心。”
  我脑海里又出现了八岁时的彼得,他金色的鬈发蓬成可爱的球状。我们在隔壁的院子里摔跤,泥草透过牛仔裤弄脏了我们的膝盖;我回想起他对着镜子唱歌,拿着梳子当话筒;我还想起我俩躲迸阁楼小屋,藏在那里考验父母亲的能耐,是否找得到我们吃晚饭。
  随后出现了成年的他,拖着羸弱的身躯远离亲人,化疗使他骨瘦如柴。
  莫里,我问,他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的老教授叹了口气。人与人的关系是没有固定公式的。它需要双方用爱心去促成,给予双方以空间,了解彼此的愿望和需求,了解彼此能做些什么以及各自不同的生活。
  “在商业上,人们通过谈判去获胜。他们通过谈判去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但爱却不同。爱是让你像关心自己一样去关心别人。
  “你有过和弟弟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但你不再拥有这份感情了。你想把它要回来。你从未想让它结束。可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结束,重新开始,结束,重新开始。”
  我望着他,所有的死亡我都见到了。我感到茫然无助。
  “你会回到你弟弟的身边的,”莫里说。
  你怎么知道?
  莫里笑了,“你回到了我身边,是不是?”
  “我那天听到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莫里说。他闭了一会眼睛,我等他往下说。
  “故事讲的是一朵在海洋里漂流了无数个春秋的小海浪。它享受着海风和空气带给它的欢乐——这时它发现,它前面的海浪正在撞向海岸。
  ‘我的天,这太可怕了,’小海浪说。‘我也要遭此厄运了!’‘这时又涌来了另一朵海浪。它看见小海浪神情黯然,便对它说,’你为何这般惆怅?‘
  小海浪回答说,‘你不明白!我们都要撞上海岸了。我们所有的海浪都将不复存在了!你说这不可怕吗?’
  那朵海浪说,‘不,是你不明白。你不是海浪,你是大海的一部分!’“
  我笑了。莫里闭上了眼睛。
  “大海的一部分!”他说着,“大海的一部分。”我看着他呼吸,吸进呼出,吸进呼出。
  注释:
  ①指犹太教主持仪式的神职人员。
  第十四个星期二——道别
  气候又冷又湿,我踏上了莫里家的台阶。我注意到一些细小的东西,那是我以前从未留意的。山体的形状。房子的石墙。富贵草属长青地被植物。低矮的灌木丛。我慢慢地走着,踩着潮湿的枯叶朝上面走去。
  夏洛特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说莫里“不太好”。这是她的表达方式,意思他快不行了。莫里已经取消了所有的约会,大部分时间是睡觉。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他从来不喜欢睡觉,尤其是当有人能跟他说话时。
  “他要你来,”夏洛特在电话里说,“可是米奇……”
  嗯?
  “他非常的虚弱。”
  门廊的台阶。大门上的玻璃。我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一切,似乎我是第一次看见它们。我感觉到了背包里的录音机,我拉开包的拉链想证实一下磁带是否也在包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总是磁带不离身的。
  是康尼来开的门。她平时很欢快的脸此时显得有些憔悴。她轻轻地问了一声好。
  “他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她咬着嘴唇说。“我可不愿去想,他是那么的可爱,你知道。”
  我知道。
  “真是太叫人难过了。”
  夏洛特来到客厅和我拥抱了一下。她说莫里还睡着,虽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我们来到厨房。我帮她收拾了一下,桌上放着一长排的药瓶,犹如一排戴白帽的褐色塑料士兵。我的老教授现在靠服用咖啡来缓气了。
  我把带来的食品放进冰箱——汤,蔬菜饼,金枪鱼色拉。我向夏洛特表示了歉意。这样的食品莫里已经有几个月没碰了。尽管我们都知道,但这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有时,当你即将失去某个人时,你就尽量想保持这份传统。
  我等在起居室里,莫里和特德·科佩尔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进行第一次采访的。我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报纸。在明尼苏达,两个儿童在玩他们父亲的枪时被打死。在洛杉矶,一条街上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个死婴。
  我放下报纸,望着空荡荡的壁炉。我的脚轻轻敲打着硬木地板。终于,我听见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接着夏洛特走了过来。
  “行了,”她轻声说。“他在等你。”
  我起身朝我熟悉的地方走去。这时我看见有个陌生的女人坐在客厅另一头的一张折椅上,她交叉着双腿在看一本书。这是值二十四小时班的专门护理晚期病人的护士。
  莫里的书房空无一人。我有些困惑。随后我犹犹豫豫地转身来到卧室,他在那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我以前只有一次看见他是躺在床上的——他在接受按摩——我立刻想到了他的那句格言:“当你躺在床上时,你就是死人。”
  我走了进去,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他穿一件黄色的睡衣,胸口以下盖着毯子。他的身体萎缩得这般厉害,我一时觉得他好像缺少了哪个部位。他小得如同一个孩子。
  莫里的嘴巴张开着,脸上的皮紧贴在颧骨上,没一点血色,当他的眼睛转向我时,他想说什么,但我只听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我鼓起身上所有的劲说。
  他呼了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笑了,这点努力看来也使他疲惫不堪了。
  “我……亲爱的朋友……”他最后说。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我今天……不太好……”
  明天会好些的。
  他又吐出一口气,使劲地点点头。他在毯子下面费劲地动弹,我意识到他是想把手伸出来。
  “握住……”他说。
  我移开毯子,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握进了我的手掌里。我尽量靠近他,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有刮胡子,细小的白胡须显眼地扎在外面,好像有人在他的脸颊和下巴上均匀地洒了一层盐似的。当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衰竭时,他的胡子却依然有着生命力。
  莫里,我轻声叫道。
  “叫教练,”他纠正了我。
  教练,我说。我打了个寒颤。他的说话非常短促:吸进氧气,呼出词语。他的声音既尖细又刺耳。他身上有一股药膏味。
  “你……是个好人。”
  好人。
  “摸摸我……”他低语道。他把我的手移向胸口。“这儿。”
  我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教练?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他无力地拍拍我的手,仍把它按在胸口上。
  “这……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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