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森林》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孔雀森林-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校队打系际杯,很不公平。”一走出体育馆,她便开口。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真的很不公平。”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真的实在是很不公平。”她又说。
  “一起去喝个饮料吧。”我终于开口,“好吗?”
  “嗯。”她点点头。
  我们到校门口附近一家冰店吃冰,才刚坐下,发现学弟们也来这里。
  “学长!你太神奇了!只打了一场比赛便约到这么漂亮的学姐!”
  “你不懂啦!也许学长早就认识她了。”
  “对啊!搞不好她是学嫂。”
  “如果是学嫂,为什么昨晚学长还能镇定地比赛呢?”
  “学长大义灭亲啊!为了系上荣誉,不惜在球桌上羞辱学嫂。”
  “真是学弟的榜样啊!学长你该得诺贝尔大公无私奖。”
  五六个学弟凑过来七嘴八舌。
  “你们到那边吃冰。”我指着三四步外的空桌,“我请客。”
  “耶!”学弟们哄然散开,兴高采烈地走到那张空桌。
  学弟一走,场面虽然静了下来,但我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
  柳苇庭也没说话。
  我吃了第一口冰,觉得场面和身体都很冷,便说:
  “确实是不公平。”
  柳苇庭楞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真的很甜美,笑声也是。
  我突然有股冲动,也跟着笑出声,而且越笑越大声。
  她的笑声渐缓,说:“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我紧急煞住笑声,喉间感受到突然停止发声的后座力。
  “你对学弟还满慷慨的。”她又说。
  我虽然看着柳苇庭,但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瞬间涌上来。
  勉强笑了笑后,说:“还好而已。”
  “你为什么选孔雀?”她问。
  我记得刘玮亭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想了很久;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
  我耸耸肩,说:“没想太多,就选了。”
  “那你知道我选什么吗?”她又问。
  “你选羊。”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注意你,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封信呢?”
  “那……嗯……”她欲言又止,“那……”
  我等了一会,看她始终说不出话,便说: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那封信会寄错人?”
  “嗯。”她点点头,放轻音量,“可以问吗?”
  “你当然可以问,不过答不答就在我了。”
  “哦。”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失望。
  “开玩笑的。”我笑了笑。
  我将大四下学期发生的事简短地告诉柳苇庭。
  叙述这段故事必须包括荣安和刘玮亭,我提到荣安时不免多说两句;
  而提到刘玮亭时总是蜻蜓点水带过。
  可能是因为这种比重的不均,以致她常插嘴问问题以便窥得故事全貌。
  也因此,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说完,而我们面前的冰也大半融化为水。
  9
  我用汤匙随意捞起几处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进嘴里后问:
  “你为什么选羊?”
  “因为牠最温驯,而且可以抱在怀里,这会让我觉得很温暖。”
  “羊真是个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选羊了。”
  “你绝对不会是一个选羊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为什么?”
  “你发觉情书寄错后,并没有立刻告诉玮亭。对不对?”
  “没错。”
  “如果玮亭一直不知道实情,你应该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你寄错了。”
  “嗯……”我想了一下,“应该是吧。”
  “选羊的人眼里只有爱情,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你怕
  伤了玮亭,于是选择将错就错,所以你一定不会是选羊的人。“
  我看了看柳苇庭,陷入沉思。
  “选羊的人视真爱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爱的过程中,常会不得已而
  伤害自己不爱的人。如果没有伤害人的觉悟,怎能算是选羊的人?“
  柳苇庭拿起汤匙在盘子里搅动,她面前的冰几乎已完全变成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问。
  “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实情说出来。”她放下汤匙,把语气加重,
  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说:“毫不迟疑。”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惊。
  我不喜欢自己是个选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选,我希望自己选羊。
  我一厢情愿地相信,选羊的人——不管男或女,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而且会带给另一半幸福,因为在他们眼里爱情是最重要的。
  但从来没想过,选羊的人必须要有随时可能会伤害人的心理准备。
  我突然对那个心理测验产生极大的反感,也不愿话题绕着它打转,
  于是说:“不提那个心理测验了,那是个无聊的游戏。”
  “可是我相信心理测验有某种程度的象征意义。”
  “是吗?”
  “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学统计的。”
  我手中的汤匙滑落,撞击盘子时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我开始沉默,柳苇庭则犹豫是否该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问她:“你现在念企管?”
  “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
  “好厉害。企管很难考呢。”
  “还好啦,幸运而已。”
  她放下汤匙,似乎决定放弃面前那盘冰水。
  学弟们要离开了,我先起身替他们付帐。
  有个学弟还跟她挥挥手,说:“学嫂,再见。”
  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但没说什么。
  又坐回她面前时,她将那封情书递给我。
  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这里已经写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张新的信封,笑着说:
  “请你把那封信装进这个信封内,寄给我。”
  低头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学校附近。
  “记得要在收件人栏里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说。
  “就这样?”我抬头问。
  “当然不止。”
  “还要做什么?”
  “还要贴邮票呀!”她笑得很开心。
  我将情书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说:“我该走了。”
  看她往店内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刚刚只付学弟的帐,赶紧越过她,
  抢先把我们两个的帐也结了。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
  听到她又提到孔雀,心里感到不悦,但不好意思当场发作,
  只好勉强微笑,神色颇为尴尬。
  “如果你仍愿意将信寄给我,我会很高兴。”走出冰店后,她说: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我的样子应该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她笑了笑,
  “说不定你已经失去写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还是没有答话。
  “我们以前上课的时间是星期二,对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
  “今天刚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会给你答复。”
  “答复?”
  “你信上说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应该是: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如果我没寄呢?”
  “那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再见。”她说。
  “再见。”我也说。
  10
  隔了两天,才把信寄给柳苇庭。
  其实我没犹豫,只是找不到邮票又懒得出门买,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时,我又把情书看了一遍。
  很奇怪,当初写这封情书时,脑子里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苇庭;
  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不断涌现。
  甚至觉得这封信如果是为了刘玮亭而写,好像也很符合。
  只不过笑容很甜这个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着信封上的“刘玮亭小姐芳启”,发呆了许久。
  信封是娇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几朵花的水印,
  背面则画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视而不是微笑。
  当初不想用标准信封来装情书是因为觉得怪,好像穿军服唱情歌一样。
  但柳苇庭给我的是标准信封。
  我叹口气,在标准信封的收件人栏里写上:柳苇庭小姐启。
  然后将娇小的刘玮亭装进标准的柳苇庭里。
  黏上封口后,才想到应该只将信纸放进即可,不必包括这个小信封。
  但黏了就黏了,再拆会留下痕迹,反而不妥。
  我特地到上次寄这封信的邮筒,把信投进去,听到咚一声。
  回头看邮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来临之前,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作梦。
  与第一次寄这封信时相比,不仅梦没了,连紧张和期待的感觉也消失。
  新的星期二终于到来,我算好当初下课的时间,
  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柳苇庭。
  已经是秋末了,再也听不见蝉声。
  远远看到有个女孩从教室走向我,我开始觉得激动。
  彷佛回到当初等刘玮亭的时光,甚至可以听到她说:“我们走走吧。”
  然后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擦了擦眼角,当视线逐渐清晰后,看到了柳苇庭。
  我竟然感到一丝失望。
  “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柯子龙?”
  “是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
  “开学后的第二个礼拜。”
  “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
  “嗯。”
  “那我不笑的时候呢?”
  “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时候眼睛很大。”
  柳苇庭楞了一下,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决定该笑还是不该笑?
  最后她决定笑了。
  “有没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边笑边问,并试着睁大眼睛。
  “这很难。”我摇摇头,“除非是皮笑肉不笑。”
  她终于放弃边笑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尽情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微玻В涑尚略伦矗獠攀俏宜衔奶鹈佬θ荨�
  以前一起上课时,这种笑容总能轻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认识刘玮亭之后,我对这种笑容的抵抗力逐渐增加;
  但现在刘玮亭已经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着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声,才回过神听见她说:
  “我们到安平的海边看夕阳好吗?”
  我点点头。
  我骑机车载着她,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即使停下车等红灯也是。
  第一次约会(如果算的话)便看太阳下山,实在不是好兆头。
  然后我又想起刘玮亭。
  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得先经过五分钟热机后,才会感到熟悉;
  而跟柳苇庭相处时,却没有觉得陌生的尴尬阶段。
  11
  当海风越来越咸时,我发现太阳已快沉没入大海里,赶紧加快油门。
  “夕阳呀!”才刚停好车,她便一跃而下,往沙滩奔跑,“等等我!”
  我往前一看,太阳已经不见了。
  “真可惜。”她回头说。
  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干嘛道歉呢?”
  柳苇庭蹲下身除去鞋袜、卷起裤管,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我犹豫了两秒,也除去鞋袜,跟上她,一起在沙滩上赤足行走。
  在海水来去之间,沙滩呈现深浅两种颜色,我们走在颜色最深的部分。
  沙子又黑又软,轻轻一踏脚掌便深陷。
  “你知道吗?”我们并肩走了十多步后,她说:“我从未收过情书。”
  “很难想象。我以为你应该常收到情书。”
  “有被搭讪或收到纸条的经验,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来的情书……”
  她沿直线走动,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确实没收过。”
  “现在写情书的人少了,收到情书的人自然也少。”我说。
  “大概是吧。”她说。
  我们开始沉默,只有海浪来回拍打沙滩的声音。
  海浪大约只需要五次来回,便足以把我们的足迹完全抹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脚印,然后往岸上走,
  直到海浪再也构不着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来。
  “写情书或收到情书,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说。
  “喔。”我应了一声。
  “你可能不以为然吧。”她笑着说,“我觉得浪漫很重要哦。”
  “你认为的浪漫是?”
  “在雪地里跑步、丢雪球;或是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都很浪漫。”
  “照这么说,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没办法浪漫了?”
  “说得也是。”
  她凝视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见她迟迟没反应,便说:“我开玩笑的,你应该知道吧?”
  “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转头看着我,“我很认真在为他们担忧呢。”
  “他们?”
  “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
  “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们的浪漫是什么?”她说,“如果少了浪漫,人生会很无趣的。”
  “也许他们的浪漫,就是骑在鸵鸟上看狮子吃斑马。”
  “呀?”她有些惊讶,“这怎么能叫浪漫呢?”
  “浪漫是因地而异的,搞不好他们觉得坐在沙滩看夕阳叫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反应了,隔了许久才说:“你一定是开玩笑的。”
  “对。”我说。
  她终于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灰暗,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闪亮着。
  “谢谢你。”停止笑声后,她说。
  “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写情书给我。”
  “喔?”
  “因为我们在台湾,所以你写情书给我,是种浪漫。”
  “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没拒绝我。”
  “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思,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海浪来回拍打30次的时间,她看了看表,说:
  “我晚上七点有家教。”
  我也看了看表,发现只剩20分钟,便站起身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