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瞻忽的看见了他自己的背,长着的头颅,不可能看见自己的背,只有掉了的脑袋才可能有这种“福份”。
刘曜的剑还斩断了石瞻的头,使石瞻有了这种“福份”。
这一剑,何等威势,一剑光寒十四州虽言未必,但这一剑却是寒了石瞻所部所有军士之心。
胆寒心惊,斗志全无。石家军虽号称常胜,虽悍不畏死,但这一次却被刘曜的一剑寒了心。
不战而降。
石瞻所部五万余人大都请降,刘曜为树军威,坚不准降,五万余众尽数斩杀,从蒲陂至高侯,枕尸二百余里。
刘曜趁胜,追石虎至朝歌,困石生于金墉。
刘曜此番反败为胜,追袭石勒一千三百余里,攻略大小城地六十余座,洛阳,河间,太原等重镇亦落入刘曜之手。
石虎,石生两部被困孤城,情势岌岌可危。
九月十七。
刘曜增兵四万,围攻金塔,至此,朝歌金墉城外共有刘曜兵卒三十三万,一时声势浩大,无与伦比,刘曜更是踌躇满志,日夕欢饮,言擒杀石勒一统中原,乃指日可持之事。
襄国,探马流星似的往来送呈战报,先前几日捷报频传,徐光等谋臣喜忧参半,喜的是战况颇顺,忧的是石虎战功显赫,骄横之心日盛,一场内战起与眼前。
石勒面无得失之色,静观战况发展。
石虎败于蒲陂,石虎四万精兵俱损,徐光,廖独等人闻讯大惊,报与石勒,以期对策,石勒微笑不语。
徐光心中暗道:“莫非大将军有借刘曜之手除去石虎之意。”遂不进言。
待又过了几日,刘曜围困石虎、石生于朝歌金墉,威势大盛,已有指向襄国上党之意。
石勒依旧不动声色。
徐光大急,求见石勒。
石勒此时已然回复了失去张宾之前模样,不再瘦得那样厉害。
徐光直奔石勒面前,既不行礼,也不跪拜,直接呼道:“大将军,朝歌、金墉一失,上党、襄国毫无屏障可言,石虎虽死,但襄国也已危矣!”
石勒含笑道:“你以为我是借刘曜之手除去石虎么?”
徐光一愣道:“难道大将军不是此意么?”
石勒笑道:“石虎虽然狼子野心,但我还在之日,他必不敢妄动分毫,此时正值用人之际,石虎能征惯战,我岂能容他有失!”
徐光道:“那大将军之意是何?”
石勒微笑道:“我在等待战机!”
徐光奇道:“等待战机?”
石勒道:“刘曜此时军威正盛,却不趁胜围攻襄国,而去死打金墉,是为大大失策。我曾听右侯讲过一鼓作气的故事,若是我在敌军士气正旺的时候,与之相抗,岂不是硬碰硬,虽不至于落败,却也自损不轻!”
一鼓作气乃是《左传》里面的故事,齐鲁交战,布衣曹刿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随鲁王参战,齐师一鼓,曹刿不动,齐师二鼓,曹刿仍不动,齐师三鼓时,曹刿方令出战,结果大获全胜。鲁王问其原因,曹刿答道:“一鼓作气,土气正旺,有若刀锋,挡之者损,再而衰,三而竭,以气盛之师战气竭之师当然能胜。”
徐光乃大儒,当然知道这类故事,但他心中还是担心,急道:“若是金墉、朝歌失守,那岂不是太过危险。”
石勒笑道:“石虎岂会轻易败给刘曜。”
“报!”一探马又有战报送到。
石勒微微一笑道:“想必刘曜又增兵了。”
徐光将信将疑地接过战报一看,不由惊得脱口而出道:“刘曜增兵四万金塘!”
石勒站起身来,道:“可以发兵攻打刘曜了。”
徐光道:“我还是不甚明白,石将军为何选在此时出击刘晤?”
石勒道:“刘曜师老兵疲,围城劳顿,我之锐卒击彼疲兵,自然能胜,选择此时出兵,乃是因其洛阳空虚!”
徐光道:“大将军要施围魏救赵之策么?”
石勒点头道:“正是!只不过刘曜有三条应策对付我,就不知他会选择哪一条?”
徐光问道:“哪三条?”
石勒道:“上策乃是盛兵成皋关,继续围攻金墉、朝歌,分隔我与石虎,石虎兵少势微,必不能久,急切之下我又攻不下皋关,只得转而增援朝歌、金墉,如此一来,胜负之数难料。”
“中策乃则利用地利,阻我军于洛水,刘曜船多,水上之势远大于我,据而守之,可以与我相持。”
徐光道:“上策、中策对我石家军似乎都无益处,那么下策呢?”
石勒微笑道:“以刘曜之性,多半会行使下策,下策便是坐守洛阳,撤金塔围兵,列阵洛阳城外,与我相抗,若果是这样,王绝之和我所定之约便可赶赴。”
徐光动容道:“将军还时刻记着那场争斗么?”
石勒长叹道:“我虽不愿和王绝之一决生死,但却绝不能免,王绝之武功较之天水之时又有许多长进,这一战,我毫无把握!”。
徐光道:“你就不能不战么?”
石勒道:“有些事哪里是说免便能免得,你就不必劝我了!若是我死,你须助王绝之除去石虎,他的杀气太重,若是一旦得志,只恐天下必无噍类,枉废了竺佛图澄和右侯的一片苦心。”
徐光默然,他知道无法劝阻石勒,只是石虎之事,他并无半点把握。
九月十八日。
石勒兵出襄国,直奔成皋关,十万大军在石勒率领下,浩浩荡荡,自有一番威严气象。
刘曜闻听石勒襄国来援,心中竟生出怯意,撤出金墉之兵,列阵洛阳南北十里。
石勒率众赶至成皋,却不见成皋关中有一兵一卒,那里早已是空城一座。
徐光,廖独等人见状愕然,徐光感慨道:“大将军不光武功盖世,料敌先机运筹帷幄也强出我等甚多!”
石勒叹道:“我这计虽使成功,但多少有些侥幸,若是右侯在此,只怕多时已胜了!”
众人不语,石勒亦默然,右侯张宾那手摇羽扇的样子浮上众人心头。
半晌石勒方道:“大家这些年跟随我也吃了不少苦,快了!灭了刘曜,中原便能安静一段日子!那时尚要依靠大家治州治县,共扶社稷,安邦护国,完成武侯遗愿!”
九月二十七日。
石勒集中步兵十三万,骑兵五万四千,由巩县直趋洛阳,石虎,石生亦由朝歌、金墉赶至,双方陈兵洛阳郊外,军力总数六十七万,各依势下寨,密密麻麻连绵数百里。
第九章 鏖兵洛阳
刘曜胆怯,三十八万军队尽数龟缩于洛阳城郊,不敢主动出击。石勒之名,无疑胜过百万雄师。
刘曜龟缩不出,又一次丧失突围良机,石勒合围之势已成,便下令出击。
石虎将兵八万,自北而西,攻打刘曜中军!
石堪,石聪精骑二万,自城而北,击刘曜前锋刘雅、刘策部。
石生居中游击策应。
石勒则出洛阳阊阖门夹击。
九月三十日,寅时,洛阳城展开血战。
血战首先是在石虎和中山王刘岳之间展开。
秋风瑟瑟,黄叶漫漫,战鼓之声,一声紧似一声,遍山漫野,俱是往来兵士冲杀砍伐,极其壮烈。
石虎打的是硬阵。
石虎嗜杀,所喜好者,便是这等面对面的砍杀,血腥味能使他变得更加勇猛。
石虎冲在队伍的前方,刘岳部下的长枪,盾牌在石虎威势无双的石家刀法下,哪里能抵抗得住。
枪折。
盾裂。
人亡。
石勒纵骑在刘岳部中往来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当者披糜。
中山王刘岳心头大怒,亦纵骑出列,上次被石虎扶击败于此地,刘岳便心头气恨,此时仇人旧地相逢,哪里容他如此猖狂。
刘岳手中此时持的亦是一把宝剑,剑名飞虹。
王绝之在军中从他手中夺走少阿剑,令其颜面大失,刘曜为安抚刘岳,特派人至南郡铸剑名师欧治子处重金购置了这把飞虹剑,在封王之时赔赠于他。
刘岳高声喝骂,旋风一般冲向石虎,手中飞虹剑剑芒吞吐伸缩,幻出七彩之色,挥剑便向石虎刺去。
两人刀剑并不同宗,但所用战法俱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威势其极骇人。
众兵士看得呆了,哪里还有心思打斗,俱盯着观看这两名猛将大战。
剑气纵横,刀光迷漫,刀剑之气,搅起漫天灰尘,灰蒙蒙的一片中,只可听见两人喝叱之声,刀剑相击之声,马蹄踏地之声,哪里看得清人影!
就连那马也看不见了。
烟尘弥漫的圈子越来越大,双方军士紧张的盯着那团烟尘,虽是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团滚动的烟尘还是让双方军士忘记了打斗和助威喝采。
十几万军土就那么张口瞠目地盯着烟尘,仿若被人施了定身之法一般。
忽的,烟尘不再滚动。
马蹄声,喝叱声,刀剑相击之声俱皆消失,这一战已有了结果。
但结果为何,却因烟尘过大,谁也无法看清。
尘埃落定。
只见石虎和刘岳都仿若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紧盯着对方,石虎身上开了无数条口子,每一个口子都在淌血。
石虎的盔甲已全部染红。
石虎的刀已被砍折成两段。
石虎的战马已被削掉脑袋。奇怪的只是那匹无头战马却并没有倒下。
刘岳部下准备高呼,但看着这掉了脑袋还能站立的马匹,却呼不出来。
刘岳倒很完整,看不出身上有伤,那匹战马亦是什么也不缺。
这一回合,是不是刘岳胜了!
两人外表看来胜负已判,但骨子里却不大像。
三军静止如水。
石虎,刘岳,静止如水。
中军之战,似乎再没有了声响,只有远处其它部属相斗的鼓角之声传来,两相比较,显得甚为古怪。
刘岳的坐骑忽的悲嘶一声,倒了下去,紧接着刘岳也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石虎所部高呼英雄,声音高昂直达天际。
这一战是石虎胜了,刘岳的飞虹剑虽划开了石虎的肌肤,破折了石虎的宝刀,削断了石虎战马马头,却被石虎趁机击中一拳。
刘岳斩刀剁马已施了全力,丝毫没有保留内力防护。
这便是猛将的打法,这种打法奋不顾身,霸道至极,只攻不守,气势自然犀利无比,若是稍弱之人,与之对阵,必被先夺其志,尚来不及有反抗之意,便被斩于马下。
可惜刘岳遇上的是石虎,石虎霸气更猛,因而根本不会被刘岳气势所骇,石虎还粗中有细,懂得舍弃之道。
伤了身子,废了宝刀,弃了马头,却得到一个目标。
击中刘岳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算太大,远不及石家宝刀之威,但已是足够,这一拳震碎了刘岳的五脏内腑,震碎了刘岳战马的五脏内腑,只因为力道不是太大,是以外形之上根本无迹可遁。
这倒也不是石虎故弄玄虚,若是石虎有足够的内力,他必会将刘岳连带战马一并击成粉碎,这才符合他的霸者之拳。
刘曜中军主将一死,部下士气立即下落,石虎以内力注于马尸,马尸立而不倒,刘岳所部惊为神人,哪还有斗志缠斗下去,是以刚从方才那阵呆愕中惊醒,刘岳所部就开始溃败。
兵败如山,石虎之部立即展开围杀,漫山遍野里,俱是刘岳部下尸体。
刘雅、刘策与石堪、石葱战了个相当。
长安城外,刘曜一番安抚早已使刘雅、刘策二人下定以死相报刘曜之心,是以拼死苦战石堪、石葱。
石堪,石葱所率精骑乃石勒精锐之师,战力极强,无奈刘雅、刘策二人拼死苦战,身先士卒,所率之部士气极旺,石勒估计最好打的部分却成了最难啃的骨头,这倒也始料未及。
石生的游击策应之部立时补上。
刘雅,刘策虽然拼死力战,无奈双方力量悬殊,刘曜后军又不敢前来援助,两人战至最后终于力竭死于乱军之中。
这一交锋,从早上一直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黎明,直杀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其惨烈血腥,自古未有。
刘曜中军既败,后军立时不稳,无奈之下刘曜只得率部退回洛阳城中,洛阳城外所有营寨,辎重俱为石勒所有。
这一战下来,刘曜丧兵二十万,失刘岳、刘雅、刘策三名主将,其余上将百余名,已是无力再战了。
石勤率部将洛阳孤城如铁桶一般紧紧围死,却不攻打。刘曜旧部回归刘曜,石勒竟然毫不阻挡,这一举措令所有人等都不理解。
石虎急道:“从父,这些人等好不容易生擒活捉,你却将他们放回洛阳,这不是纵虎归山么?”
石勒打量了众人一眼道:“洛阳虽是孤城,无奈城高墙厚,急切间不可攻下,若是时日久了,鲜卑慕容嵬、羌人姚弋仲、成都李雄乘虚而入,我等便会两面、或三面迎战,局面难以应付!”
石虎又道:“那如此围而不攻,便不误时日了么?从父还是下令,让我来攻此城吧!”
石勒沉声道:“为将者,应视部曲兵士如同兄弟,又岂能轻易言战,明知攻之不下,却硬要攻伐,岂不白白让部下送命!”
石虎脖子梗了一梗,却没有反驳。
石勒道:“此时洛阳城中粮草不足,人员越多,所耗越大,被擒之人即使心中不存感恩之念,也早已丧胆,哪里还有什么作用,而刘曜却又不敢不收,不然军中必然哗变。我们只须等上数日,城中不待粮尽,便会突围,趁其突围而歼,必能奏功!”
众人叹服,石虎则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愧。
果然不出石勒所料,城外无数残兵涌入,洛阳城中两日不到,粮草已尽,刘曜欲突困而走,又恐失去地利为石勒赶杀,心中犹豫不决,兀自烦躁,以酒解忧,不由喝得大醉。
兵士鼓噪要粮,刘曜心中本就烦闷,仗着酒性砍杀数人。
这一下激怒了饥饿兵士,兵士哗变,大开城门,石勒所部一拥而入。
刘曜杀人之后,酒已半醒,不觉大为后侮,正思对策之时,便听阊阖门处传来石勒所部喊叫声,来不及思量是何缘由,仓惶便向阊阖门逃窜。
许是刘曜命当灭绝,负责阊阖门夹击的正是石勒本人。
“刘曜,久违了!”
惊魂未定的刘曜忽的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见到了他最不愿见的人。
惊魂未定之下刘曜嘶声吼道:“石勒,你今日要赶尽杀绝么?”
石勒道:“你怎的一点大将气度都没有,我肯定不会纵虎归山,若是你能投降,我可以留下你的性命,只不过要将武功废除!”
刘曜拔出五色神剑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见个高低吧,只可恨那个王绝之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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