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很温柔:“我也记得你,你叫金兰花!”
她看着他,忽然痛哭失声,扑上抱住他:“只要你还记得我,我死也甘心。”
阿吉道:“但是我却希望别人忘了我!”
她紧紧抱住他,眼泪流在他脸上:“我知道,我一定听你的话,绝不说出你的秘密,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大老板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有一张世上最大的床。
不但最大,也最奇妙,最豪华,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出第二张。
这并不是夸张。
现在还是上午,大老板还躺在床上,他最宠爱的九位姬妾都在床上陪着他。
一个丫头悄悄的走进来,嗫嚅着道:“叶先生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老爷!”
大老板想坐起,又躺下道:“叫他进来!”
他的姬妾立刻抗议:“我们这样子,你怎么能叫别的男人进来?”
大老板微笑,道:“这个男人没关系!”
有人问:“为什么?”
大老板淡淡道:“因为他对我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虽然已通宵未睡,竹叶青看起来还是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一点倦态。
大老板常说他精力之充沛,就好像织布机一样,只要大老板要他动,他就绝不会停。
他垂首站在大老板床前,目不斜视,床上九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他眼中看来,竟完全不屑一顾。对这一点,大老板也很满意。
他先让竹叶青坐下,然后再问:“你说有要紧的事,是什么事?”
竹叶青虽然遵命坐下,却又立刻站起,垂首道:“阿吉发现了我在他那里布下了眼线,将苗子兄妹带走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这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请大老板严厉处分。”
他先用最简单的话扼要说出事件经过,然后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自请处分。这是他做事的一贯作风,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过错,更不推诿责任,这种作风也正是大老板最欣赏的,所以他虽然皱了皱眉,语声却不严厉:“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你先坐下说话!”
竹叶青道:“是!”
等他坐下去,大老板才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竹叶青道:“昨天晚上子时前后!”
大老板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他们?”
竹叶青道:“阿吉的行踪我们已知道,苗子兄妹却一直下落不明!”
大老板道:“阿吉在哪里?”
竹叶青道:“一直都在大刚的三姨太那里!”
大老板沉下脸,道:“铁头已经被他……?”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竹叶青道:“刚过子时不久!”
大老板脸色更难看,道:“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将苗子兄妹那么样两个大人藏起来,你们花了一夜功夫,居然还找不到?”
竹叶青又站起来,垂首道:“城里能容他们兄妹躲藏的地方并不多,我已经派人将每一个有可能的地方都彻底查过,却没有人看见过他们!”
大老板冷笑道:“想不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居然连你都斗他不过。”
竹叶青不敢开口。
这一次大老板也没有再让他坐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道:“铁头真是被他亲手杀了的?”
竹叶青道:“据当场目睹的人说,他一掌就拍碎了铁头的脑袋。”
大老板脸色又变了变,道:“有没有看出他用的是哪一门的武功?”
竹叶青道:“没有。”
他又补充道:“就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和来历,可见这个人必定大有来历。”
大老板道:“最近江湖中有没有什么人忽然失踪?”
竹叶青道:“这一点我也去调查过,最近忽然销声匿迹的武林高手,只有大盗赵独行,天杀星战空,和剑客燕十三。”
大老板又在皱眉,这三个人的声名,他当然也听说过。
竹叶青道:“可是这三个人的体形相貌年纪,都没有一点和阿吉符合。”
大老板冷笑道:“难道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
他忽然握紧拳头,用力敲在床头的矮几上,厉声道:“不管他是哪里来的,先做了他再说,人死之后,就不必再问他的来历。”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管要花多大的代价,我都要他这条命!”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的命令,一向要立刻执行,可是这一次竹叶青居然还没有走。
这是从来未有的现象,大老板怒道:“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竹叶青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他人单势孤,我们要他的命并不难,可是我们的牺牲一定也很惨重!”
大老板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竹叶青道:“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就看他是被谁握在手里!”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将这把刀买下来?”
竹叶青道:“他肯为苗子兄妹那种人卖命,只不过因为他们对他有一点恩情,大老板若是给他点好处,怎知他不肯为大老板效死?”
大老板沉吟着,脸色渐渐和缓,道:“你认为我们能买得到?”
竹叶青道:“每个人都有价钱的,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
大老板道:“谁去?”
竹叶青躬身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大老板道:“既然他是把已出鞘的刀,说不定一碰上他就会出血的,你何必自己去冒险!”
竹叶青道:“我全身上下,都属大老板所有,何况几滴血?”
大老板忽然下床,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千万要小心!”
竹叶青低着头,热泪仿佛已将夺眶而出,连旁边看着的人,也都被感动。
等他退出去,大老板才长长吐出口气,对他的姬妾们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看出来,他对我是不是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一个嘴角有痣,眼角含情的女人忽然道:“我只看出了一点!”
大老板道:“哪一点?”
这女人道:“他实在比我们九个人加起来都会拍马屁!”
大老板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他笑声忽又停顿,盯着这女人,道:“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肯做?”
这女人开始乘机撒娇,蛇一般缠住了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大老板冷冷道:“我要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去陪他睡觉!”
阿吉还在睡。他太疲倦,太需要睡眠,有太多的事都在等着他去做,他的体力必须恢复。
他醒来时,金兰花还躺在他身旁,睁着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阿吉却又闭上眼,道:“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人来过?”
金兰花道:“没有。”
阿吉全身肌肉放松,心里却已抽紧。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刻,通常都是最沉闷的时候,那就像黎明前的那一刻通常都是最黑暗的时候。
以后会有些什么样的转变?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现在已黏上了他,他已不能放手。因为他只要一放手,老苗子、娃娃、金兰花就只有死定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城里还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人,都在火坑里等着他帮助。
外面的屋子里忽然有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然后阿吉又听见有人在咳嗽。
他等着这个人进来,等了很久,外面反而变得全无动静。
金兰花的脸色惨白,她猜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可是这个人既然敢来面对一掌拍碎铁头的人,必定有恃无恐。
阿吉拍了拍她的头,慢慢的站起来,穿上衣服。他已感觉此刻等在外面的这个人,一定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 《三少爷的剑》 第十五回 人事无常 ◆
铁头的尸体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宝”却还留在桌上。
竹叶青就坐在桌子边,用手轻抚着这副牌,微笑着道:“据说一个人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说,就算你赌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赌,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阿吉已走出来,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他微笑回头,又道:“所以无论谁能拿到这副牌,运气都一定很不错!”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这副牌的人,运气并不好。”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
他抬起头,凝视着阿吉,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弃!”
阿吉道:“你还想说什么?”
竹叶青道:“现在阁下的机会已来了!”
阿吉道:“什么机会?”
竹叶青道:“世人操劳奔走一生,所寻求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他微笑又道:“现在阁下已经有了这种机会,实在可贺可喜!”
阿吉盯着他,就好像钉子钉在墙里一样,忽然问:“你就是竹叶青?”
竹叶青仍在微笑,道:“我姓叶,叫叶青竹,可是别人都喜欢叫我竹叶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点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来的?”
竹叶青承认。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竹叶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个人挣扎奋斗一生,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竹叶青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阿吉道:“还有两个字,理想!”
竹叶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过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竹叶青是不会懂的,所以又解释:“虽然有些人出卖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穷受苦,因为他们觉得心安,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道:“真有这种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也一样,只可惜你们却偏偏不肯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叶青道:“所以怎么样?”
阿吉道:“所以你们要我走,只有一个条件!”
竹叶青道:“什么条件?”
阿吉道:“只要你们放过这些人,我就放过你们,只要大老板自己亲口答应我,绝不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马上就走。”
竹叶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当面告诉你?”
阿吉道:“一定。”
竹叶青道:“十万两能不能改变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叶青在考虑,缓缓道:“你真的愿意见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见他!”
竹叶青道:“在什么地方见?”
阿吉道:“随便他!”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
竹叶青道:“吃晚饭的时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
竹叶青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了,忽又带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看着竹叶青走出去,阿吉又看着那副“至尊宝”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叶庸刚才说的话。
——机会来到时,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可放弃。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冲回里面那间屋子,金兰花果然已不见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宽大舒服的交椅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竹叶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
这个人已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却比任何人都少。
现在他非但通宵未眠,而且水米未进,却还是看不出一点怨怼之色,能够为大老板做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像这样忠心勤劳的人,现在已越来越少了。
大老板从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你已见过了阿吉?”
竹叶青点点头,道:“那个人的确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
大老板道:“你把他买了下来?”
竹叶青道:“现在还没有。”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为他要的价钱太高?”
竹叶青道:“我带了十万两银票去,可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没有用。”
大老板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我去的时候,桌上还堆满了银子,他非但没有碰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又补充:“他本来已经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的,却还是没有把那么多银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见,他要的绝不是这个。”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竹叶青道:“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我们让每个人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大老板道:“这是什么意思?”
竹叶青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我们放手,把现在我们做的生意全停下来!”
大老板沉下了脸。
竹叶青道:“他还要跟大老板见一次面,亲口答应他这条件!。”
大老板道:“你怎么说?”
竹叶青道:“我已替大老板跟他约好,今天晚上,在韩大奶奶的地方跟他见面!”
大老板眼中现出怒色,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可以替我作主的?”
竹叶青垂下头,道:“没有人敢替大老板作主!”
大老板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只不过替大老板做了个圈套,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
大老板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脸上的神色已和缓了许多。
竹叶青道:“我跟他在外面谈判时,忽然发现了件怪事。”
大老板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我发现铁头的三姨太一直在里面的门缝里偷看,而且一直都在看着他,显得又紧张,又关切。”
大老板的手握紧,道:“那个女人是铁头从哪里弄来的?”
竹叶青道:“那女人叫金兰花,本来是淮阳一带的名妓,江湖中有不少名人,都做过她的入幕之宾。”
大老板眼睛里发出光,道:“你认为她以前一定认得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竹叶青道:“不但认得,而且一定是老相好!”
大老板道:“所以她一定知道阿吉的来历?”
竹叶青道:“一定!”
大老板盯着他,道:“现在她当然已经不在阿吉那里了?”
竹叶青道:“已经不在了!”
大老板满意的吐出口气,道:“她在哪里?”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和苗子兄妹在一起。”
大老板眼睛更亮道:“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竹叶青道:“我找遍了城里可能容他们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大老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就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叶青目光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当然早已在大老板计算之中。”
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