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声答应着,心里只惦记着那碗只喝了一口的冰镇酸梅汤,冰块一定已经融光了,那辟尘可恶的很,死活说冰窖里太冷阴,害我只能自己去凿。
高长弘见我一副气愤的样子,便问我,“怎么了”我随口答,“没什么……”忽然反映过来,问他,“愿帮我个忙么。”
不理他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小心从他手里接过装得满满的冰盏,道了声谢便一迭声的唤定风。
他止住我问,“还要弄什么,你索性一起说了吧,我一道帮你办了就是。”我见他发话,便也不客气,叫他帮我去厨房将厨娘预留的酸梅汤给我搬到了凉亭。
分了一份给他,我用手围住冰凉的琉璃盏,让凉意浸到掌心里去,再将手掌贴在脸上,顿时舒服的简直要叹息。
他在旁边默默看了我一会,忽然端起他面前那盏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我真的要走了,待将四哥救出来我再来找你。”
我随口嗯了一声,他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天还未黑透,主上派了人来叫我去。
我心里略有不安,高长弘不知逃出去了没有,但看宫监一副淡定的样子,主上的心情应该不会很差。
主上正在临字,听见我进去,头也不抬的问,“听说下午查逃犯的时候,带队的禁军统领惹你不悦?”
我不料他有此一问,只得应道,“他不让下人通传就闯进我那里,让我训斥了一通,逐出去了。”
主上勾完最后一笔,放下狼毫,问我,“清魄可知下午他们追捕的是什么人。”
我直直的和他对视,答道,“听说了,是闯兰陵王别苑的人。”主上唔了一声,又问,“那你可猜的到是哪些人。”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应是高长弘。”
主上眉一挑,“朕以为清魄会说不知道。”我心里一跳,面上仍然淡淡的,“兰陵王中毒被囚,除了清寒,最着急的人应该就是高长弘了,所以,如果有人硬闯别苑,清魄认为可能的最大就是他。”
主上点点头,“没错,朕也这样想。”他走了两步,忽然问我,“清魄,你想不想高长恭死。”
番外之琅琊
我叫高长弘。
见到他的时候,我以为见到了仙子。
那时候他慵懒写意的倚在那里,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泛出瓷器一般的光晕,全身一片金色。
我是个粗人,我不会和杨纳言他们一样,用诗句形容自己的感觉。
但是,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真的觉得全世界的花一刹那在我面前全数绽放。
不自觉的,我随着杨纳言走到了他面前,大约是挡了他的暖阳,他好看的眉皱了皱,睁开眼看我。
那双眼睛衬着阳光,清艳的让人伤感,灿烂的让人恐惧,像一泓冰泉,底下却燃着炫人的火焰。
和他眼神对上,我的心是立即挣扎着给吸进他眸底。
我要他。
接下来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他和我一样是个男人,但我心底那蠢蠢欲动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一口便叫穿了我的身份,这让我很吃惊,只有鸱吻知道我提早回来的,但他明显不是。
想要问他名字,他面上却露出明显的嫌恶与不耐。
想留下他,却在他的笑容之下怔住,下一秒窗边已没了他的影子。
我张口结舌。
杨纳言提醒了我,我冲到窗边,正巧遇到他从荫棚上爬起。
给他耍了。
我该生气的,他却横来妩媚的一眼。
燥热。
杨纳言忽然抛下我笑倒在地,我听到他惊呼,原来你那么容易脸红。
我脸红了。
只为他。
可他是个男人。
那又怎样,我要他。
中邪一般,第二天我又去了那里。
他真的出现了,虽然看样子很不想见到我。
他终于告诉我他叫姬二。
但,这样的名字,只差没有在后面附上“这是假名”的标签。
我不悦,却没再逼他,就这样和他安安静静的对坐着。
是的,我只想每日和他这样对坐着。
已经足够。
他又准备逃了,我想不顾一切的留下他,却提不上气。
不知他何时给我下了软筋散。
但我已经有了准备,楼下暗中守候的鸱吻,会告诉我他的去向。
他是姬家人。
不,应该是她。
姬清魄。
她是个女人。
我本该高兴的,可惜,她竟是那个人的人。
她是鸩女。
再见她已是春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柔顺的蜷缩在那人脚下,又在第二天销声匿迹,听说,是与一个外宠厮混纠缠得不愿出猎。
一切,都在提醒我,她是我怎么都碰不得的人啊。
但我无法不正视自己内心,是的,我嫉妒如狂。
我根本不能让自己去想她,一想到她,便仿佛看到她在另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
够了,不要再折磨自己,我再也不要想她了。
但是当那个外宠奔来求救的时候,我却无法丢下她不管。
我只恨自己少了双翅膀,不能立即飞到她身边,将她从那人手里救出,拥进怀里。
当看到她毫无生气的蜷在泥水里,当她气若游丝的向我求助,我心痛欲裂。
管她是不是什么鸩女,管她有几个外宠。
我要她。
只是要她。
御医说她今天会醒,四哥和段韶他们都过去了。
我没有同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和他们同行,心里总是怕,怕那样心高气傲的她,在给我看到了那样软弱无助的一面之后,会永远的将我摒弃在心门之外。
但我还是忍不住去了。
只是想看看她,那样的清美。
却见到她和她的哥哥,犹如情人一般相拥着睡在一起。
美的像画。
我却心痛如绞。
洁白的死神,段韶说。
凌迟了我的心。
今天,又见到了她,也许在我奔跑的时候,我的目的地便是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小院。
她和那个外宠一起,将我扶进房间,转身递来一粒药丸。
毫不犹豫,我吞下,哪怕她递来的是毒药,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下一刻差点惊呼出声,她竟当着我的面解开了纱裙,那个外宠将她的衣服一一接过,凌乱的抛在地上。
到床上去,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
和衣在她身边躺下,我小心的克制自己的呼吸,哪怕摒得牵动内伤,也不要碰到她雪白炙人的肌肤。
是亵渎,有一刻,我那样想。
随后又笑自己。
她是个能让那个人毫不怜惜的杀了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妃子的女人。
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从她和禁军的问答中,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强横。
恃宠而骄么,我这样想,但那样冷冷的气质,岂是一个狐媚女子所有的。
外面恢复宁静时,她吩咐那个外宠,去把那个臭的东西从我床上拖下来。
臭的东西,那是我。
这样清冷有洁癖的女子,真是从前认识的那个鸩女吗。
本该走了,但仍有些舍不得,随意的与她聊着。
她问我说,你就没想过我会压根不管你,丢你在那让禁军将你抬了回去。
深深看她,我问,你会吗。
我发誓我见到她脸红,她脸红的强调她只是为了谢谢我赠她那个水晶匣子。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盈满我整个心胸。
她对我,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且,她收到我的礼物,并没有随手弃置,她喜欢。
所以当她用渴望的眼光看住我的时候,我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差那么一点,便奔过去将她拥进怀里。
但她只是为了要我帮忙撬一盅冰块。
我想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她将冰盏接过时,手指与我轻微的碰触。
她的手,好凉。
喝一口冰酸梅,她皱起眉。
想必是贪恋那冰爽,又不喜它太酸。
下次来,我一定带上天下最甜的蜜糖,悄悄的,为她加进盏底。
不敢再想,再想下去,温柔会挫败了我坚硬的心智。
四哥还等着我去救他。
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再来。
再为你凿一碗冰。
再为你端一盏冰酸梅。
最后问你一句,嫁我,可好?
第三十章 代价
我怔住,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答不出来。
我又想起了春猎时那只巨大的雕鸟。
若说想,高长恭必死无疑,若说不想,主上也许会更加不犹豫的杀了他。于是我说“生杀大权在主上手里,又何必问我。”
主上大笑,“清魄变狡猾了。”他侧头看我,“若朕这次真打算将这权利交在你手上呢。”我直觉的警惕起来,“那要看是什么代价。”
主上眼里光芒一闪,“你。”
“主上要清魄用自己来交换高长恭的性命?”这个交易似乎很奇怪,主上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一定是不。
主上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清魄进来之前,朕一直在想,清魄心里到底有谁,又将朕置于何地。”
我别过脸去。
见我不答,他攫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清魄的心里有朕吗。”
滚烫的呼吸拂在我面上,如此的距离令人又想起那夜的热吻,我心里一慌,朝后一退。
他的眼神像要噬人的野兽一般,一字一字的问到我脸上,“朕在问你话。”我抗声回答,“清魄的心是自己的,若清魄不答,主上便想要将它剜出来看吗。”
他微微笑了,“你认为你有选择吗。”我反问他,“主上给了清魄选择吗。”“好,你要选择,朕给你,”他放开我,“婚仪比照后礼还是妃礼。”
一样是没有选择。
我心一横,大声问他,“清魄想先知道,为何主上命人在敌阵中将清寒射下马。”
空气顿时凝结。
我的心也凝住了,难道我猜对了,真是他。
他忽然笑起来,“怎么,你竟然怀疑朕。”我定定的看住他,“兰陵王中的一箭和清寒的雷手中的一箭是相同的。”
“清魄是在质问朕吗。”言辞间竟然没有否认,我以为他会否认的。
“不管怎样,我与清寒也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怎么下得了手。”我几乎是用喊的。
他的笑容忽然变成嗜血,“他对于朕来说什么都不是。别忘了,他自第一天起便只是你的附属品。”
“这是你和兰陵王之间的争斗,与清寒何干。”我心乱了。
“为你”他声音很轻,但却冷得刻骨“先有姬清寒,又是兰陵王,加上一个琅琊王,现在似乎又多了个文寿通……他们错在吸引了你太多的注意,朕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剜肉剔骨,锉骨扬灰……清魄,朕倦了,不想再这样日夜赶路只为追逐不告而别的你,所以,朕今日便要你一个答案。”
我尽力平静下来,“清寒是我双生哥哥,师傅从小将我养大,他们二人我为何不能接近,至于兰陵王和琅琊王,主上的消息那么灵通,应当知道他们与清魄并无瓜葛。”
主上拈起我肩头的一根断发把玩,“若清魄喜爱雪莲,朕可以命人每日快马送来供你把玩,若清魄喜爱水晶,朕可以为你建一座水晶的宫殿,”他微微一顿,笑了开来,“若你注定要与高家的某人纠缠一世,那人只能是朕。”
他说得越多,我越没有头绪,“那些根本与此事无关。”
“无关吗”,他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那今日,琅琊王从兰陵王那里出来,又爬上了谁的床。”
虽然是暑天,我仍感觉全身发冷,面前这个男人,再也不是那日面露孤独的寂寞男子,而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恶魔。
主上见我不解释也不反驳,慵懒的伸伸腰,凑到我面前轻轻问,“生气了,嗯?”
我让开少许,仍是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子,看进我眼底,“那么美的眼,让朕想起了另一个人。也怪不得兰陵王为了他不顾一切了,即便是朕,也难忘他辗转呻吟的浪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的向他脸上挥去一掌。
手被他劫在半途,扭回身后,他邪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试着挑衅朕的忍耐,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一滴。
“哭了?”他伸指将我眼泪拭去,“朕的清魄竟然哭了,却不是为了朕。”
“放了清寒,”我只能央求“不是放他在洛阳,放他走,永远不要去找他。”
“很早以前朕便不要他的,是你非要把他带到朕的身边”他的样子很疑惑,“现在你又要朕让他走?”
不理他的做作,我渐渐平静,若没有选择,只能多争取。
“大礼要比照皇后,”我说。他毫不意外的看着我,“若你喜欢,皇后由你来做”
我摇头,“我要进出的自由,衣饰起居也要随我”,他皱眉,“邺城以内,要出城必须朕同意。”
最后,我深吸口气,“我要黑鸩的解药,你也要放了清寒。”他大笑,“清寒本来便是可有可无,但解药,必须大婚之后才能给你。”
我对他盈盈一礼,“那清魄告退,还请主上早日兑现承诺。”说罢不再看他,一路狂奔出去。
我正悠闲的在凉亭看辟尘与定风下棋,段韶来了。
他看起来又急又怒,“听说你要嫁给那人。”辟尘和定风毫不知情,诧异的抬头看我。
我一笑,“对啊,他说要为我造一座水晶宫殿。”
段韶一愕,沉沉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他逼你的吧。”我摇头,“无关,是我自己要嫁他。”
忽然想起一事,吩咐辟尘道,“你去我房里,把那水晶匣子取来”,辟尘虽然吃惊,也很快取了回来了。
我从他那接在手里,递给段韶,“匣子再精美,也比不过一座宫殿,这个匣子劳烦铁伐还给琅琊王,他的厚爱,清魄心领了。”
段韶未伸手来接,只是悲悯的看着我,“清魄,你何必做出这样的姿态,又何必让我传这样的话来气他,他会恨死你的。”说罢,一拂袍袖,和来时一样,飞快的走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径深处,我忽然犹如失了力气般踉跄一步,定风咬住嘴唇扶住我,“小姐,不要紧吧,你面色好差。”
我摇头,“无妨,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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