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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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羁-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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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抹了把汗。

“在这里,他说什么话,还有谁会听见,谁会知道呢?。。。。。。你们且退到院外就是了,不必为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而担责任——皇上既然下了这个旨意,我自然会和皇上去回明一切。”

 他们仿佛迟疑了一会儿,我回头看时,他们刚刚交换了眼色,慢慢后退,而并不受他们统辖的粘竿处侍卫,也纷纷将灯笼火把留在院中,悄悄退出。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08章

这一看,却不经意扫过粘竿处侍卫的队伍里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他穿着粘竿处侍卫的寻常服色,但在回头观望的一瞬,我认出了他。这样的任务。他亲自执行也是应该的,我有点担心李卫,但李卫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那些侍卫,一心都紧张在我这里。

“不急着动手?也是,这湖上的月色是极妙的,不要叫我玷污了,没想到随便拣处地方也这等景致。。。。。。夏天到啦,转眼又是一秋,京城的碧云天,黄叶地,我住了三十几年也没看腻。还有青海,蛮荒之地,却有碧错黄沙,天地悠悠,一洗心中尘埃。坐在青海湖畔吹笛,罕有的漂亮水鸟就围在人身边静静的听。。。。。。啧啧,真想化成那里的一块顽石,再不用转身回顾世间无限烦恼。”

 “若不是江山如此秀美多姿,怎会值得你们倾尽毕生所有,为之一争?不知民生疾苦,你还能有别的什么烦恼?”

他突然严肃起来:“凌儿,他是如何争得这天下的,你真的清楚么?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如次如此精悍的人。你有些年没在他身边,而天下没有谁比我和八哥看得更清楚——老四的阴毒狠辣,数遍青史,少有人及。”

 阴毒狠辣,数遍青史,少有人及?我失笑:

 “你们视彼此为敌,自然看到的是这样一个胤禛。因为他的爱,恨都太激烈偏执,‘爱而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如此而已。”

胤禟的脸垮下来:“‘爱而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对我如此仁慈,竟只改个难听的名儿,圈在这里,还有你来看我,就算千刀万刮我也知足了。哼。。。。。。”他突然冷笑:“八哥现在何处?是死是活?他还能想出什么好方儿折辱八哥?八哥是君子兰一样的人物,老四向来最嫉他这一点——传灯录里正好有个拿君子兰喂猪的古记儿,老四正是这样的人。”

 让我来看他,只是为了我,当然并非为了他,向他说明这些细节毫无意义,我也冷笑:“你倒是兄弟友爱,这么为兄弟不值,当年却下得手去刺杀胤祥?”

他愣了一下,伸手拍拍额头:“。。。。。。真是好久的事儿,亏你还记得。那丫鬟,我把她放在府邸里养大,替她供养她的老爹,她居然还临阵倒戈,害我们功亏一篑。。。。。。”

 “只要是在他身边,认识了他的人,谁能对他下得了手?只有你们这群亲兄弟——”我止住了,不想再说下去。

“连老十三,你都这么护着。。。。。。”他叹息,“老十三是好人,咱们谁不是?诺大一个紫禁城,你能找出一个干净人儿,一块干净地儿?——你喜欢住在圆明园,难道不为这?就是在那时候,老四,老十三,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更别说到如今了。”

 这是真话,也是我没有再说下去的原因。我不是老和他辩论什么的,而这个是非,到得后世几百年尚且辩不清,何况我们这些局内人?

 见我不说话,胤禟继续说道:

 “还有老十四,连太后都被逼得归西了,又把老十四和我们归成同党,不知道他这个守陵人,还有几天的皇陵可守?呵呵,老十四可惜了。。。。。。”

他摇摇头,饶有兴致:“他败在没有想法子早些回京。。。。。。不过他也不错,在青海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你相伴三年,能亲手照顾你的伤。只可惜,一听说皇位旁落,就那样赶着你急弛回京,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他掸掸在月光灯光中胡乱扑腾到身上的飞蛾小虫,低头看我:

 “年年夏夜,飞蛾为何扑身灯烛,蹈火不绝?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不为江山,便是为美人。老十四太贪心了,要是我,既江山旁落,干脆携美人归去,岂不逍遥自在?”

。。。。。。说到青海那几年,每天相处,为治伤又难免肌肤相触,我到底与胤禵微妙尴尬,回京之后,还沦为成众人话柄,被人借此发难,这些,说到底都起因于眼前这个人,他却在这里当笑话讲?

“有这么好笑么?我十几年来不得安宁,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欲静不止,不都是因为你们一逼再逼?喀尔喀蒙古冰封雪冻,西疆战场尸横便野,你可知道我茫然四顾荒野,是怎样熬下来的?”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09章

 胤禟的脸色阴下来,目光幽暗,但我话已出口,不得不一吐为快:

“十四爷少年时那样善良平和,他的野心不都是被你们几个好兄长耳濡目染,怂恿出来的?这才是可惜呢。回京之后,硬拿我与他扯在一起,让我在宫里也不能安生,不是你们的主意?这或许就是命,我懒得恨你,只是我不明白,你又何必四处示人以痴情,对我满后痴话?——从始至终,伤我,害我的,明明就是你。”

 没有愤怒,因为愤怒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早已在十几年的岁月中耗尽了,这些问题只是轻声的无奈,他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迎面击中,原地踉跄了一下。

 “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我只是想劝你,这样不好,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我后退两步,仍旧看着他;“今后。。。。。。今后不要再这样任性了,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我该走了。”

 “凌儿!”正欲转身,他不知怎么过来的,已经一把拉住我的手。

 一直在外面探头探脑观望的人们又“呼啦”冲进来一片,紧张的关注着我们的僵持。

“你就为这个怜悯我?是我任性/第一次见你,是康熙四十六年,到如今整十八年。你看到了么?韶华光阴,发尚未白,曾经为之那么用心的一切,已经化为烟尘!这都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你知道么?”他痛苦得面容都扭曲了,我的手被捏得生疼。

“可我总是够不到你,从一开始!哪怕。。。。。。每次好象已经得到了,你甚至就在我眼前身边了,可一转眼,却已经离得比从前更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一切从手里滑走,越来越远!我恨不得。。。。。。”

 他向空气中伸出一只手:“给我刀!”

 人都愣着。

“给我刀!”他阴沉嘶哑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处释放的绝望:‘来不及了,我想看你在月下弹琴,吹笛与你相和,絮语到天明;我想陪你春游秋嬉,让人把我们两个一起画进画里;我为你雕了一个白玉的小像,想要拿给你看。。。。。。但是来不及了,只有把心挖出来给你看,都装在里面呢。。。。。。求你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你就明白了。。。。。。“

 情绪能传染。有一种饱受煎熬的颤栗从他的眼睛和手心传递给我,在大脑能做出思考之前,没来由的,胸中大憷。

“。。。。。。你知道我曾多少次向皇阿玛要求去青海劳军?你知道我花多少心思才把那六颗夜明珠送到你的发髻上?只因看到它们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你。。。。。。我从青海回来之前,还刚刚收养了一个女孩儿,你去看看她,看看就明白了。。。。。。我对你,正如八哥对那把龙椅。心中自有此念,余生再无宁日——前世造了什么孽,才让我们生在爱新觉罗家?我们真正想要的,一样也得不到。。。。。。“

 两个粘竿处的侍卫不声不响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往后拉开,我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落出来,才感觉到空气沁凉。快近午夜了吧?

 “。。。。。。素颜庆城,梦里繁华,原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哈哈。。。。。。水中月,镜中花。。。。。。”

“放开他。都走吧,原来最后还是我最笨。。。。。。”我回身便走,不知所谓的嘀咕着,试图掩饰心里突如其来的刺痛:“能解开我的结,就能解开他的了么?何必为古人担忧?宇宙终将有幻灭的一天,有些结却永远也解不开,除非——”

 又猛然停住了。死亡是否就是那个真正的终结?生者将永远无法知晓。我这一走,是否就要。。。。。。?

 无数小虫子在空气中扑腾得越来越烦躁,仿佛末日将至。我却没头没脑的想起似乎已经是好几世轮回之前的事情,longlongago……

在大学里,法学院的法理学课堂里,教授在探讨关于现代法理中争议最大,最受关注的死刑废止问题。我是“左”派,坚决认为文明的死刑是人类社会发展最合适的终极刑罚,很多罪恶,不死则将继续为害世界,哪怕是在监狱里,不死就是给人们心中的罪恶投下的某种放纵的信号。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10章

但在时间倒退三百年后的今天,我突然发现,人死了,罪恶不死,因为它的根就在人群中。以再多一条生命为代价,曾经被罪恶损害的一切也永远不可能复原,无辜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权力的拥有者,以国家的名义杀人,就是正义吗?

 。。。。。。

 “主子!”高喜儿见我一直出神,急得迎上来小声提醒:“主子早些回去吧,月亮早没了,漫天都是乌云哪!要下大雨了!”

 抬头看果然早已黑沉沉一片。终于还是不忍心,回头再看胤禟。

 他就那样枯坐在脏兮兮,且塌了一半的门槛上,搭着一双极修长的腿,于是连破门框仿佛都变成了宫里西洋匠人精心打造的紫檀椅。

“凌儿,你真的要走?胤禟此生从未求过人,哪怕是皇阿玛,我现在求你,挖出我的心来瞧瞧,再亲手点一把火,将我烧为灰烬。。。。。。我早已死在你手里了,难道你还要让这些人作践我?”

“胤禟。。。。。。”很难从他眼眸中收回情绪,我听见自己在说:“那竹笛虽简陋,音色却有分外动人之处,再吹奏一曲吧。。。。。。我才第一次听你吹笛,却可惜再没机会听第二次了。。。。。。”

 他不敢相信似的微微一震,目光痴痴,笑了,纤长的五指在地上盲目摸索了一阵,捡起竹笛在衣襟上擦一擦,缓缓横到唇边。。。。。。

 然后,目光的连线就断了。我已退出到院外,沿残破不全的墙角向水边走去,其他所有人,也重新提着所有的灯笼和火把,跟在我身边或身后,离开了这里。

船舱外的水因为没有了月色的照映而死气沉沉,越来越远的荒洲,黑暗的“鬼宅”,笛声沿着水波清晰的递到人的耳边,只是那调子如他的眼神般诡魅,让人辩不清那样的悠长高远,到底是出于极喜,还是极悲?

 驿馆内布置一新,看上去几乎比宫里和圆明园里我的住所不差多少,但是胤禛不在,它就什么都不是。

窗外黑沉沉看不见天空,身边是高喜儿——在我前20年的人生里,太监还是一个多么遥远荒谬的感念,眼下却仿佛在这环境里生活了一辈子似的。。。。。。还好爱是不分时空的,现代的我该嘲笑这大俗话了,但如果没有爱支撑,便无法解释,自己到底是怎么度过了这些不可思仪的古代岁月?

 我想把头埋在胤禛的胸膛里,暂时忘却所有身外事,因为那笛声在脑中萦绕不去,在无事可做,又无法入眠的深宵,怅然空落,让人几乎想落泪。

 “主子,三更啦!你歇会儿吧,错过了钟点儿,就睡不好啦!”

 “胤禟说他在青海收养了一个女孩子,你现在去帮我问问,有没有这回事?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高喜儿催着人连夜去寻找了,我原本只是任性一下,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不想却出奇的顺利——那孩子就在李绂的直隶总督府中。

据说他是扬州人,父母双亡后被拐卖到勾栏,要养做“瘦马”——扬州瘦马天下闻名,是指老鸨或专门做这项勾当的人家,买一些相貌端正的小女孩子,从小收养,教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仪容装扮以及讨好男子的种种手段,养到十几岁,出落得色艺双绝,再卖给青楼名苑做头牌,或富贵人家做妾小,不但能收回养育费,还能赚回大笔银子。江南一带,动辄“出产”名闻天下的名妓,前有苏小小,后有柳如是,李香君,陈圆圆等“秦淮八艳”,正是因为这种行业已经做到如此“专业”。人都说秦淮河是胭脂河,只是有几个人关心,那满河的水,正是岸边无数女子的泪?

幸运的是这孩子逃脱了,她无家可归,不敢留在当地,随老家逃难的婆婆一路乞讨西行,到青海后老婆婆年老体衰死在路上,正好被当时正在那里大肆发放财物的,“收买人心”的胤禟遇见,就收养在身边,而且疼爱异常——胤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早替她想好了退路,府中登记人口时,主动向内务府呈报,将她记到了宜太妃名下服侍的女孩儿里面。

自康熙朝开始,老太妃们只要有儿子成年,在宫外自立门户的,不论王,贝勒贝子,都可以搬到自己儿子府中居住,说是‘乐聚天伦,以慰慈躬’,颐养天年,其实也是为了减轻宫内财政负担和阴恹之气。所以雍正元年,宜太妃就搬进了那时的九爷府,后来胤禟府中被抄时,宜太妃居住的院落和服侍她的人都被单独隔开,礼遇有加,后来是如何安置我倒没留心。按此时的规矩和伦理,太妃是被当做菩萨般高高供起来,不用分神关心,却不能有任何不敬的一群人,正在为如何处置大为头疼,听说我问起她,自然十分乐意交出这个麻烦,于是迅速将她交给高喜儿,送到了我眼前。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11章

 虽然早已有所想象,但被那双从黑暗走进来的眼睛微微仰起,望进眼底时,我却仿佛被雷电击中,无法动弹。

 那分明是多年前,锦书第一次向我走来时的模样!视野刹时朦胧,只剩下锦书的美丽的双眼,穿越多年蒙尘的岁月,就那样看着我。。。。。。

 “碰!轰隆隆!”一道闪光忽划破铁桶般的黑暗沉闷,雷声滚滚由远而近,在我们头顶炸开,然后是密集而沉重的雨点砸在瓦面和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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