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挽救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陈警官,你先说。”周长路立起身,手里多了把铁锨,“要快,二十秒内回答,否则我就开始埋土。”
他可能没想到,陈玉栋反问道:“你看呢?”
周长路一愣,显然三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坑中反问,他说:“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陈玉栋说:“当然不是,你这个问题有点小儿科,你好歹也算高级知识分子,怎么会不知道,快乐还是痛苦是很辩证的两个东西……”
周长路厉声打断道:“住嘴!你是退休以后还万分想念过组织生活吧!我只要你简单的回答!”
“我没法简单地回答!”陈玉栋几乎叫了起来,“你说说,我这一辈子,为了这个断指案,我耽误了成家,没儿没女,总算抓了凶手,处决了凶手,却抓错了人!这么多年来,我总想着:快抓住凶手吧,能少丢一位姑娘就少丢一位。可是呢,我都想疯了,琢磨这案子都入魔了,怎么样了呢?到今天快死了,也没有解开这个案子!要说我当然是痛苦。”
“这是你的回答?”周长路一锨土兜头盖脸地甩了下去,“太慢了,远远超过了二十秒。而且还没道理,你怎么会没解开这个案子?我不是已经‘自首’了?”
陈玉栋啐出满口的泥土,说:“当然没有!首先,我现在只是知道你是凶手,你的作案动机呢?我还是不知道。真正的好警察不会认为这算是破了案!”
周长路手上不停,又是一锨土下去:“你不知道,可以等进了阴曹地府后问你的同路人那兰小姐,她刚才自称已经知道了我的动机。”又是一锨土。
那兰忽然问:“周长路,你这样做,你姐姐会怎么看?如果有天堂,如果有地狱,如果有阴曹地府,如果她有灵,会怎么看?”
周长路一惊:“这和我姐姐无关!”
“当然,你是极端自私的,这一切都和你姐姐无关,只和你有关。对不对?”
“那兰,我警告你!”
“请你赏脸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需要警告吗?”那兰冷笑,“你有没有耐心听陈老师说完?”
“希望他能在被埋之前说完。”大量的散土落下。
陈玉栋一阵剧咳,说:“我承认在断指案和个人生活上,我很失败,但是我的工作,不仅仅是纠缠在你这一件破案子上!我日常工作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还是在侦破其他各类刑事案件,我的付出,得到不知多少发自内心的感谢,不知多少凶手没能继续为祸社会,而我破不了断指案的痛苦,促使我这个没什么学历的小刑警刻苦钻研各类专业知识和专业外的知识,也因此提高了破案效率,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周长路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将大堆的土往陈玉栋身上推去,说话的工夫,陈玉栋的膝盖已没入土中!
怎么样让他分心,停止这疯狂残杀的过程?
“你忘了,你还没有切断我的手指。”那兰问。这难道不是你的仪式之一?
周长路依旧在铲土:“你需要指认哪个虐待你的人吗?别自作多情了,你和陈警官都不是我的典型对象,如果不是我和治文对你有偏爱,你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断指之意果如所料。
那兰心内焦急,但还是努力镇定地问:“周长路,你当年活埋你姐姐的时候,也有这么利索吗?”
终于,铁锨停下,泥土停止了散落。
周长路问:“你说什么?”那声音如冰凌,冷而尖利。
那兰说:“你已经听清了。你活埋了你姐姐,对不对?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初衷,但你还是做了,对不对?”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周长路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但周长路越镇静,那兰越有把握,自己的猜测正确。
“不止一次有人夸我想象力丰富了。我受陈老师的启发,一直在给血巾断指案的凶手做心理侧写,我的前提是,跳出来‘自首’的米治文并非真凶,至少不是主谋。如果说米治文是从犯,純那么主谋会是个放大些倍数的米治文,也就是说,和米治文有类似的背景。”
周长路说:“你们对米治文的分析,也不过是一鳞半爪,幼稚得可笑。”
那兰说:“当然,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帮助,谁都无法否认,米治文不跳出来,断指案至今还是个谜。而如果你和米治文不是病入膏肓,也不会那么早就跳出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的姐姐?”
话音刚落,一堆泥土从天而降。
“住嘴!我从来不恨我姐姐!”
那兰甩掉了脸上的泥土,将思路一丝丝讲出:“那你为什么活埋了她?你应该知道,这是你的症结!你杀害了她,因此心理受了大创伤,同时得到了杀人的快感,以至于你在后来重复地做这些事……为什么会乐于重复地去做……有快感……这是你骨子里的东西,你继承的……你父亲……”这时,她想起了周长路在万国墓园的演讲,想起了血巾断指案的死者的特征,软弱的,受欺凌的少女们,想起了倪氏夫妇的自杀行为,想起了米治文的童年。
一切大白。
“你父亲虐待你,虐待你姐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埋她?”那兰继续理着自己的思路,很有想象力、但极度可怕的猜测!“你姐姐被他失手打死了……不!是活埋,她还没有死!你姐姐被他打伤了、打残了,对不对?你试图去给姐姐包扎伤口,白色的布上沾血,但无济于事,你救不了她……你不但救不了她,还被逼着做了改变你一生的事……你活埋了你姐姐!”
“住嘴!住嘴!”泥土疯狂地掉下来,“不是我,不是我,是他逼的!都是他逼的!”
那兰大叫着:“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她在抓一线希望,抓典型系列杀人犯的通病——他们对自己特殊的仪式一丝不苟。
周长路怔了怔,暂时停止了翻土:“我没有忘,只是先给你点甜头。我还没有正式问你,你别急,我要一个个来。”土继续翻下,目标是陈玉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恨你的姐姐?”
周长路没有回答,更可怕的是,他已经镇静下来,认真地将一锨锨土往陈玉栋身上翻去,冷冷地说:“你是弱智还是失聪?我刚说过,我不恨我姐姐。”
“你不恨她?为什么会一次次杀害那些无辜的女孩?”
“她们并不无辜!”周长路又掀土到那兰头上,“请你住嘴!”
“她们和你姐姐一样无辜!”那兰高声道,“你杀她们,是因为你恨她们的脆弱,她们生前受身边人的虐待,但从不反抗,也没有指认给警方或者外界社会,就像当初你姐姐和你一样!所以你杀害她们,根源是你恨你姐姐的脆弱,更因为你恨你自己的脆弱!”
扭曲的心理将犯下血巾断指案这样的惊天大案当作强势的表现。
“继续佩服你的想象力。”周长路直起身,抹了把头上的汗。
那兰说:“还是你更具想象力,用截断的手指来象征你作案的动机!对长年受暴力侵害的人来说,手指可以是最坚硬最有力量的代表,它可以向权力部门、向公安指认揭发这些施加在她们头上的恶行!而她们生前没有去指,没有去揭发,所以你把它们截断了,你大概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在警世,让那些千千万万仍在暴力受害的女子们知道,如果你不去指认,就像手指被切断后丧失了‘指’的功能。”
周长路不再答言,又开始勤奋地锨土。
“我是太笨了,这些事,在我们短短的接触中,你已经一条条告诉了我,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将这些信息一条条串在一起。比如你痛恨对女性的暴力,成立社团,都是真心做的,我听过你在墓园烛光会上的演讲后更是对此深信不疑,至今深信不疑。”那兰语气放柔。
周长路铁锨放缓。
那兰没有说的是,可惜你的邪恶一面占上风,杀人给你更大的快感,系列杀人案令警方无所适从,更让你有掌控命运的感觉,一种对幼时受虐、无法掌握命运的补偿心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典型的系列杀人犯,典型的作案动机,控制欲的宣泄。
这是一个典型又离奇的系列杀人狂的最后表演,他不会失败。那兰回顾系列杀人犯的心理侧写研究,陡然更觉阴冷的地穴里寒意逼人。
系列杀人犯从不会像周长路这样“高调”宣布主动“结案”。
许多研究表明,系列杀人犯都或多或少有精神分裂,在脑中都有自己营造的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高明而意义深远的,是永远不能休止的。
假如自己的推测不假,过去三十年都是周长路和米治文合作杀人,以周长路为主导,米治文做学徒,如今受上帝眷顾,两人都重病缠身,不日就将离世,他们难道会让这如此绝妙而伟大的系列杀人案就此曲终吗?
于是她说:“你在说谎。”
周长路冷笑说:“多新鲜哪,绝大多数人,整个人生就是在说谎。”
那兰说:“只不过你在说不必要的谎,我们今天难以生还,你没必要在我们面前也不说实话,说明你一辈子都不能面对事实。我替你说了吧,今天你杀我们,绝对不是血巾断指案的最后一幕。”
周长路一顿。他这一停,直如默认。
他还是说:“你又在想象了,我和治文,都是要告别这丑陋人世的老家伙了。”
“所以你们找到了一个接班人。”
周长路继续沉默,也没有再掀土,那兰知道,他正惊诧于自己的发现。
“楚怀山,他将继承你们的衣钵,将血巾断指案继续下去。”
第三十五章 血巾断指永不绝
那兰一直在琢磨,是谁将韩茜和楚怀山被关押的视频传到自己手机上,又是谁发短信一步步将自己带到防空洞后门,又是谁将自己打昏。
最关键的问题是,谁会知道自己匆匆赶到了通江旅社旧址。除了警方,知道自己连夜赶到通江旅社、又有技术能发视频给自己的,只有楚怀山。楚怀山现在没有被绑在这个地穴里,因为他根本就是自由之身。
还记得周长路曾提到他对新近的电脑网络技术一窍不通,“心声”社团活动通过网站和微博的组织工作都由董珮纶一手操作,如果此言不虚,即便录制视频、传输视频的技术性并不算高,由他亲手来传的可能性也不大。
更不用说他同时还要绑架陈玉栋。
楚怀山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是他将自己引入地下旅社两公顷废墟的另一个角落,是他击昏了自己,又将自己和韩茜运到此地。
这样,周长路得以从容地对付陈玉栋。
完美的合作。完美的结果。
那兰说:“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旁已真真切切半截入土的陈玉栋忽然开口:“因为我。”
周长路冷笑说:“你自视太高。”又铲了一堆土下去,但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陈玉栋说:“楚怀山可能是罗强的儿子。”
那兰惊呆,但周长路只是站在那儿继续犹豫,没有震惊,也没有露出觉得荒谬的不屑一顾。
“我一直对这位神通广大的志愿者很好奇,做刑侦的坏习惯,就是比较爱打听。正好我现在退休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好在音乐学院附中不大,附中家属院的老人们没有人不知道楚家的——楚怀山的外公楚修远曾是音乐学院附中的校长,全国有名的音乐理论和音乐教育专家。更有名的是楚家四个女儿,被戏称为‘四仙女’。两个大女儿是双胞胎,一个嫁了位在四川的军区司令,一个嫁到北京外交部某个官府里,可惜的是两个小女儿,小时候虽然没吃什么大苦头,但‘文革’里楚修远夫妇去了干校,她们没读上什么书,整天在外面瞎混,尤其三女儿楚蓉,缺少节制,混习惯了,等‘文革’结束了好多年,她还是没有个正经的工作,好在因为长得漂亮,有些杂志和服装店会找她拍广告照片儿,算是很早一批平面模特了,瞧,我到这会儿才和罗强联系在一块儿。”
罗强开了家照相馆,更是个爱偷拍美女的“小流氓”。
陈玉栋又说:“了解楚家的人都没有直接提到罗强,他们只知道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是那个血巾断指案枪毙了一个人后,好长一阵子楚蓉不见了,邻居们甚至以为是楚校长受不了女儿的乖张和顽劣,把她送到了国外或者某个姐姐那里去调教,又过了一阵子才发现,校长家的小洋楼里传来了娃娃的哭声。
“瞧,那年头未婚先孕还是蛮大的一件事儿,又摊上在校长家,一时间流言蜚语不知有多少。外人看来,楚蓉的男朋友像走马灯似的不停转换,所以谁都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有人甚至私下里恶意开玩笑说,恐怕连楚蓉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爸爸。而楚蓉生完孩子后,还是爱打扮,还是会出门拍照片,但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变得特别忧郁,整日愁眉苦脸,再没有轻佻的笑声,也没有那些穿喇叭牛仔裤、尖皮鞋、烫卷发的男朋友。没两年后,楚蓉就生病去世了,好像是白血病。再没两年,退了休的楚校长和太太大概受了打击,也相继去世。之后就一直是楚校长的四姑娘照顾着楚蓉的那个娃娃。
“我们当初调查罗强的时候,楚蓉并没有被提到,说明如果我猜对了的话,他们的交往很隐秘。我听那些邻居讲到楚蓉和她怀孕的日子,讲到罗强被枪决的时候,脑子里转了两下,但并没有把他们联系起来,现在想起来,如果我立刻回市局档案室去翻当年在罗强的照相馆里收集到的照片,一定会有楚蓉的。”
陈玉栋说完,抬头望向坑顶的周长路,暗暗奇怪他为什么经过一番努力填土后停了下来,难道就是为了听自己讲述一个离奇的猜测。
“讲完了吗?”周长路问,“要不是因为我手里有铲子,真要给你鼓掌呢。还是事后诸葛亮好做,对不对?有些事,你从邻居们的嘴里永远无法问出来,但也应该能猜到几分……前提是,你这个土警察有没有那兰姑娘的头脑。”
陈玉栋冷笑说:“我现在是彻头彻脑的土警察,真要感谢你。”
周长路说:“我知道你一直为可能错抓错杀了罗强而内疚,对不对?大可不必。那兰肯定已经猜到了,对不对?楚蓉在罗强被抓之前就回到了小洋楼,就是因为罗强对她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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