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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岛田和江南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了下来,江南再次打量起这个不久前刚刚结识的男人。
30多岁——不,大概更大一些吧。也许是长长的柔软的头发的缘故,瘦瘦的脸颊显得更加瘦削了。比细高个的江南还要瘦一些高一些。浅黑色的脸上,长着一个大号的鹰钩鼻子,两眼稍稍下垂凹陷。
稍稍有点怪,这大概是每一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吧。要说哪儿怪的话,就是他给人一种阴郁、难亲近的感觉。但是那样一种外在的感觉和刚才他的言行间表露出来的微妙的不一致,反倒使江南觉得不错。要说是什么的话,就是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一想到从早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江南要了份咖啡和比萨饼。
朝大玻璃窗外望去,蓝色的大海夹着国道十号线,绘出了一个大大的、平缓的圆弧。那是别府湾。店铺小巧舒适,好像位于学生街的一角,也许是经营者的趣味所在吧,店里到处都装饰有缘于鹅妈妈诗的版画和木偶。
“江南,我想听你继续说下去。”
点的Grey伯爵红茶一上来,岛田就慢慢地把茶从壶里倒进杯子里。
“接着说?是关于那封信吗?”
“当然是那个啰。”
“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我的想法。——可以抽烟吗?”
“没关系。”
“谢谢。”一点着烟,就熏得眼睛很难受。“就像刚才说的,我总觉得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可你要问我是什么的话,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寄这种信,老实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可是……”
“可是?”
“也不是不能进行一些分析吧。”
“我洗耳恭听你的分析。”
“也就是说,例如猜测一下寄信人在信里给我写的那几句话有什么含义,我想大概可以读出下面三层意思。
“第一就是这封信首先强调的‘千织是被杀的’这一‘告发’的意思。第二就是从第一个意思中引申出来的——‘所以我恨你们’、‘我要向你们复仇’这种‘恐吓’的意思。而且利用最适合当告发文、恐吓文的主人——‘中村青司’的名字。”
“的确如此。那么第三层意思呢?”
“第三层是从与前面两个不同的角度来分析的、这封信隐含的意义。”
“隐含的意义?”
“是的,为什么这个寄信人现在要用中村青司这个死人的名字呢?就算想给这封恐吓信增添一些凄惨的味道,现在也没有人会信以为真的吧。幽灵打字,这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我想他是要使去年的角岛事件再一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这是间接地给我们这一印象,不是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不,我觉得很有意思。”岛田目光中含着微笑,伸手去拿杯子。“嗯,是相当有意思。重新考虑角岛事件?的确有很大的重新思考的空间啊。对于那起事件,江南,你了解多少?”
“我只在报纸上看到过,不太清楚。”
“那么,我还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
“太好了,请您务必告诉我详细情况。”
“事件的大致情况了解吗?时间是去年9月,地点是角岛的、通称蓝屋的地方。被杀的是中村青司和他的妻子和枝,以及用人夫妇,总共四个人,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花匠。凶手杀人后,放火把蓝屋烧了个精光。凶手至今还没有抓到。”
“那个下落不明的花匠确实被认定是凶手吧。”
“是的,可是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我想就因为他不知去向,很可疑,才会被那么认为的。
“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嘛——首先,有必要对蓝屋的主人中村青司进行一下说明。青司比阿红大三岁,当时,46岁,正好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他曾经是建筑业内人士皆知的、天才的建筑家……”
中村青司是大分县宇佐市一个资本家的长子。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就读于T大学的建筑专业,那时就早已在全国大赛中获奖,受到建筑界相关人士的瞩目了。大学毕业后,在导师的强烈劝说下,他进入大学研究生院学习。可是与此同时,他的父亲突然去世,他立刻就回老家去了。
父亲留下了巨额的财产。和弟弟红次郎共同继承了遗产的青司,不久就在角岛建了座自己设计的房屋,早早地决定过半隐居的生活。
“夫人和枝原姓花房,好像是住在宇佐,自幼与青司相识。关乎他们俩,两家很早就有婚约。在青司搬到角岛的同时,他们俩也结婚了。”
“那之后他就再没干过建筑的工作吗?”
“干是干过,可阿红说他主要是出于兴趣。只有对满意的工作感兴趣时,他才会接受。按自己的喜好,苦心构思,建了些风格怪异的房子。这样他又成为说三道四的好事者议论的中心。特意远道而来拜访角岛的人也多了起来。可是这十年来,他连那些工作也不干了,几乎没有离开过角岛。”
“嗯,好奇怪的一个人啊。”
“阿红也是个因兴趣而钻研佛学的、相当奇怪的男人。可是那样的他还断然地说他哥哥是个怪人。他们兄弟间关系似乎不太好。
“此外,角岛的蓝屋里还住着用人北村夫妇。丈夫负责蓝屋的杂事,以及驾驶和本土间联系时使用的摩托艇。妻子负责所有的家务活。还有一个人就是有问题的花匠。这个男的叫吉川诚一,平时住在安心院附近。一个月来一次角岛,住上几天,干些活。他好像正好在发生火灾前三天来的。事件里的人物介绍就这些吧。
“接下来是事件的情况——发现的尸体总共有四具,因为大火把尸体都烧焦了,辨认起来相当棘手。把这些好不容易调查清楚的事实归纳一下的话,是这样……”
北村夫妇的脑袋被人在卧室砍了下来,在同一间房里发现了凶器斧子。此外,两人都有被绳捆绑的痕迹。死亡时间估计都是在9月19日——火灾发生前一天的午后。
中村和枝是在卧室的床上被绳状凶器勒死的,尸体上少了左手,一般认为这是在死后被砍下来的。砍下来的左手至今下落不明。死亡时间估计是9月17日至18日之间。
中村青司是在与和枝相同的房间里,是浑身被浇上灯油烧死的。尸体里发现了大量安眠药的成分,其他三具尸体也一样。中村青司的死亡时间估计是9月20日凌晨,发生火灾的时候。
火灾的火源据推测是在蓝屋的厨房。凶手预先在蓝屋里撒满了灯油,然后再放的火。
“警方对案件的看法正如你所知,好像认定了至今下落不明的花匠吉川诚一是凶手,可还有很多地方说不通。例如,那个和枝夫人的左手。吉川为什么要砍下夫人的手呢?他把手放哪儿了呢?还有,逃跑路线也有问题。岛上唯一的一艘摩托艇,依旧停在海湾处。杀了四个人之后,凶手要从9月下旬的海上游回本土,这不太可能吧。
“当然,凶手是来自岛外的这种可能性也讨论过。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合逻辑的地方就更多了。那个——警方依据‘吉川=凶手’这一说法,重新归纳出的案件的轮廓……
“啊,江南,不要客气,吃哟。”
“什么?啊,好的。”
在岛田滔滔不绝地述说事件的时候,江南点的比萨饼和咖啡已经送来了。江南没有动手吃并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听得太入迷了,忘了吃了。
“动机。关于这个,有两种说法。
“一种就是说为了青司的财产,可谓强盗说。还有一种是吉川爱上了和枝夫人,或者和夫人私通这个说法。恐怕这两种说法只是大家的意见。
“吉川首先使屋里的所有人都服了安眠药,让他们睡着后,便实施犯罪。用绳子绑住北村夫妇,再用同样的方法把青司监禁在一间房里。然后把和枝夫人抬到卧室,满足了自己的欲望。最先被杀的是和枝夫人,死亡时间比其他三个人要早整整一天或者两天。杀了之后再奸污的迹象也不是肯定没有。接下来被杀的是北村夫妇。他们一直到被杀的时候,还因安眠药而沉睡不醒。最后是青司。凶手在他睡着的时候浇上了灯油,之后绕到厨房那儿点着了火。”
“喂,岛田。”江南正伸出手要把冷咖啡端过来喝,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凶手为什么要让青司活到最后?关于北村夫妇也是那样。无论如何,快点干完更安全吧。”
“也有人认为一开始他不准备杀人的。杀了和枝夫人以后,精神渐渐地陷入异常。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让青司活着这个事实是强盗说的证据。”
“为什么呢?”
“也就是说,那和作为建筑家的中村青司的特殊兴趣特征有关系哟。”
“作为建筑家的青司的……”
“是的。青司——我刚才前面说了一些,他有一些奇特的兴趣。无论是蓝屋也好,还是单独建的十角馆也好,青司设计的这些建筑充分反映了他的那种兴趣——相当的偏执、或者像孩子似的玩心十足。其中还有所谓的机关之类的东西。”
“机关?”
“是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机关,可是被火烧光的蓝屋,好像到处都是暗室、暗橱和保险暗柜之类的东西。而且知道那些布局的只有青司本人。”
“是吗?要偷金钱和物品,就必须从他那儿打听到那些情况。”
“的确如此。所以不能那么早把青司杀了。”
岛田没有再说下去,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
“刚刚说的是事件和调查情况的要点。花匠吉川的下落目前还在查找。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找到。——怎么样?江南,你有什么问题吗?”
“是啊。”
江南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陷入了沉思。
如果只听岛田说的那番话,的确还是警方的看法最稳妥。可那毕竟是从残留下的情况进行的推测——如果说得难听一些,只不过是使案件合乎逻辑的推测。
这个案件最大的难点,就是案发现场的房子被烧了。因此,从尸体和凶器等处获得的信息与正常情况相比极少,再加上没有人能说出岛上的情况。
“你好像不高兴嘛,江南。”说着,岛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和角岛事件没有直接关系。”
“这么说那是……”
“是关于他女儿千织。我知道阿红有个侄女,也听说她因为上学的关系,暂住在和枝夫人的父母家。那孩子去年因意外事故死亡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可是详细情况不太了解。——中村千织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江南不由得表情僵硬起来。
“是个很老实的女孩子,不太引人注目,看上去有些孤独寂寞。我基本上没有和她说过话,可似乎性格不错。茶话会的时候,她也非常细心,忙着干些琐碎的小事。”
“噢,她是怎么死的?”
“在去年1月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新年宴会上,因急性酒精中毒死亡。”江南说着,无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平时即使有茶话会什么的,她也只是参加完第一次聚会就回家了,可那次我们硬是拉着她参加到第三次聚会,还做了件坏事。本来她身体就很虚弱,大家好像玩得来劲了,一个劲地要她喝酒。”
“好像要她喝?”
“是的,第三次聚会我是参加了,可因为有事,和另外一个叫守须的朋友一起提前离开了。那是在我们走之后发生的事。哎呀——”江南迅速地把放在夹克衫口袋里的那封信掏了出来,“也许不是事故,确实是那样,是我们杀死的。”
一想起千织的死,还是觉得多少要负些责任。如果那时自己没有中途离开,而是一直在那儿的话,也许就可以阻止大家乘势一个劲地要她喝酒了吧。
“江南,今晚有空吗?”也许是察觉到了江南的内心想法,岛田突然故意欢快地说,“怎么样?我们一块去吃晚饭,顺便喝两杯。”
“可是……”
“我请客哟,我想听你说说推理小说。不幸的是我以前没能有那样的朋友,你愿意要我这个朋友吗?”
“好的,非常高兴。”
“那么就这么定了。要去O市吗?”
“可是,岛田。”
“嗯?”
“我想还没问你吧,你和红次郎是哪种朋友?”
“啊,那个啊。阿红是我大学的前辈。”
“大学的?那你也研究佛学?”
“嗯,基本上算是吧。”岛田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高高的鼻头,“说老实话,我家是在O市开寺庙的。”
“什么,是寺院住持吗?”
“我家有三兄弟,我是最小一个。到了这个年纪,还整天游手好闲,所以我也不能说别人是怪人。我父亲60多岁,身体还很硬朗。现在他在看推理小说,每当出现死人时,他就为他们念经,就干这些事。”岛田说着,就双手合十起来。
5
你们杀死的千织是我的女儿。
守须恭一从矮玻璃桌上再一次拿起那封信,连叹了好几口气。他背靠着床,把疲劳的双脚伸向长绒毛的灰色毛毯。
(你们——杀死——千织……)
他缓慢地看着那用打字机打得整齐的几行字,复杂的心情无法形容。
那是发生在去年1月、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新年茶话会的第三次聚会上的事。那时他和同年级的江南孝明一起中途离开了,这是那之后发生的事。
信封背面写的名字是“中村青司”,是半年前,在角岛被杀害的那个男人。对守须来说,那是个既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人。
这是穿过O市站前的主要大街、港口附近的一角,是名为“东南高地住宅”的单间公寓五楼的一间屋子。
守须把信照原样塞进信封中,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七星烟。
这一阵子,他根本不觉得烟好抽,只是对尼古丁的欲求怎么也按捺不住。
(角岛上的朋友们现在在忙着什么吧。)
他呆呆地想着,目光转向收拾得挺干净的屋子的一角。
在墙边的画架上,放着正在画的油画。被褪色的树木包围着,默默地看着世事炎凉的摩崖佛。这是国东半岛的、几乎没有人去似的山中景色。油画还没画完,只是在木炭画的草图上淡淡地上了点色。
烟刺激得喉咙又涩又辣。好像是呛得厉害,守须只抽了两三口,就把烟放入了盛有水的烟灰缸里。
有种讨厌的预感,也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