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了半拍,没有发上力。沈光何等敏锐,马上横刀改斜架为顺着树身披下,宇文承基惊觉时,握住树身在前的左手若不放开,那便是五根手指头都要被削掉了。
宇文承基当然只有放手,然而长兵器单手握持本就不稳,何况树木比槊杆要粗很多,光靠右手握持时,登时被沈光的横刀挡开了去,以至于空门大开。
也幸亏沈光的横刀此刻也正被树隔在外路,没法收回,沈光只得奋起一脚,揣在对方肚子上。饶是如此,宇文承基挨了这一脚,登时“哇”地一口喷出血来,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兀那树上还有些甚的贼厮鸟!喊些甚得有的没的聒噪爷爷!”虽然狼狈,掩饰身份的言语仍然不得不说,说完这句之后,宇文承基才喘了口气,回想好了此前学习的切口,大喝一声,“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十二个贼人发一声喊,往后一跃,背靠背持刀戒备缓缓退出十几步,然后见沈光、张出尘等没有追赶的意思,才上马逃走。临走时,这些悍匪也是颇为狠辣,居然甩出绳套,把战死的七八个同伴尸体套住,策马拖曳出百步,然后甩下山道旁的深渊中,居然一具尸首都没有留下。等到贼人离远了,萧铣和沈光才发现乱战之中,他们的马匹都被顺势杀死了,显然恰才对面以多打少的时候,足够分出人手把萧铣一行的马宰了。也幸好只有二三十里路,靠两条腿一个多时辰也绝对走的完。
“萧大哥,你觉得那些贼人还敢来么?”
“应该不敢了,他们肯定没想到咱身边区区数人,却有如此护卫。他们若是直接调兵,或者从军中寻猛将,这事儿便盖不住了。如今还算是可以善了,要是捅大了,谁都不好收场。”
“也罢,不过萧大哥刚才喊出的宇文承基那名字,却是宇文述的何人?”
“是宇文化及的长子,某看对方不过也就十五岁年纪,宇文家嫡脉之中,有如此年纪、武艺,应该也就是此人了,才冒险诈他一下,也亏了沈贤弟身手机敏,抓住了机会。”
还有一句话萧铣心中知道,却没能说出来:千年之后,一些牵强附会的小说家,用宇文承基这个猛将原型,附会编造出了隋唐演义中隋军第一猛将宇文成都。
萧铣为沈光解惑,随后又看了独孤凤和张出尘的状况,似乎并没受伤,才宽慰众人,“好了,别多想了,咱先过了函谷关再说。往前走十几里,到了关前商旅稠密的所在,他们便不敢胡来了,而且他们去而复返,时间也来不及。”
……
大兴城内,东宫,豫章王杨暕住处。
南阳郡主杨洁颖冷着个脸,听了杨暕召唤而来,不过却也不给什么面子,只站在门口毫无表情地问:“二哥今日相招,却不知又有何事故。”
杨暕见了妹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下,掩饰尴尬,“妹妹说哪里话来,兄妹之间,没事儿便不能喊你来了么。你不是关心表哥萧铣的消息么,今日咱看父王处断政务时,恰好留中了两道表章,都和他相关,让人誊抄了回来。”
“二哥!朝臣奏章,俱是机密,你我如何好擅自抄录,小妹却是不敢看了。”杨洁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诶!二哥这也是帮你,可别不识好歹。”杨暕本就是骄纵的性情,自从他父王当上太子之后、而他那个哥哥又是日渐肥胖,不像是长寿的样子,他便愈发觉得不可一世了,故而对妹妹说话,也用上了“不知好歹”这样的重词。
毕竟,长幼之序算啥?父王不也是碾压了长幼之序当上太子的么?数十年后,自己未必不能碾压长幼之序,踩着肥胖短命的兄长登上大宝。
杨洁颖不愿意与杨暕置气,接过抄录的表章看了一下。
第一封是代扬州总管杨弘上的,提到了六月时修邗沟过程中,依然还是爆发了臌疫,最终染病数千人,死者二百余人。河监诸臣僚勉力救治,依然不免这许多损失,同时恳求朝廷允许开仓赈济病患民夫,减免钱粮云云。
第二封是常州刺史上的,内中弹劾了河监李敏、少监萧铣不恤民力,在当年可以在农闲季节按时完工的情况下,依然临时强行扣下民夫,使之在农忙季节强制服役。百姓累死病死者数百,本州因农时耽误,夏粮歉收达十几万石。不过,这份奏折虽然是刺史上的,后面还有本州长史、兼户曹参军王肾副署,这种情况下,显然是次官执笔并主张,长官只做橡皮图章的情况了。
“这个王肾是何许人也?好像听表哥提起过,原本就是个恶心人的贼厮鸟。对了!当初表哥去做钱塘县令时,便是顶了这人的缺,父王为了腾出位子,还恩典他升了一级换别州做长史,这人怎得如此不知好歹,莫不是别人收买的一条走狗?”
杨洁颖心中转着念头,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流露。然而杨暕却不知道妹妹的心思,以为自己的挑唆起了效果,便一边示意旁边一个侍女先退下去,另一边絮絮叨叨和杨洁颖扯着这些见闻。杨洁颖心中厌恶,却是不好发作,直到一会儿一个侍女回来,禀报说:“殿下,外头有宇文县公求见。”
杨暕故作惊讶,说道:“喔,士及来了?快快有请,孤也有好些日子不曾找他畅谈了。”
“既然是二哥有客,小妹先告辞了。”
“诶——不急,是宇文士及啊,那也是当年咱晋王府上一起读书时便认得的,小妹何必生分了呢。”
“二哥请自重!小妹这便告辞了!”
杨洁颖头也不回,抬起脚当先便走了。杨暕没料到妹妹反应这么强烈,面子上下不来台,拍案怒道:“小妹,那萧铣此番纵然修好了河工,但是徒然白白多靡费了数十万钱粮,还因为盛夏最热的时候自行强征延长徭役、致仕臌疫扩大,病死数百人,如此贼性,哪里还能讨得好去?为兄劝你还是早点儿看开一些,劝他回头是岸。”
杨洁颖回过头来,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二哥,摇头叹息:“二哥,你以为小妹结交他人,还要看人官品爵禄不成?难不成一个人有罪了,罚去官位变作白身,小妹便不能与之结交不成?”
说完这句话,杨洁颖头也不回的走了,转过垂花门时,正好撞见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本想行礼打个招呼,杨洁颖却看也没看就过去了。杨暕追出来,见宇文士及受窘,自觉也丢了面子,拉着宇文士及恨声说道:“士及你放心,只要你们宇文家将来一如既往支持孤,萧铣的仇,你们慢慢报也不迟!那贼子和我那大哥走得那么近,大哥又是个短命相,咱将来总有时间消遣他!唉,倒是孤原本想着让士及兄你来做孤之柳述,如今却是有些麻烦了。”
第九十五章 分分钟教做人
“啪!”一个悠长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宇文化及的脸上,火辣辣的,让嘴角都溢出了一丝鲜血。
“说,派人去阻挠萧铣的事情,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还嫌咱宇文家受到太子殿下的眷顾太多么?居然要去惹这种事情!”
宇文述扇了大儿子一个耳光,看着自己三个儿子一排儿跪在底下,心中犹不解气,直想一脚踹翻一个。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的长孙宇文承基偷偷回了府里,样子很是狼狈,似乎受了内伤还未痊愈,许是因为怕事情瞒不住,一切因果很快就全部捅到了宇文述这里,才激起如此大怒。他实在没想到,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背着他利用他在军中的威望,干了这么多危险的勾当。
宇文化及挨了打,却依然不敢造次,跪伏在那里酝酿着如何恢复父亲。他如今已经不是五年前一个区区郎将了,自从杨广从扬州总管变成了太子之后,他们宇文家颇受恩惠,老爹宇文述功劳官位都已经足够,明面上升迁还不明显,倒是他们三兄弟,因为起点低,这几年的升迁速度颇受朝中武官羡慕。仁寿元年时,刚刚三十而立的宇文化及就做了东宫左清道率司辰,从品级上看只是正六品,不过可以执掌杨广出行侍卫监察,而在同级武官中颇为显要。
“父亲,那事儿……孩儿一开始也没让人大动干戈,只是听说萧铣那贼子一直想坏三弟的好事,孩儿气不过,让人阻挠其行程,好让京中这边想方设法先在郡主面前坏了那萧铣的名声。只是不曾想,郡主也不知是被那贼子如何迷惑了,居然看到那些外官弹劾之言也不计较,连豫章王帮着挑唆都不予理睬。这事儿委实是孩儿一人下的决断,和二弟三弟无关,三弟只是前儿有一次偶尔提起萧铣如今一些麻烦,是孩儿自己不忿起意的。”
“混账!你这叫阻人行程?都动了刀枪了!假扮成贼寇劫道,亏你想得出来,如今天下这般太平,哪里来这许多贼寇,出了这事儿,陕州的地方官吏不会诚惶诚恐尽力捕盗?到时候少不得还得从咱的私兵里面喂饱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死士,作为贼首推出去,让他力战被杀,才好把承基保下来——你确信这次的事情,没有落下真凭实据的把柄么?”
宇文化及捂着脸,没口子答应着:“没有,绝对没有证据,承基回来咱都细细问过了,兵器马匹都是没有来路的,尸首也没留下痕迹,这些人都是咱家常年私兵,连户籍都没有。萧铣虽然喊出了承基的名字,不过那只是萧铣奸计百出,使诈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
“那也暂且罢了,萧铣此子,不可小觑啊。”宇文述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至少没有了惊慌,缓缓说道,“虽然他喊出了承基的名姓,但显然也是个心思机敏奸诈之人,不会不知道如今杨素权柄日重,太子殿下将来还需要我宇文家制衡杨素在军中威望。只要他善于揣摩上意,如今还不会对咱不利,不过只怕他年少,来日方长——若是将来到了你们这一代人手上,为父倒是担心你们这种不计后果地做法,如何能得善终!
而且就算他为了揣摩上意不在太子殿下面前瞎说,却还可以仗着身份在郡主和太子妃面前乱说。太子妃就这么一个宗法上嫡亲的侄儿,就算没有证据,肯定也是信他的多。咱就算和太子殿下亲近,和太子说上话的机会还能盖过太子妃和郡主不成?罢了,事到如今,再多备些珍玩异宝、珍稀之物,送去豫章王府上,供豫章王打点太子与太子妃身边的服侍人,也好帮咱盯着点儿,顺便震慑一下萧铣。”
宇文士及在一旁,跪着对答给大哥开拓:“父亲,此事也怪孩儿多嘴,都是孩儿此前没有认清形势,对郡主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她不过是因为与萧铣接触多,被萧铣蒙蔽了而已。孩儿原先以为,真正在此事中力挺萧铣的,唯有太子妃一人而已,郡主本人意愿若是能够扭转回来,又有太子殿下做主,此事还有转机。却没想郡主自己也如此心如铁石,见了那些弹劾萧铣的表章也不以为意……”
“你还好意思说!那些弹劾萧铣的人,不论是否成功,咱都要摘一颗新进投靠的弃子推出去。不过看上去,要做成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要让人看出关联来。”
三兄弟伏地不起,最后宇文化及还作死地问了一句:“那……父亲大人,其余不动刀动枪的、偷鸡摸狗拖延萧铣行程的手段,还可以继续用么?”
“用个屁!都过了潼关了,难道要在广通渠上凿船不成?广通渠上每日多少漕粮船你知不知道?你这逆子,迟早害死咱全家!”
又是一顿七种武器混合殴打,宇文述才算消气。
诸位看官或许会觉得宇文述的作死智商着实不高。但是事实上,如果不是被大唐双龙传或者别的演义毒害的话,就可以发现此人智商史实就是如此。历史上,仁寿年间与大业初年,宇文化及便仗着家族所受皇恩,胆大包天让手下人在河套边境的榆林郡,违反大隋朝廷的禁运令,走私兵器铁器等违禁战略物资给突厥人,被杨广巡边时逮住后,差点就砍了他。
只是平行时空的那段历史上,南阳公主成了宇文化及的妹夫,所以靠着亲戚关系求精,才免了一死,但是依然被治罪罚为奴隶——当然,为了给宇文述面子,宇文化及便被罚为宇文述的奴隶,其实是相当于让他以奴隶的身份被父亲圈禁起来管教。而如今这个时空,这个历史节点已经被改了,宇文家出不了驸马爷了,也不知道将来宇文化及还有没有如此大胆,真犯了这些事儿还能不能逃脱一死。当然了,也不能排除史上杨广饶恕宇文化及纯是出于亲戚关系,以杨广的权术和心志坚忍,说不定只是看重大业初年宇文述对杨素的制衡,为了卖宇文述一个人情让他继续死心塌地给自己卖命,才这么决断的。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地,那便是宇文化及这个人智商着实有些……冲动,不计后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什么。
……
又一日之后,午时。萧铣一行终于沿着广通渠直达京师。四人风尘仆仆,已经看不出路上遭受袭击时的狼狈,也颇为庆幸那一次意外之后,暂时吓住了对方,让自己得以趁机离开险地,不再留给人机会。
沈光第一个跳上岸来,数日行船的晃悠让他有些略微不适应,似乎到了岸上反而是大地在微微晃动一般。他呼出一口浊气,回头对萧铣摩拳擦掌地问道:“萧大哥,咱如今算是安全了吧,进城之后,可要马上告宇文化及那贼子一状?”
“不行,咱没有真凭实据,而且相信这种事情只有宇文化及那种鲁莽不可一世之人才会做,若是宇文阀中有其他人事后收拾,应该疑点都被抹掉了。”
萧铣的踌躇窝囊,显然令另外三个快意恩仇之人都颇为不满。
“哼,又是证据证据——好了,少来,本姑娘知道你要说啥,你肯定是又要说‘太子殿下正在用人之际,没有真凭实据肯定不会拿宇文阀怎么样的’——这些话你在船上说了两天了,烦不烦?”
张出尘一甩剑穗,摆了一个臭脸色给萧铣,继续说道:“要我说,就算不告诉太子,你仗着亲眷关系,先到太子妃那里告个叼状又如何?太子妃还能不向着你?你不见古书上说的那些外戚都是如何嚣张跋扈,没事儿都要欺负着人玩,何况是真被人欺负了、只是没证据?太子妃没法直接收拾他们,恶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