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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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诫-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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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的话准准地按在韩则林的穴位上,他舒服地“哼”了一声,从棺材的角落里掏出来一把蚕豆递给彩荷。韩则林手里的蚕豆连二十颗都不到,但这是韩家人才有资格享受的殊荣啊。

彩荷懵了,看着蚕豆发呆。冯氏提醒她说:“东西金贵,白嘴难吃,记住这是我们韩家给你的恩。”

走顺脚的路突然拐出来一个弯,惯性把彩荷甩了出去,她两眼发花,膝盖发软。她晕头转向给韩则林行了个大礼。双手捧着红火炭一样的蚕豆转过身,她的目光跟冯氏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冯氏的眼睛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目光阴冷,让她想起来竖起身子的蛇。凉气顺着脊梁爬上了头顶,彩荷哆嗦了一下,脚脖子软了,差点给冯氏跪下。

冯氏伸手扯住了她,说:“一家人客气啥?”她在彩荷的耳边蛇吐信子一样放出来“咝咝”的声音:“你是我前因前世的祖宗,为这个我得造个佛龛把你好好供起来。”

彩荷头发懵,木头一样竖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话,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韩韬和媳妇垂着眼皮谁也不看她,老爷子的这一招叫他们猝不及防。

韩则林对冯氏说:“跟满生说一声,让他多做一碗长寿面。”

冯氏一愣。

韩则林又接着说:“再给她卧一个鸡蛋。”

冯氏深吸了一口气把冒出来的火顶回到肚子里,她对彩荷说:“你去跟满生说吧。”

听到吃,彩荷的身子热了。这丫头从小贪吃,碰到看不清想不透的事,就狠狠地嚼一顿,逮什么吃什么。“长寿面”这三个字裹满了香浓的汁液,引得彩荷喉咙里差点伸出一只手来。她点了下头紧闭着嘴,唯恐口水像韩老爷子那样流出来。彩荷转身往外走,跟刚进门的邓恩撞了个满怀。

邓恩说:“跑啥?鬼在追你吗?”

冯氏压低了嗓门提醒他:“今天是老爷的寿日,不能鬼呀怪地浑说。”

邓恩说:“阎王爷送帖挑日子吗?挑了他就不叫阎王爷了!”

他冲着棺材里的韩则林大声叫:“等你这碗寿面等得我从黄豆变成豆腐渣了,怎么还不让吃饭?是不是打算饿死我沤粪肥田?”

韩则林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吃不够填不满,简直是饿死鬼投胎。”

邓恩说:“人活着就为一张嘴,嘴是人一生一世的全部内容。”

看到彩荷手里的蚕豆,他抓过几颗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嚼起来。

“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小人我就是饿死鬼托生的。”

邓恩是韩则林的远房表哥,年轻的时候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韩家的创业史里有他功不可没的一笔。韩则林为了笼络他,曾经许愿,说等置地置够了五百亩的时候,就把河边那块邓恩亲手垫起来的河滩肥田赏给他。现在韩则林有地八百了,许愿的事闭口不再谈。邓恩提起来,韩则林必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邓恩一口气闷在心里,生了一种怪病,他睁开眼睛就饿,吃多少都没够。越吃身子越单薄,走起路来脚打晃,更别说下地干活了。韩则林嫌弃他,碍于别人的眼睛,又不能把他赶出去,只好留在院子里干些杂活。谁料,旧病没好,他又添了新毛病。说着话走着路,他会突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除了吃,这倭瓜真是百无一用。邓恩骨头软了,脾气倒硬了起来。为了河边那块地,天天围追堵截,就连六十岁大寿都不让韩则林过痛快了。

韩则林沉着脸从棺材里爬出来:“稍瓜打马去了半截,你总是这样蹬着鼻子上脸,我真没法给你脸了!”

邓恩嚼着蚕豆说:“八十岁的婆婆嫁人家,是图生还是图长?嘁!你那张脸还不如鞋底子宽,我要它能种麦还是能插稻?”

“你吃的是我田里的米,穿的是我地里棉花纺的布,喝的是我仓里粮食酿的酒。我给你吃,给你喝,养着你的老,咋就换不出来个良心来呢?”

“夜壶钻个眼,漏尿了不是?韩老大,别一口一个你的,韩家的八百亩田,哪一亩不是我下死力侍弄得沟是沟垄是垄,花是花朵是朵的?为了韩家我熬得灯干油尽,你给我的那点吃喝,抵得了河边我的二十亩肥田吗?你把田还我,我分出去过,省得费口舌。”

韩则林放软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杠头。你说你没家没业的,身子骨又差,吃口饭累得满脑袋淌虚汗,分出去你能干什么?扛锄头干活?还是让锄头扛你吧。地你是伺候不了了,总不能让它荒着吧?”

“伺候不了,我租出去。”

“地已经租出去了。”

“那是你租的,你租地给老六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收回来的租子你也没给我。”

“粮食没进仓,还没到收租子的时候,我拿什么给你?”

邓恩说:“韩老大,财有两种取法,有善取有恶取。只有做得妙才是手段。大风里掉了下巴,你嘴赶不上了。这回你就是把天说出一个窟窿来,我也把它当成穿堂而过的屁来听。”

韩则林刚要说话,邓恩拦住他的话头:“别给我说明日,明日复明日,熬到你那个明日,我的骨头都可以拿去敲鼓了……”

话未说完,他的舌头忽然硬了,身子往前一倾,他伸手去抓离得最近的彩荷,彩荷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下。邓恩一头栽在地上,他牙关紧咬,眼睛翻了上去,样子很吓人。彩荷惶恐地回头看着韩家的人。

冯氏说:“别管他,一会儿他自己就起来了。”

邓恩很快醒了,躺在地上迷茫地看看四周,他认出来彩荷,冲她伸了伸手,彩荷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邓恩埋怨彩荷说:“你这丫头怎么不扶我一把?看看摔得我这个疼。”

彩荷帮他掸身上的浮土。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邓恩问。

彩荷说:“你说地的事。”

邓恩直起腰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跟韩则林说:“对,我是要跟你说河边那块地的事。”

韩则林沉着脸不搭腔,他从寿材里爬出来,一件一件地往下脱寿衣。

邓恩说:“有几个人一大早就在那块地里乱踩,怎么吆喝都不听,那架势比你像主子。”

韩则林听到有人祸害庄稼,急了问:“谁啊?”

邓恩说:“不认识,看样子不是咱县的。”

韩则林穿好平日里的衣服跟韩韬说:“走,到地里去看看。”

贰 赌债

满生不在厨房,看见水缸旁边没有水桶和扁担,彩荷知道他挑水去了,她站在路口等他。满生挑着水走过来,他个子不高,敞着衣襟,裤腿和衣袖都挽着,腿肚子上的腱子肉随着脚步上下跳动着。看见彩荷等他,他赶紧快走了几步。彩荷的脸越来越清晰了,她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睛瞪着,鼻孔张得很大,像被追急了的母马。看见满生,彩荷的厚嘴唇张开了又闭上,她心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满生惦记着厨房里的活,担着水急匆匆地在前面走,彩荷一路小跑跟着他。

“满生哥。”她叫了一声。

“啥事?”

一群孩子拿着竹竿木刀拼命追赶着一个跑在前面的孩子,边跑边喊:“尿炕精,尿炕精,娶个媳妇不点灯。”他们从满生的身边冲过去,撞得满生一个趔趄,桶里的水差点洒出来。满生两手抓住水桶的提梁,冲着一个孩子的屁股踹了一脚骂道:“被疯狗咬了?”

男孩子被踢出去老远,他捂着屁股回过头骂满生:“疯狗乱呲牙,小心咬着你老婆,生出一串小疯狗追着你叫爹!”

满生放下水桶抽出扁担去追那个孩子,孩子们麻雀一样“哄”地飞散了。满生涨红着脸走回来,他眉毛拧着嘴角却挂着笑。

满生的父亲是韩则林出了五服的远亲,荒年他带着儿子投奔到这里,因为腌得一手好菜,做了韩家的厨子。彩荷刚卖到韩家的时候,瘦得像只猴子,手和脸上长满了冻疮。满生爹可怜她,只要她来厨房,总要塞一口吃的给她。彩荷喜欢往厨房里跑,传老夫人的话是借口,喜欢吃满生爹腌的菜是真的。满生爹腌的菜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家的感觉。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娘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满生十六岁的时候爹死了,韩则林让满生接管了厨房的活。彩荷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往厨房跑,叽叽喳喳什么话都跟满生说,想起什么说什么,拦都拦不住。今天突然变成了闷嘴葫芦,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把她难得嘴都张不开了?

“出什么事了?”满生问。

彩荷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怪。

“到底怎么了?”

彩荷说:“老夫人说,中午的长寿面多做一碗,里面也要卧一个荷包蛋。”

“就这事?”

“不是。”

“还有啥?”

彩荷不吭声。

“老乞婆把你的嘴缝上了?”满生心里着急。

彩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满生两条浓黑的眉毛前面交织在眉心处,后面插在鬓角里,嘴唇上和腮边的汗毛又黑又重。这些胡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彩荷看着他脖子上的喉结,心“嗵嗵”跳了两下,脖子和脸一阵燥热,浸出细密的汗珠。

“说啊!”满生催促她。

彩荷垂下眼睛说:“老爷……老爷要把我收房。”

“啊?”

彩荷的话像从天上砸下来,一下子把满生砸进了河底,他的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彩荷的声音变得遥远沉闷,满生听不清楚她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瞬间跑了个精光。满生全身瘫软陷在噩梦里,他告诉自己说,只要身子动一下,我就能醒过来。动一下,赶紧动一下啊!他看见自己的脚尖在地上艰难地挪了一下。满生抬起头,脸上浮出来一层寡白。他挑起了水桶,瞪着两只眼睛瞎子一样跌跌撞撞往前挣扎着。两只水桶没有节奏地晃悠着,水泼洒了一路。

“满生哥!”彩荷喊了一声。

满生没有回头,他怕被噩梦招回去。

可这不是梦,彩荷真的被老爷收房了。彩荷得了一枚团花式样的镶金缀珠侧簪,权作娉礼了。这主意是冯氏出的,她得做回“菩萨”。韩家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冯氏的语气很平静,她说:“我一手把彩荷拉扯到这么大,照理说应该许给外面的人换些银子粮食回来。我们韩家不缺这点钱,再说我是在菩萨跟前许了愿的。年纪一年一年大了,要积些功德,多放生,否则我不会放她走。看看你们将来谁比彩荷有福?都好好干活吧,谁脚下的路走得稳当,我就赐一个好男人给她。”

好男人就像是她种在垄沟里的萝卜,随手就能拔一根出来赐给丫头婆子们。韩韬媳妇心里想着,她垂着眼皮不说话。冯氏看出来她心里在冒水泡,冯氏走到堂屋中间的那把太师椅前,抚摸着椅子背说:“做菩萨容易,做主子难,谁有本事熬到这儿坐一坐,就会知道我有多难。”

满生觉得渴,一瓢一瓢的凉水灌进了肚子。水在肚子里“滋啦滋啦”地开了锅。满生小的时候,很讨厌彩荷,因为她馋。她在厨房里吃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从爹和他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的。她多吃一口,满生就要少吃一口,爱和恨都熬不过日子,日子长了,讨厌的事逐渐变成了习惯。爹死了,满生和爹一样继续拿东西给彩荷吃。怎么喜欢上她的?满生说不清楚,这是一个青菜汤变成鸡汤的过程。从清汤寡水到浓香扑鼻,这道美味的汤是满生用心口一天一天煨出来的。如果有一天,彩荷没有到厨房里来,他心里就空落落的,丢了东西一样坐立不安。等再看到她,他就会加倍地对她好。厨房的油水滋养了彩荷,她一天天细腻丰腴起来,乳房在衫子里鼓起老高,一走两颤。满生恨不得自己变成两枚铁钉,飞过去牢牢地钉在那里,谁要是敢往那里看一眼,就扎瞎了他的眼睛。满生认为,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他一口一口地喂大了她,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落到他架着梯子也够不到的高枝上去了。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伤心,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满生鼻口生烟地把手掌里的面当成彩荷,他使劲地揉着,使劲地摔着。摔了几下又心疼起来,他两只手捧着面团,想哭却找不到眼泪在哪儿。

朱永茂和儿子朱勉带着家人站在河边韩家的地里估算着收成。朱永茂是泥河对岸平阳县的地主,这个人有两个特点:一、勤劳。农忙抢收的时候,永远冲在前面做打头的。二、好赌。农闲的时候摸起牌来,黑天白日连轴转。朱永茂赌运好,十赌八赢。他的六百亩田产有一半是靠赌赢来的。过年前韩老六和他在牌桌上赌,韩老六接连惨败,把河边的二十亩地押给了朱永茂,他本想打个痛快的翻身仗赢回来。不料他越赌越输,差点光着屁股回家,韩老六一口恶气闷在肚子里,毒火攻心,暴病身亡了。二十亩田就这样划到了朱永茂名下。

韩家这块田靠着河岸,土质肥沃,地里的庄稼迎风摇曳,收获就在眼前。这一把牌和得赚大发了,朱永茂心里痛快,他背着手迈着大步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从东往西四百步,从南往北二百二十步……不对,错了,我再重来一次。”

韩则林和韩韬气喘吁吁地跑来时,地里的庄稼已经被踩倒了一片。韩则林急了,大声地呵斥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在我地里祸害啥?不知道这会儿的稻子一碰就炸芒吗?”

朱永茂停住脚扭过头上下打量着韩则林问道:“你的地?”

韩则林指着地头地尾的四块界碑说:“看到界碑了吗?这块地姓韩。”

朱永茂说:“知道这块地姓韩,主人是韩老六。”

韩则林说:“不是韩老六,是我。”

朱永茂愣了一下问:“你?”

韩则林说:“韩老六是我兄弟,这块地是我借给他种的。”

“借?”

“期限一年。”

水到渠成的事,突然半路跳出来一个截流的,朱永茂盯着韩家父子的脸半晌没说话。

韩则林看见被踩在泥里的稻谷粒很心疼,他弯腰去捡。

“韩老六没跟你们提过这件事吗?”朱永茂问韩家父子。

韩则林直起腰看着他问:“啥事?”

朱永茂说:“韩老六把这块地卖给我了。”

韩则林觉得耳朵不好使了,他两只手拢住两只耳朵使劲往前送,眼巴巴地盯着朱永茂的嘴,希望他再说一遍。

朱永茂说:“我是河对岸平阳县人,姓朱,名永茂。你兄弟欠了我一笔债,写了字据把这块地押给了我。如今限期已过,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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