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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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道-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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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煊正侧耳倾听,突然从井中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哭声,这哭声凄厉之极,让人真想马上跳到井中去救这个婴儿上来,但转念一想,这个宅子多年没人进来,怎么会有婴儿在井里?还居然能活着?而且这个“婴儿”一直没有哭,怎么我来到井边,他就哭了起来?这个婴儿想必是个早已死去的鬼魂吧,或许是在灭门的惨祸中,尚在襁褓中的他就被丢在了这口井里,所以至今阴魂不散。

李煊虽然平素胆子不算小,此时却越想越怕,不禁心中发毛,心想这座宅子真是处处透着诡异,反正我是来查寻那个疯道士的线索,又不是来捉鬼,还是到各处仔细看一看,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踪迹,我就离开吧。

想到这里,李煊苦笑着摇了摇头:李煊啊李煊,你还是怕了,是找个理由自我安慰吧!不过,他还是一边注视着井口,一边倒退着离开,回到了正厅边。

李煊想起窗棂上还有那只巨型蜘蛛等着,于是再次来到正门前。此时月光如水,照得地上洒满银霜。想起刚才自我安慰的话,李煊心里又有了一个主意,他想:反正我是来查寻那个疯道士的踪迹,既不是捉鬼,也不是盗宝,我不用非开这扇门不可啊,我就在门上挖一个小孔,窥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好了。想到此处,李煊很是得意,他手持锋利的蟠钢鱼肠剑,稍稍用力,就在门上挖出了一个铜钱大的小孔。

李煊把眼贴在门孔上,里面黑洞洞的,啥也看不到,只看到那面窗户处隐约透着月光。李煊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是挖窟窿,小的也是挖,大的也是挖,干脆我挖大一点好了。他抡起短剑,用力一戳,只听“吱呀”一声,左边那扇门页,已经被他捅开了。

原来这双扇厅门,只是被一缕沾着污血的头发拴着,李煊只顾用力挖孔,不想这缕头发承受力十分有限,居然被他一下子扯断了。李煊一惊,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只怕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

然而,他足足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见有什么异动。那“开者即死”的咒语灵验也罢,不灵也罢,反正门是开了,李煊此时倒也不再顾忌,他用火折点起一根松枝,走了进去。

室内和院子倒大不一样,院子中凌乱不堪,室内却空旷之极,一件杂物也没有,只是地上积满了灰尘,中间巨大的横梁上悬着半截乌黑色的麻绳。李煊立刻意识到,这里就是五年前那个擅自闯入的屠户诡异悬梁之处!

正发慌时,李煊闻得一股淡淡的香气,心中一惊,他曾听人说过,江湖上有不少用毒的高手,会制一些散发香味的毒气,不知不觉中就能麻倒了人,甚至直接取人性命。李煊吓得屏住呼吸,跳出了门外。定了定神,好在全身并无任何异样。

绕过大堂,转过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出现在眼前的是院中的后堂。只见这后堂的大门有半扇折倒在石阶上,里面也是同样的空无一物。后堂东面像是一间佛堂,李煊手执火把走进去后顿时惊呆了。

只见佛堂正中的宝座上,供奉的并非常见的佛祖、菩萨,而是一个狰狞凶恶的天神,这个天神披着甲胄,戴着宝冠,右手持棒,左手擎塔。正是那天在渭水桥上,那个疯道人给他们看的白布上的图画形象!

李煊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这个神像给他的感觉那样熟悉。他在西域时,也就五六岁大小吧,当时父亲还活着,有一天父亲把他抱上高大的骏马,在戈壁的砾石上奔跑了好一会儿,来到一个雄伟的赤色石崖边,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天神,虽然更加硕大威严,但样子和这个神像几乎一样。

父亲神色凝重,和他一起在这座天神像前跪拜,幼小的他看到天神凶恶的样子,怯怯地说:“父亲,这天神的样子好吓人啊!”父亲温和地抚着他的头说:“不要怕,他是我们家的神。”

他是我们家的神?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又为什么见了他,就发生古怪的事,老仆人尔朱陀还丧了命?难道我们到长安来,就触犯到了这个神吗?

李煊绕着这尊比人还高的神像仔细看了一圈,发现这尊神像是青铜所铸,既坚固又沉重,神坛下是一块大青石板,这下面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呢?李煊转念一想,这神像实在太重,就算下面有什么隐秘之物,自己也无法可施,还是再到别处去探寻吧。

院子的东北角,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虽然和前厅后堂比起来,显得小巧玲珑了些,但是飞檐高挑,雕饰精美,华贵中透着典雅,灵巧处不乏端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和钱财的。

李煊虽然是第一次涉足中土,但从小家人就给他讲大唐的风俗和掌故,所以他忽然想到了:这是一座绣楼,是当年这府上小姐居住的地方。

沿着香楠木板搭就的楼梯轻步而上,火把照亮处,只见楼上是一派杂乱的情景:地板上一面海兽葡萄镜碎成了两块,几案上放着一张犀玉金彩瑶琴,弦柱早已断折散落,还落满了鸟的粪便。窗前绣花的大绷子上,一幅精美的鸳鸯图,只绣了一半,一只雄鸳鸯孤零零地浮着,水草、荷花也没有绣完,有十几处虫子蛀蚀的孔洞。

象牙床边,一件大袖对襟纱罗衫逶迤在地,上面血迹斑斑。遍布尘灰蛛网的粉墙,隐约有两行字迹,李煊将火把移近,只见上面似乎是一首诗,前半截已有几字模糊不清,写的是:“爷娘送我□□根,□□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字迹娟秀工整,想是女儿家的手笔。

“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李煊一寻思,不对啊,这口吻分明透着十足的鬼气,这是在感慨现在的情景,如果是这座绣楼上的小姐当年所题,那她难道能预料到当下这一切吗?若真是现在所题,那她肯定是变成鬼魂后又回到了这里!

李煊正在凝神遐思,忽觉一股焦味冲鼻而来。他一扭头,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自己只顾推想这楼中古怪的题诗,没料想手中的火把一不小心,竟点着了象牙床上的石榴红帐幔,他急忙连扑带打,扯下帐幔来灭火。李煊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帐幔上的火踏灭,正想舒一口气,忽然一扭头,又吓得冷汗淋淋。

象牙床上,一床蜜合色金线海棠绫棉被里,竟然卧着一只洁白的狐狸,虽然这只狐狸一副安恬熟睡的样子,但这个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难道这里成了狐狸精的巢穴?

正想到此处,突然头顶上有如天女散花,落下如雨般的金黄花瓣来。李煊闻到一股类似菊花发出的香气,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就渐渐模糊起来,整个身体中的骨头仿佛都被这香气侵透、融化。他软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省。

零贰 四大丑女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李煊悠悠转醒,却发觉眼前一片漆黑,向四周摸去,到处都是嶙峋的山石。他一摸怀里,幸好火折还在,撕下半截袍袖点着了,发现这里是一个石洞。

李煊久在西域,对石洞本不稀奇,但这座石洞遍布石芽、石笋,远处还有黑黝黝的石柱,森然矗立。这都是李煊从未见过的,突然置身其中,不免感到十分惶恐。

半截袍袖不一会儿就烧完了,又是一片漆黑。

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我被妖怪摄了过来,关在这里,当它的猎物吗?李煊联想到在西域时,大伙儿一起打猎捕兽,就经常将一些一时吃不了的野羊野驴关进山脚的大石洞里,养着慢慢来吃。

这样一想,李煊更加害怕起来,他站起身来,摸索着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一脚就踏进了冰冷的水中。前面的水越走越深,渐渐到了腰间,再走几步,竟没到脖颈。好在再走了几步,水又渐渐浅了起来,然而再往前走时,只摸到一面冰冷的石壁,这个洞似乎到了尽头。

李煊无可奈何地返回原地,黑暗中,他又冷又饿,绝望地想:这里的妖怪既然把我关在此处,肯定不会让我轻易逃走的,大概是先饿我几天,让我把身体内的杂物排净,再来吃我!

想来想去,都无法可施,感到无比困乏的他也只能靠着一面大石昏昏睡去。

突然,只觉得一道阳光照了进来,李煊抬头一看,洞顶处想来有人搬开一块大石,露出一个井口大的孔洞,刺眼的光芒射了进来,照得李煊一时睁不开眼。

只听有个粗糙的声音说道:“姐姐,这里关的坏东西还留着做什么,让我拿石头砸死算了!”

李煊听了心中一惊,赶紧缩身到一个角落中,抱住一个大钟乳石,不敢发出响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说:“那可不行,主人说不能弄死他,你敢不听主人的,看主人把你一身胖肉烤出油来炒菜吃!”

李煊心想不好,这个主人肯定是个大妖怪,记得在绣楼时,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狐狸,十有八九,就是只狐狸精吧。

只听上面那个声音又说:“这人关了两天了,要不给他点吃的,恐怕要饿死了,主人吩咐,要给他饭吃,铁孟光,你快烧饭与他吃。”

只听“当啷”一声,上面不知扔下什么东西,接着又是两声闷响,那个被称作“铁孟光”的嚷道:“姑奶奶哪有耐心伺候他,我把铁锅、木柴和米袋扔下去,让他自己做好了!”

李煊幸好躲在角落,只见那铁锅米袋等物正好砸在原来他睡觉的位置,不禁暗暗心惊,但同时他心中也是一宽,那个粗糙的声音自称是“姑奶奶”,想必是个女子,并非妖怪。

李煊捡了木柴树枝,用火折点着了,有了光,有了温暖,这在黑暗阴冷的洞窟实在是莫大的喜悦。人总是这样的,沙漠里有一泓水,比任何美酒都要甘甜万分。

李煊喜滋滋地从洞中的积水中打了些水,将已被摔扁的铁锅用石块砸回原来的样子,又用乱石简单地砌了一个灶,然后在火堆上烧水煮米,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又有了木柴,李煊精神一振,虽然明知被关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其他出口,但还是不死心,于是燃起一束树枝当火炬,想探一条出路。

有了光亮,比原来那种瞎子摸象般的乱闯可要方便多了。不过,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李煊毛发直竖,地上每隔几步,就散落着几个白森森的骷髅,难道前几次他在洞中摸索时,踢到的东西都是骷髅?当时他还只以为是石头。

这些骷髅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人头而没有躯体的骨架?难道是被人斩首后,将人头丢到这里来的?李煊听授业的塾师讲过,从前有个夏国国王叫赫连勃勃,曾经率大军杀了很多东晋军兵,还把他们的首级堆积成一个高台,称为“骷髅台”。

不过史书上的骷髅台,多是为了炫耀军功,而这里的骷髅人们是难以看到的,自然不会是这个原因了,如果是搞暗杀后藏匿尸体,那为什么看不到尸身?李煊想不明白,只觉得此处也是十分诡异。

李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行,前面突然开阔起来,一片白白的石笋像田地里的禾苗一样整齐地竖立着,滴下的水声像琴音一样悦耳,要不是身处险境,手中的火把又维持不了多久,他真想坐下来,多看几眼这奇异的美景。

然而,再走几步,道路又中断了,一堵石壁好像大门一样挡住了去路,李煊奋力一推,觉得这石壁似乎有所松动,他回退几步,加速奔跑着向石壁撞去,只听“砰”的一声,石壁给撞得晃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开。

李煊被撞得浑身剧痛,手中带的柴火也将告罄,正想摸索着返回,转念又想,这石壁既然能撞得松动,那就不会太厚,我用石头砸几下,说不定就破了。李煊想到此处,又激动起来,四下寻觅,却不见有大石,于是又退回去,想找些大的石块。

可惜洞中散落的石块,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小,李煊暗暗叫苦,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他摇动一个石笋时,发现竟然十分松动,于是用力敲动,竟将这根三尺多高的石笋搬了下来。

李煊兴冲冲地举起石笋,用力向石壁砸去,訇然一声大响后,石笋碎成了粉末,石壁也裂开一丝缝。他上前猛踢几脚,石壁彻底碎裂坍塌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李煊惊呆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正是他原来的出发点,他生火做饭的锅灶提示着他,没错,就是原来那个地方。他等于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李煊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火把也熄灭燃尽,黑暗中,李煊第一次想哭。

那石窟之中,一片黑暗,难计日夜。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煊连烧饭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是倒头昏睡。蒙眬中,突然听得洞穴上又有响动,李煊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已垂下一条铁索,接着有一个臃肿肥胖的身形,拿着火把沿着铁索溜了下来。

李煊忙缩身在石钟乳后,屏息凝神,只见这人是一个奇丑的胖姑娘,不但体态臃肿如猪,还长着一个蒜头鼻子,脸上的肌肤也是粗糙不堪。之前李煊听到过洞顶上的交谈,猜测这个丑姑娘大概就是被称作“铁孟光”的。

李煊所料不错,这个丑姑娘正是铁孟光。她还有三个师姐,个个都是丑得出奇的女子,分别名叫金嫫母、银无盐、铜东施。原来,她们的师父本是个多情的女子,因所爱的男人移情别恋,一怒之下,就觉得了无生趣,想自杀解脱。

但因为曾经立下誓言,不能让师门中的武功绝技湮没,只好苟活于世,择徒授业。她恨极了天下所有的男人,于是特意收养了四个丑陋之极的女子,从小就警告她们男人是最坏最毒、比蛇蝎毒虫还危险的东西。

四大丑女深信不疑,终年在这座山林里居住练武,从不涉足城市。她们师父在一个密洞里藏了一窖银饼,嘱咐四大丑女可以用这个买东西,但不让她们直接和人交易,而是委托一位孤居林边的老寡妇代为购买。四大丑女也不知价钱多少,就是买几个碗碟,也付给老寡妇一枚银饼。

前些天,突然有个盲仆拿着师父的凤头金牌还有一封书信,说是此后,这个送信的人就是她们的主人。另外,这边的山洞里关了一个叫作李煊的男人,让她们小心看管,既不能跑了,也不能死了。

四大丑女觉得这事好生蹊跷,想追问送信人,但这人既盲又哑,实在是无从问询。丑女们自幼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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