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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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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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
  “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
  “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
  “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
  “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
  “对不起。”
  这是唯一的交集。
  42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
  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
  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
  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
  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
  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
  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
  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
  彷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
  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
  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
  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
  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
  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
  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
  “吃了不会死吧?”我说。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
  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
  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
  “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
  “我不想听。”
  “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想猜。”
  “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
  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
  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
  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
  “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
  “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
  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
  “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
  我抗议说:“你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
  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巨细靡遗。
  “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
  “跟你无关。”我说。
  “可是……”
  “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
  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
  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
  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
  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
  “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
  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
  “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
  “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
  “嘴巴有些干。”
  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
  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
  “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
  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
  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
  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
  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
  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
  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
  你右边的石头。“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
  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
  “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
  “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
  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
  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
  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
  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
  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
  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
  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
  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
  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
  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
  43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
  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
  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
  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
  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
  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
  “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
  “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
  “你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
  “你有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你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
  “找锁匠啊。”
  “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
  “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
  “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
  “太不安全了。”她说。
  “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
  “嗯?”
  “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
  “我干嘛开你房门?”
  “你现在不就开了?”
  “那是你叫我开的!我没事开你房门干嘛?”
  “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
  “你……”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你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
  “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你房门。”
  “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
  “我发誓,除非你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
  “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
  “我发誓,除非你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
  “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
  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你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
  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
  “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
  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
  “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
  “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
  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
  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
  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
  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
  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
  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楞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
  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
  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
  轮到李珊蓝楞住了。
  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再冲下楼点火烧毁。
  44
  火光中,关于刘玮亭与柳苇庭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倒带一遍。
  我静静看着红色火焰吞噬纸张,红色经过之处只留下焦黑,
  偶尔也飞扬起纸灰。
  火光熄灭后,我开始后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忘记了吗?”她突然问。
  “嗯?”
  “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指着地上的焦黑。
  “不。”我摇摇头,“还记得。”
  “所以说烧掉根本没用。如果有用的话,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
  “算了。”我叹口气,“反正都烧掉了。”
  “你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写情书,就这么烧掉岂不可惜?”
  “你怎么知道那是情书?”我提高音量。
  “这……嗯……”她似乎发现说溜了嘴,“猜也知道。”
  我瞪视着她,她只好又接着说:“我只看了一点点啦。”
  “你看到哪里?”
  “柯子龙。”
  “那已经是信的最后了!”
  “不好意思。”她勉强微笑,“文笔太流畅了,不知不觉便看完了。”
  “你……”
  “往好处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内容,我还可以帮你温习。”
  我不想理她,拿起扫帚和畚箕扫除地上的黑。
  扫完地,将扫帚和畚箕归位后,正想上楼回房时,听到她说:
  “想跟我这只虚荣的孔雀说说话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说:“为什么说自己是虚荣的孔雀?”
  “我曾经有个男友,他说过我很骄傲又爱钱,简直是只虚荣的孔雀。”
  虽然她说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刚听到时一定很受伤。
  我的气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几步,问:“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先男友……”
  “是前男友吧。”
  “我习惯叫先男友,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死掉了。”
  “你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
  “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时说了个比喻:当你吃过水蜜桃,还会觉得橘子
  好吃吗?“
  “他暗示你是橘子?”我说。
  “嗯。”她说,“橘子虽好,但水蜜桃才是真爱。而不顾一切追求真爱
  则是他的宿命。“
  “你先男友也是选羊的人吗?”
  “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也是?”
  “我前女友是选羊的人。”
  “要说先女友。”
  “不,我希望她还活着。”
  “你心地不错。”她笑了笑。
  地上还有一点烧过的痕迹,我们同时注视那里,不再说话。
  “谈谈你吧。”过了许久,她说。
  我连从哪里开始、要说些什么都没犹豫,直接从那封情书开始。
  一直说到苇庭离开后,我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写字排解悲伤。
  除了房东早已知道墙上有字,于是便跟他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以外,
  我从未跟别人提过墙上的字,连荣安也没,更别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了。
  竟然把这种心事也说出口,我很纳闷。
  “你喜欢那个选老虎的刘玮亭吗?”她问。
  “算喜欢吧。”我说,“程度还不清楚。”
  “你说过后来你写了几封信去解释,信里有提到你喜欢她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拼命解释和道歉。”
  “她应该也喜欢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她就不会伤得更重了。”
  “啊?”我很惊讶,“为什么?”
  “再多的解释和道歉虽然可以说明你并不是有意欺骗,但却间接告诉
  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为你无心造成的错误善后而已。“她说,
  “她是真心对你,你却虚情假意,她能不伤心吗?”
  我心里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最后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时,她心里其实希望听到你说喜欢她,
  可惜你还是只说对不起。“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别伤女孩子的心,会下地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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