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十辆大车之中,有三十辆是一行一百六十多人的歇息之所,也运载了他们十天所需的粮食及用品。实际只有五十辆是给羌人党的粮车,如今死伤了许多人,自然也得放弃十辆大车了。
王绝之跟先零走交谈,问起他为何想要助拳,却不上前相认,要等他们遇上危险,方才驱马相助。
先零走道:“我们得闻王大侠相援天水的消息,立刻集结人马,赶来相助。可是咱们虽然换上了汉人装束,还是恐防太过碍眼,如果跟大侠一并上路,恐怕更惹注目,所以决意远远跟随,发觉你们遇上敌人,方才马上相助。”
王绝之道:“就算你们不想跟我同行,也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向我坦白。不用鬼鬼祟祟的派人轮流跟踪着我啊!”
他心中始终对先零走有着怀疑之心,所以出言试探,如果无零走解答不了这个疑难,他的怀疑便更深了。
先零走脸上露出忸怩之色,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他本来是一名慷慨直言的好汉,此刻欲言又止,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王绝之也不逼他,只是静静等他说出来。他如果不说出来,那就更启人疑窦了!
先零走终于说道:“我们商量过,王大侠号称琅琊狂人,不知性情怎样,如果贸然上前求见,恐怕、恐怕不知王大侠会否加以为难。”
王绝之听罢,莞尔道:“我是琅琊狂人,不是琅琊疯子,有人来帮我的手,我倒履相迎还来不及,哪有为难你们之理?”
先零走道:“我初时也跟你一样想法。可是我妻子和参狼却不是这么想。参狼甚至认为,在兵法上,万一大侠中了埋伏,如果后有增援,反败为胜的机会也是大大增加了。一先一后前进,有时反而比挤在一起、给敌人一网打尽高明得多。”
王绝之问道:“谁是参狼?”
先零走眼光望向虬髯青年:“他是我族的第一勇士,武功比我还要胜过几分。族中有什么大事,都是由我、他、长老先零千方技商议而决。我们这番是赴天水作战,只有作战部队出动,千方枝则和老弱妇孺留守老巢,没有出来。”
王绝之忽道:“我有点事,先零豪,你稍等一会。”身形如箭弹出。
他几个起落,已到了十七、八丈外,远远见到一个背影背影轻功高强,奔得极快。可是哪里比得上轻功差不多无人能及的王绝之?王绝之正待一个纵身,越到他的面前,他却陡地止住身法。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二十二,王璞。
王绝之道:“二十二叔,你为何不辞而别,走得如此匆忙?”语气极是诚恳。
他为人虽狂,却不是不知好歹、不分青红皂白之辈。王璞刚刚帮了他一把,而且的的确确、如假包换是他的族叔,低声下气叫一声“二十二叔”,并不算过分。
王璞苦笑道:“我背叛了杀胡世家,还杀掉了楚雄,不天涯逃命,难道等凤凰夫人找我晦气才逃吗?”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凤凰夫人却是令人不得不怕的可怕人物。
王绝之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王璞瞪眼道:“什么对不起?你以为我是救你才出手吗?你可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王绝之一头雾水:“你不是救找?”
王璞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所以背叛杀胡世家,不过是为了保护粮车、不想迷小剑死于这次围困之下而已。”
王绝之道:“你跟迷小剑是朋友?”
他可想不到,一向嫉胡如仇的王璞居然跟迷小剑大有交情。
王璞摇头道:“我想,我们算不上是朋友。当日我跟你分手之后,受到凤凰夫人之命,赶到天水增援,无意跟迷小剑见过一面。”
王绝之奇道:“那你为何帮他?”
王璞反问道:“你见过了迷小剑?”
王绝之道:“无缘识荆。”
王璞大笑道:“我为了一名只见一面的人而舍命,已是傻子;而你居然为了一个连一面也没有见过的人,也要舍命,比我更傻上十倍。看来我们王家流着的,都是傻子的血!”
王绝之道:“也不尽然。七叔和九叔便不傻,反而精明得要命。”
他口中的七叔、九叔便是把持江左朝政的王敦、王导。
王璞听见这两人的名字,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呸,这些人的行径,端的侮辱了王家的先人!”
王绝之仔细玩味王璞适才的话,禁不住问道:“二十二叔,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只是见过迷小剑一面,便决意背叛杀胡世家来助他?”
王璞道:“正是。”
王绝之心中大为震惊:“王璞仇视胡人,人人皆知,是以才有加入杀胡世家之事。如今他只见了迷小剑一面,竟然改变主意,反助胡人,岂非咄咄怪事?”试探问道:“莫非迷小剑给了你什么好处?”
王璞道:“我王二十二出身高门,文武双全,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的?迷小剑又有什么可以许我的?”
王绝之想了一想,说道:“的确没有。那你为什么要相助迷小剑?”
王璞反问道:“那你为什么甘冒奇险相助迷小剑,运送粮食给他?”
王绝之道:“因为我佩服他是位大英雄。这样的大英雄,不该就此死在这围城之役。”
王璞目光炯炯盯着他:“你竟然帮着胡人来打汉人?你竟然帮着羌人成立羌人之国,分裂汉家领土?难道你忘了自己是汉人吗?”
王绝之一时哑口无言。他行事只求一己之快、只求一己心安,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远。他略一思索,说道:“汉人有道,我自然帮着汉人。可司马氏德薄暴虐,胡人民不聊生,饿尸遍于路旁,他们要起而反抗、起而求生,也是应有之义。我们总不能因为自己是汉人,偏帮着害人家!”
王璞道:“你的言下之意,是因为汉人无道,所以才会帮着胡人,对不对?”
王绝之道:“正是如此。”
王璞又问一个问题:“假如汉人立了一位贤君,可是胡人也有贤人在位。胡人说,他们想成立胡人之国,从此胡、汉互不侵犯,世为睦邻??如此,我们汉家的版图便得有一部分落在胡人之手了。你应不应承?”
王绝之思索好久,毅然道:“不成!假如汉家是仁者当王,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容任何人分裂汉土!”
王璞道:“胡人要另立胡国,其来有自,岂会因为汉人是明君还是昏君当道,而有变更其图谋?只是明君当道之时,天下归心,他们无计可施,只有雌伏待起;适逢昏君上场,群胡遂乘时振臂一呼,四海呼应,揭竿而起而已。”
王绝之从来未曾想到过这一点,听得哑口无言,默默不语。
王璞道:“我加入杀胡世家,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胡人之存在,就是汉室大乱之根源,不管汉人有理无理,胡人有道无道,只要将胡人尽数铲除,就是为万世开了太平!”
王绝之悚然道:“胡人何辜,竟然该受此劫?”
王璞冷笑道:“汉人何辜?战国、汉代的匈奴、后汉的羌乱,如今又是匈奴人刘聪,羯人石勒、鲜卑人段匹单、慕容嵬,氐人李雄,不把这班胡儿杀绝灭绝,何得天下之底定?”
王绝之叹息道:“想不到像你这般纵情酒色声乐,不把天下礼教、道义放在心上的人,也有这番卫汉抗胡之心。”
王璞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纵是大奸大恶、无所不为之徒,也不能不为汉人之兴亡尽力。如今你该明白我为何加入杀胡世家了吧?”
王绝之点点头,却道:“可我却想不明白你为何背叛杀胡世家,而甘心帮助迷小剑。”
王璞良久不语,终于道:“当你见过迷小剑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如果你有命见到他,而他亦有命见到你的话。”
王绝之听不明白他的话中含意,“你的意思是?”
王璞一字字道:“迷小剑实在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英雄。他虽是胡人,我也绝不能让这位举世无双的英雄死去!”
他淡然一笑,又道:“因为,这种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如果死去,世上便没有这种人物,世上便更加寂寞了。”
说完这句话后,王璞的身形慢慢消失,风中独自传来他充满无奈的声音:“为什么这种绝世人物居然是胡人,而不是汉人?那天我见了他,也许是我一生最错的事情……”
王绝之静静站着,心中只是想:这迷小剑,能令王璞这样的人也折服若此,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第六章 迷小剑的情人
王绝之漫步踱回阵营,忽然想到:至今为止,已有四拔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那伙小毛贼只是碰巧遇上,可以不算,只是杀胡世家、张宾的五秘杀手,先零走却是如何得知?待会定得揪住先零走,问他一问。
要知江湖之中,本无秘密可言。王绝之以计引走了石虎的军队,人人以为他的粮车已失,他却暗渡陈仓,悄悄上路。
他虽不指望可以长久瞒到别人,总以为消息可以保密三、五天,到时自己路程走了一半,也算是多了一重安全。谁知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令他此行多添了数分危险。
王绝之回到粮车所处时,见到了无数火光。
他和杀胡世家的一场激战,是在拂晓前开始的,那时曙光未露,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其后连场激战,再经过一番疗伤、休息,此刻已近午时,金乌当空,照得天地皆明。
中午时分,日比火还亮,燃起火有何作为?
王绝之唯一庆幸的是,粮车还未被火把烧光??但是再烧下去也差不多了。
只见绝无艳、伏飞鸟以下百多人,全部受制,人人脖子架了一把刀,连英绝、皇甫一绝也不能幸免。照说以伏飞鸟的轻功,江湖上能够生擒他的人,寥寥可数;英绝高飞万里,纵使本领大如王绝之,也无法将他擒下。
唯一的理由,是他们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到暗算,一举受制。
制住他们的人当然就是先零走那批羌族武士。羌族武士一共有一百七十三人,除了制住绝无艳一伙人之外,余下的人各持火把,守住了一辆辆大车。
先零走见到王绝之,厉声道:“站住别动!否则火把无情,把所有的粮车一并烧光,你的同伙,更一个也别想活下去!”
王绝之依言站住不动,他纵有天大的本领,也万万不能在瞬息之间,杀掉一百七十三人,同时将人、车救出险境。
他苦笑道:“我真是有眼无珠,竟然听信了你的鬼话,相信你真的是羌人。”
先零走道:“我本来就是羌人。”
王绝之道:“你既是羌人,为何却要施用奸计阴谋来阻我相救迷小剑?”
先零走淡淡道:“无弋爰剑的子孙,分为一百五十种,至今仍存有八十九种。归附迷小剑的,不过仅仅二十三种而已。其余的羌人,非但不受他的管束,许多还视他为仇敌,恨不得欲其速死!”
王绝之叹道:“你们羌人各自为战、相互攻讧,怪不得你们的人数虽然远在诸胡之上,然而匈奴、氐均已立国,羯族的石勒、鲜卑的段匹单、慕容嵬亦各有地盘,只有你们羌人,依然飘泊中原,到现在还是流离失所。”
先零走语带讥讽道:“你说我们羌人多而不团结,但你们汉人又何常不是?”
王绝之无以为对,说道:“你们羌人是有了迷小剑这样不世出的一位大豪,而你们不去归附;我们的皇帝司马氏却是不世出的混蛋,使得汉人受尽苦难、无以聊生。迷小剑和司马氏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怎可同日而语?”
先零走长长叹息道:“迷小剑的确是一位不世出的大豪……”忽又厉声道:“然而羌族八十九族相互间的仇恨,比羌人对汉人还要深,我们宁愿见到对方灭绝,更甚于见到汉人灭绝,这点你又可知道!”
王绝之恍然道:“我本来不知,现在可知了。”接着又道:“先零走,你想要胁我做些什么,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爽爽快快说出来吧。”
先零走先是一愕,继而大笑:“看来你不单是奇人、狂人,还是聪明人!你怎么猜到我有事要胁你去办?”语音居然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悲哀。
王绝之淡淡道:“这也不难猜。如果你一心杀人烧车,这里早就尸骸遍地、火光滔天了,你们亦已饱食远遁,怎耐烦在这里摆好阵势,等我回来?”
先零走道:“王大侠果然快人快语,我们便来爽爽快快,一言为定。只需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刻撤兵退走,绝不食言!”
王绝之立刻道:“什么条件,说!”
先零走道:“你给我带一件东西去给迷小剑。”
如果先零走说出水里去、火里去诸般古怪要求,甚至叫王绝之知断臂,送去给迷小剑,他半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可是开出的条件如此简单,却不由得王绝之不心中一凛:“带什么东西?”
先零走道:“你答应了?”
王绝之生性虽狂,可是际此关头,却不容得他不谨慎,说道:“你先说出带些什么东西,我再考虑答不答应,也还不迟。”
先零走脸上露出诡异笑容:“你不会不答应的。”伸手一招,烧何女走了过来。
烧何女捧着一个人头大锦盒,缓缓跪下,打开盒盖,内里却是空无一物,她的眼眶泪光晶莹,流下了两腮泪水。
王绝之看见锦盒是空的,问道:“礼物呢?”
先零走道:“礼物这便来了!”转头向参狼叱道:“动手!”
参狼早就预备战刀多时,刀光劈下,先零走人头落地。
事情出人意表,王绝之呆在当场,无法说话。
烧何女捡起丈夫的人头,放进锦盒,合上盒盖了,拭干泪水,幽幽道:“我夫郎所指的,便是这个锦盒,不知公子可否应承把这礼物带到迷小剑的手上?”
到这地步,先零走舍命,连头也抛弃,王绝之还能不应承吗?他心中混乱一片,明明知悉内里定然大有蹊跷,可是偏偏理不出一条线索来。
王绝之只有道:“我、我应承你们的条件。”
烧何女打了个手势,参狼大声道:“儿郎们,放人!”
众羌人一听号令,移开刀斧火把。
参狼长啸一声,跃上马背,羌人随着他,上马逸走,迅即无踪。
烧何女还捧着锦盒,尚未离开。王绝之意欲接过锦盒,烧何女却不肯放,说道:“我夫郎的头颅,须得由我亲手交给迷小剑。”
王绝之思忖:看你的行动步伐,纵是会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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