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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闹之后,两人以大瓮作赌,讲明若是宝物或遗诏,贺兰晶就无条件地应允李煊一件事,而若是毒药或毒虫,那李煊就要三天内都听贺兰晶的吩咐。这条件看起来大不平等,但李煊心想,自己身为男人,当然要有些风度,再说了,就算不打赌,自己现在不也是事事听她吩咐?
哪知道,两名盲仆拍开一个大瓮的泥封后,只闻得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虽然两人都用丝帕掩着口鼻,气味还是相当地炽烈。李煊慌忙要跳入地道,贺兰晶却说:“不忙,这不是毒物,只是尸臭罢了。”
过了一阵,觉得秽气渐渐消退,二人凑过来用烛光一照,不由得都是一阵恶心,原来大瓮之中,蜷缩着一个宫女的尸体。由于大瓮原是存放酒浆的,加上封住后空气隔绝,宫女的尸体还未完全腐烂成骨架,身上的衣服也清晰可辨。
贺兰晶直欲作呕,拉着李煊从地道里回去,再命青乌先生查验一切。
经青乌先生验明,这四个大瓮中全是死尸,两名宫女、两名小内监,都在十四五岁左右,是被人勒死后塞入大瓮之中的。而屋里横陈的尸骨,为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全是中了勾魂粉这种剧毒身亡的。
众人聚在一起研讨后,大致还原了那一日的恐怖场景:高祖皇帝驾崩后,移到其他的地方入殓发丧,太宗皇帝就命服侍高祖李渊的四名宫女内监将其生前所用之物,一概烧毁,就连桌几床榻,也劈碎焚烧。
这件事办完之后,派了四名侍卫过来,将墙壁上的字迹全都刮削,再重涂一遍。又奉命将这四名宫女内监全部勒死,塞入酒瓮,就地掘土,深埋于地下。而这四名侍卫奉命撒下勾魂粉后,也当即中毒而死。于是这垂拱前殿中的秘密,和高祖皇帝临终前的情形,就永远无人知晓。
大家商议明白后,无不垂头丧气,贺兰晶和李煊来到黄泉地肺的朝扉堂,依旧隔着帘幕向地母夫人禀报了这一切。地母夫人听后,缓缓说道:“太宗皇帝果然下手果敢狠辣,但既然他敢肆无忌惮地毁,我们就敢肆无忌惮地造。晶儿,你派人将那些尸骨统统清除,然后派高手匠人,收集仿造些当年的旧器物,从地道中运进去摆放停当,再寻来高祖存世的书帖,派高手模仿娴熟后,在墙壁上写下‘李二忤逆,愧对建成、元吉’等字样,新做的榻底上,拟一份‘大唐后世臣子见此,奉遗诏立建成子孙为帝’的诏书,刻在竹席之上。”
李煊听了,惊道:“这不是公然作假吗?岂不要犯下矫旨大罪?”贺兰晶也说:“我们这样写,会不会有细心聪明的人看出破绽,当年就算真有这种字迹,李世民岂有不毁去之理?”
地母夫人冷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历代天子都称奉天承运,伪造的祥瑞之物难道还少了,远了不说,就是则天女皇,说什么在洛水中发现了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玩意儿,别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道?全是她侄儿武承嗣一手假造的。”
贺兰晶听了,点头称是,说道:“是啊,何况我们所造的,虽然不是高祖皇帝的原迹,但‘虽不中,亦不远矣’。要不是对李世民不利的言语,他何苦派人着意铲削干净?”
地母夫人又说:“你说我们直接在壁上书写‘李二忤逆’这样的话,不免会让聪明人起疑,这倒是不假,但世间聪明人少糊涂人多。最重要的是让糊涂人看明白,那些既然是所谓的‘聪明人’,就算起疑,也会审时度势,该疑时才疑,不该疑时,他们就缩起头来不敢怀疑。”
李煊听了,虽然觉得地母夫人的话确实不假,但心却犹如踏在初春的薄冰上一般,非常不踏实。
贺兰晶却拍手叫好,她兴高采烈地说道:“青乌先生是装神弄鬼的高手,再让他安排一些吓人的事儿,让宫里暗暗传播老皇帝鬼魂诉冤的惊悚传闻,这样我们的话更易于取信。”
地母夫人说:“这个计策可行,但不可多用,不可滥用。过段时间就是一年更替的正月了,此时皇家肯定要举行祭祖典仪,众人都相信,前辈的鬼魂会回来享用楮镪血食,这时候再作怪〖Zei8。Com电子书下载:。 〗,事半而功倍。”
计婆婆听了,赞道:“地母夫人果然睿智过人。行事借势,如天干物燥时纵火,一星星可燃冲天之焰;行事逆势,如雨中泥塘里点火,就算千遮百掩,能有点火苗,也烧不起来。”
尔朱陀此时插口道:“我听说高祖皇帝的私玺流落于外,我此次来长安,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寻找此物,不知是否属实?”
地母夫人说:“这事世间除了我,还真很少有人知晓。这玉玺高祖皇帝生前就找不到了,有人传言是高祖皇帝装到木匣中,丢到御沟中顺流漂走了。然而,此事大为不确,真是这样,不久木匣就会被人拾到,谁敢私藏国玺,必然要上报官府。这枚国玺,其实是齐王妃带出宫的。”
“巢剌王妃?”众人听了,不免有些惊诧。巢剌王妃是李世民之弟齐王李元吉的妻子,姓杨,生得美貌异常,有倾国倾城之色。李元吉和太子一起在玄武门之变中丧命,李世民将弟弟元吉改封为“巢剌王”,以示其悖逆,所以人们就常呼这位杨妃为巢剌王妃。
地母夫人接着说道:“李世民虽为明君,却好色如命,竟然将弟妹强纳入宫,奸淫霸占。齐王妃常有欲轻生自尽之念,高祖派老宦官刘怀义暗中带此玉玺给她,说自己已是风烛残年之身,隐太子尚有后人在世间,玉玺日后当有大用。因此劝她忍羞偷生,负担起这件大事。其实可能也是高祖皇帝可怜她,怕她心无牵挂念想,就没有了求生之望。”
贺兰晶不禁问道:“那这事,母亲您从何处得知?”地母夫人说:“这是从曹王的一封密札中得知的,曹王李明是齐王妃被李世民霸占后所生。他后来和则天女皇的二子李贤交好,被贬到黔州,后来被女皇下令逼其自杀。曹王被贬出京时,我和团儿一起查抄他的府第,结果发现了一封密札,正是高祖皇帝写给齐王妃的。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玉玺。”
尔朱陀说道:“敢问地母夫人,这密札是否尚在?”地母夫人叹道:“唉,当年呈报给则天女皇,女皇以为是陈年旧事,何必多生枝节,命婉儿烧掉。我当时也不知道这封书札有什么用处,于是就给了婉儿。前些日,我再询问婉儿,她说早已烧了。”
贺兰晶突然心念一动,说道:“既然垂拱前殿中的遗迹可以假造,我们何不再刻一个假的玉玺?”
地母夫人笑道:“这可难了,玉玺刻工之精,非一般人能办得到,而且就连那样好的玉料也是难寻,不是短期内就能造得。再说了,真玉玺尚在世间,万一有人取出来和我们对证,真伪还是会辨别出来的,反而让我们无比被动。”
贺兰晶说道:“那日在五兵神窟之中,我曾邂逅了明崇俨,要不要把寻找玉玺的事情向他问询?”
地母夫人说道:“也好,你和煊儿先去‘崇义鬼宅’探一探消息。计婆婆,麻烦你去黔南一趟,探访一下曹王死时的情景,看能不能获取玉玺的下落。青乌先生,召集三百六十名江湖好手,在幽谷中加紧操练。尔朱陀,你借羽林禁军之名,让工匠做一些盔铠甲胄……”
拾叁 崇义鬼宅
长安城内,各色货物的集散地当然是东西两市。一般来说,东市的货品相对要比西市高档一些,然而,更为名贵的绝世异宝,还有一些犯禁违律的奇物,却是这两市中找不到,也不敢有的。
想当年大唐初建之时,东西两市中倒还是有一些稀罕东西。不过贞观年间,有一个偷儿,从高僧玄奘的弟子辩机那里盗得金宝神枕后,竟然拿到西市里公然典当,结果被长安巡街使发觉,判定为皇家之物,并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不但擒获了盗贼,还由此揭露了高阳公主和辩机的私情。
御史将此案报知太宗,结果不但那偷儿被当街杖死,辩机也被腰斩于市,还连累了高阳公主身边的奴婢十多人,个个人头落地。
自此之后,凡有极奇珍异之物,人们均不敢于东西两市货卖,而是赶鬼市交易,其中最常聚的地点,就是位于崇义坊的崇义鬼宅。
这种交易,也并不是夜夜都有,凡不见月之夜,才会开市。不但是每月的晦日,即便是大风大雨大雪之夜,也有人来鬼宅买卖私货。外界对于崇义鬼宅当然也有着种种离奇的传说。有人甚至说,来这里交易的人都是僵尸,一般人进去会马上被干瘪的僵尸扑倒在地,饱饮鲜血。
还有人说,他曾经亲眼看见几十个无头的冤鬼,手持纸钱,进了鬼市,出来时,就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头。看来这鬼市中真是无奇不有,无头之鬼花钱竟然能买自己的人头。
事实上,据玉扇门所知,这崇义鬼市并非真有鬼怪出没,但其阴险莫测之处,却堪比鬼巢。这个鬼市在武周时期就存在过,经常出面主持的,据说是一个叫颉跌律的胡人,而真正的幕后老板,则是大名鼎鼎的酷吏来俊臣。此事的真假不可确认,但来俊臣被诛之后,颉跌律悄然失踪,鬼市也暂时清寂了不少时候。
然而,到了中宗年间,鬼市又异常热闹起来,其中有好多物品来历不明,追究起来,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这里的人也都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所以恃强抢货、杀人伤命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玉扇门和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彼此都知道一些名头,但从未有过来往。
这一天是十一月的晦日,长安城里大雾弥天。街鼓响过之后,坊巷中渐渐寂静。然而,到了三更天时,崇义鬼宅却亮起明如白昼的灯火。
按规矩,到崇义鬼宅交易的人,个个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全都是丑模丑样的妖鬼形状。贺兰晶找来几张厚厚的皮垫,贴在李煊的脸上,又用一大把猪鬃给他装上假胡子。李煊对着镜子一照,当真是丑怪至极,埋怨道:“你这是把我装扮成猪妖吗?”
贺兰晶笑道:“我本来想把你假扮成阴律司的判官,谁知道我把你的脸垫得太胖了,倒像个吃猪鬼。要是计婆婆在就好了,她最擅长易容之术。好在我们只是扮得怪模怪样,让人们看不出本来面目就好。”
李煊问道:“什么叫吃猪鬼?”
贺兰晶笑道:“吃猪鬼啊,据说是一种南方的鬼,经常作祟,让人得疟疾和瘟疫,需要人们杀了猪供奉它,才会放过人们。”
李煊点了点头,但转念一想,又说:“难道吃猪鬼样子就像猪吗?不会吧!那吃人的鬼就像人了?”
贺兰晶笑道:“这话好玩,那次我去荐福寺随喜,见一个油光满面的大和尚讲:‘就是蝼蚁蚊虫也是一条性命,今生杀了蝼蚁,来世就变为蝼蚁,今生杀了鸡犬,来生就变为鸡犬……’我当场就说,照这样,还是杀人好,杀了人,来生就还变成人,最好杀了你这个大和尚,来生就变成你这样的,衣食无忧,养得肥头大耳的满嘴胡话来唬人玩。”
李煊张口欲笑,不想脸上贴的皮垫牵牢了肌肤,扯得生疼,他埋怨道:“看你给我弄得,连笑也不能了。”贺兰晶笑道:“崇义鬼宅中没有好笑的事情,全是可怕的东西,进去后,。电子书下载你也用不着笑了。”
李煊问道:“那你扮成什么鬼样子?”
贺兰晶笑道:“我要扮成狐狸精,戴上一个狐狸头的面具就行啦。”说着,取来一个洁白皮毛缝就的狐头面具,套在头上,然后又穿上一件皮袄,样子并不可怕,倒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李煊埋怨道:“太不公平了,你自己扮得这样洁净可爱,却让我扮得腌臜不堪,明明是欺负人嘛。”
贺兰晶却说:“占便宜的是你,你一路上望见我这个样子,心情要多好,而我看到你这种腌臜样子,会恶心得我两天吃不下饭、喝不下茶。”
两人说说笑笑,携手来到崇义鬼宅前。浓浓的雾气中,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因为早知道底细,李煊比当初去安邑鬼宅时胆子要大了许多,他昂然推门而入,一抬眼,却还是吓了一跳。
原来门内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一丈多高的“大鬼”,左边的身穿白袍,右边的身穿黑袍,脸色木然如蜡,看来假扮的是黑白无常。
只听黑白无常冷冷地说道:“验货。”
李煊听过这里的规矩,所有进鬼宅交易的客人,必须先展露一件宝物给守门的“鬼使”验过,才能进入。这是防止有一些并无宝货贩卖的偷儿或闲杂人等入内窥探,于是李煊从包裹中取出一颗香瓜大小的夜明珠,对着黑白无常一晃,黑白无常当即向后飘动而去,犹如纸鸢一般。
贺兰晶悄声对李煊说:“这两个小鬼不过是踩着高高的长木跷,又会在冰雪上滑行而已。”李煊默然点头。
不一会儿,一位赤发怪眼的鬼使走了过来。如此寒冬,此人竟然光着上身,胸前背后如刺猬般遍布钢针,针孔中渗着滴滴血珠,他手举一个纸牌,上写道“你可来了”。见到他俩,开口问道:“两位似是初见,不知去哪里易货?”
贺兰晶答道:“我们身上宝货不少,所需物品也不少,各处都想转转。”
赤发鬼使说道:“两位需知,崇义鬼宅中每一处交易都要抽三成做利市,就算不成交,每进一处,也要一万钱。”
贺兰晶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抛给了这个赤发鬼使。鬼使再不啰唆,直接领着二人穿过一处灌木丛生的院落,来到一个残破的石桥边。
李煊悄悄附在贺兰晶耳边说:“看来这鬼使也爱钱,收了金子,马上就和顺了不少。”贺兰晶笑道:“那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这家伙只是个假鬼。”
只听鬼使说道:“此处为奈何桥。”李煊问道:“那这里都卖什么货物?”鬼使不答,竟悄然自行离去了。
只见这奈何桥边,蹲着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沾着泥水腥气的“鬼魂”。李煊壮了壮胆子,凑上去一看,只见昏黄的灯笼下,地上各用枯干的墨迹写着一些字迹,看起来是些邪门歪道的药物,像迷魂粉、断肠散、枯血丹、百蛊丸等。
李煊悄悄地对贺兰晶说:“你们手里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