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万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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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万里行-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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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九天年前来到汴梁的。他的身分是开封新任知府赖大人的幕僚。他的名字是“李开府”。

他的任务是刺杀铁红旗。

开封知府赖素忠原先曾做过一任知县,任满离职后,“候缺”候了两年多,奔走于京城的达官贵人,师长同年之间,出入于各部各堂之中,积蓄的一点家私已花得差不多了,正在一筹莫展之称,忽然有些际遇,实在是喜出望外。中官宣读圣旨之时,赖素忠已是涕泅交流,谢恩之后,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赖素忠实在是感激“李开府”。

若非李开府帮他拉上了和九王爷的关系,若非李开府替他打点了上千两银子的礼物,他赖素忠还不知要“候”

多少年才能候完“缺”。

说起来这也是缘分。赖素忠那天实在气闷,去逛锦香园。酒醉之际,突觉种种愤速填满胸臆,不吐不快,就提笔在素壁上用狂草题了一首诗,叙其怀才不遇之苦,欲求伯乐之难,当然也少不了说几句很“雄才大略”的话。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锦衣佳公子,站在他背后静观,其时赖素忠正在题款:

“不遇未必不才,误身非关儒冠。醉后涂鸦,一吐肮脏,不亦快哉?河间赖十三。”

然后这位“赖十三”就听见背后有人喝采。然后就看见了李开府。

他们一起喝酒,聊得天空海阔,互许为知己。

赖素忠酒醒之后,也没把李开府之事放在心上。这种酒肉林、花月窟里结识的花花公子、轻肥少年,帮不了他什么忙。

不料第二天,李开府来访,说是九王爷因新纳如夫人,要唱几天戏。李开府是为赖素忠送请柬来的。

赖素忠马上就感觉到这个李开府非同寻常。

九王爷是炙手可热、权倾一时的大人物,深得今上宠爱。

李开府居然能和九王爷说上话,实在是天助赖素忠。

但赖素忠已无钱送礼。

又是李开府慷慨相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赖素忠感激涕零。

李开府的回答是:“大人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只不过暂时未被主上发现而已。李某得助大人一臂之力,只是为国家着想。像李某这种鸡鸣狗盗之徒,能报效天地君亲的事情很难轮得上,有一次机会,能不抓住吗?”

赖素忠荣任开封知府后,还在启程赴任前去谒见九王爷,叩谢九王爷的知遇之恩。

九王爷懒洋洋地道:“若非小李说你能干,我也懒得见你。你倒是真该谢谢他才对。”

于是赖素忠就想办法报答李开府,偏偏李开府什么也不要。争执到后来,赖素忠都快哭了,李开府才苦笑道:

“这样吧,我听说开封府古迹如林,名花无数,我就忝颜求赖大人带我走一趟开封,长长见识。当然了,访胜探花的费用就由大人代付,以半年为期,如何?”

赖素忠大喜。

于是李开府就做了赖素忠的一名幕僚。

当然了,这位幕僚的身分实在比一般幕僚高许多,连赖大人看见他,也总是恭敬有加。

现在“李开府”就呆在开封府最有名的七家妓院之一的“小迷楼”里,为他的暗杀任务进行细致周密的观察。

从这扇窗口里,正好可以看见铁红旗的“卧室”。

芦中人不能肯定那座小跨院一定是铁红旗的卧室,但每天早晨,铁红旗都是从那座小跨院里的一座小楼的二楼的正中间那扇门走出来的。

芦中人感兴趣的并不是铁红旗的卧室在哪里,他不可能也不想潜入铁红旗的卧室行刺。他是想观察一下铁红旗的饮食起居情况。

要想刺杀一个大人物,并非是手到擒来之事。就以铁红旗而言,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若是凭血气之勇,绝对杀不了铁红旗。

芦中人已经观察八天了,可他不仅没想出刺杀铁红旗的办法,甚至连铁红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没吃透。

在没有吃透刺杀对象之前,芦中人绝对不会贸然行动。

芦中人是超级刺客,而超级刺客的修养是一流刺客难以望其项背的。

对于超级刺客来说,杀人是一种世上最精

巧、最玄妙、最辉煌的艺术。

他们宁愿忍耐、宁愿失败,也不能容忍一点点有损这门艺术的事物。

如果将一次暗杀分解为准备、刺杀和结果三个部分,那么,对这三个部分重视的程度,就决定了刺客的等级。

二流以下的刺客最重视的是结果。他们杀人只是为了挣钱,仅此而已。

一流的刺客,已开始重视刺杀前的准备工作,但他们最看重的,还是刺杀的技巧及杀人的报酬。

只有将精力完全集中在准备和刺杀这两个部分的人,才有可能成为超级刺客。他们当然也重视结果,但他们对结果的重视仅仅在于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漂亮地脱身。

其实,如何漂亮地脱身,同样也属于准备工作。

将这三个部分完美地融合起来,才是超级刺客如芦中人等人的“责任”。

否则他们宁可等待。

为了不引起红旗门眼线的注意,他一直没离开过知府衙门和小迷楼这两个地方,非此即彼。

他的身心已完完全全全扑在刺杀铁红旗这件事上了,对于其它任何事,他都不闻不问。

芦中人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听见楼下有人打架,有人哭喊。

妓院本就是个容易生事的地方。为争一个粉头而不惜大打出手的男人,天下哪里都少不了。

芦中人才懒得理会这些。

一个尖利的哭声从楼下一直响到楼上,响到了隔壁房间里。

芦中人听到一段对话:

“怎么了?”

“他们打架,呜呜……把我撞倒了,呜呜呜……”

“我看看。……哟,青了一大块,还好没破相,弄点烧酒给你揉探吧!”

“呜呜呜…··”

“又是哪个瘟生这么造孽?”

“呜呜……还不是上回来的那个山西老星,硬和杨七少争件事,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哎哟,你轻些。”

“争什么事?”

“鬼晓得!先是老星说有个姓郑的死了,死在沙漠里,杨七少骂他胡说,说是‘天杀怎么会被沙暴弄死’,两个就僵上了,说到后来就动了拳脚,哎哟!”

芦中人一下站起身,旋风般冲下楼去。

楼下的架正打得热闹。

打架的双方,一个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不用说就是杨七少;另一个衣饰寒伦,土里土气,看样子就是那位老星。

芦中人冲过去,抓住双方衣领,硬将他们拉开,大声道:“谁是杨七少?”

少年气得脸都歪了,这么样被人拎着,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开封府做人?

他用脚踢芦中人,口中骂道:“杨七少就是你爷爷,你爷爷就是杨七少!”

芦中人一用力,将杨七少甩上了楼顶。

众人大哗。

老星本来已被打得够呛,这回更是吓傻了,芦中人问了三声,他才听见。

芦中人问他:“郑愿是不是死了?”

老星点头。

“怎么死的?”

“沙……沙沙沙暴。’

“你怎么知道?”

“听听听听听说的。”

“听谁说的?”

“许……许多人,都这么说。”

杨七少虽在楼顶无法下来,却仍在大骂;“放你娘的屁!大侠郑愿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怎么会死在沙暴里?”

芦中人将老星扔在地上,仰头喝道:“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杨七少跳脚大叫:“他不会死,不会死!”

芦中人道:“假如他真死了呢?”

杨六少吼道:“那就是被人害死的!”

芦中人不说话了,木然而立,似乎在刹那间死去。

杨七少大声道:“你是什么鸟东西,你想把你家七少爷怎么样?”

芦中人仰头,缓缓道:“我想谢谢你。”

吕倾城又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呢?他本来就是宁愿醉倒也不愿清醒的。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哪……啊……啊……”

吕倾城迷迷糊糊念叨了几句,伏案呼呼大睡起来。

金蝶领着一名青衣人走了进来,看见吕倾城醉成这样,不禁皱起了眉头。

青衣人冷笑道;“他近来经常这样吗?”

金蝶陪笑道:“偶尔,偶尔。”

青衣人道:“弄醒他!”

金蝶柔声道:“他醉了,糊涂得很,一时难得完全清醒。尊使有什么指示,贱妾可以在他清醒后转达。”

青衣人断然拒绝:“不行!”

于是一桶冰凉的井水浇到了吕倾城头上。

吕倾城一下跳了起来,醉意已消了大半,他瞪着提桶的金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青衣人冷冷道:“吕倾城。”

吕倾城转头看着青衣人,好像不认识对方,一脸茫然。

青衣人声音更严厉了:“吕倾城?!”

吕倾城哆嗦了一下,醒了。

青衣人森然道:“上次命你侦察魏夫人庄园的情况,结果你很马虎,王爷十分生气,念在你吕家多年的名誉上,才没把你怎么样。你怎么还不知感恩?”

吕倾城吃力地转动脑筋,结结巴巴地道:“我知道感、…··感恩”

“你知道?你知道还成天醉成这样?”

吕倾城脑袋还是木木的,反应不过来:“我刚才···就喝了一点。”

青衣人怒道:“还敢顶嘴?”

吕倾城火气冲上来了:“你客气点好不好?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谁家?”

青衣人倒怔住了。

金蝶连忙笑道:“尊使不必生气。倾城他喝多了,糊涂得很。”

吕倾城怒道:“我不糊涂!我没醉!”

他朝青衣人伸出手,吼道:“拿来给我!”

青衣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居然就换出一幅黄绫子递给了他。

递给他之后,青衣人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她怎么能容吕倾城这么无礼?

青衣人气得咬紧了牙。

吕倾城展开黄绫,大声念道:“据悉宋捉鬼已接管魏夫人庄园,庄中另有蒙面妇人二名,速查实回报。野王。”

金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吕倾城念完,将黄绫揉巴揉巴,又递回给青衣人,冷笑道:“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我去。不过,下次记着,别对我不礼貌!”

青衣人紧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等、着!”

吕倾城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我等着!”

第十九章 魏夫人庄园

曹州本无魏姓族,“魏夫人”庄园的主人,也不姓魏,更不是女人。

曹州人都觉得魏夫人庄园是曹州最神秘的地方,没外人有幸进去过,也没外人知道它的主人“马西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庄园里的仆人衣着都很华丽,气派也很大。他们出来采办货物时,都乘着漂亮的马车。他们行起赏来,出手向来都很大方。

仆人已是如此,主人又当如何?

很多人都想和这些仆人套近乎,想打听一点庄园里的情况,可他们什么也打听不到。这些仆人们总是微笑,笑得讳莫如深的。

也有些打家劫舍的亡命徒,想夜里去洗劫庄园,结果是他们自己反倒被“洗劫”一空,连尸体都找不到。

衙门里的人居然也从来不去啰唣。有一回班房里的捕快头儿黄三爷喝多了,漏了点口风,结果第二天一早,黄三爷自己就因“勾结匪类、徇私枉法”的罪名被关进了大牢。

黄三爷其实也不过才说了三句话。

“每年上万两的银子一塞,谁的嘴堵不住?”

“别说是我小小一个黄三,就是府城太守、山东布政司,也不敢惹那位主儿。”

“说句不好听的话,人家杀你们是应该的,你们不怕丢命只管去闯闯看。就凭你们这么次的人头,五百两一个打住了。”

野王旗得到的线报的确不错,宋捉鬼的确是住在魏夫人庄园里,也的确是和蒙面女人在一起。

只不过蒙面女人只有一个。

这个蒙面女人,是宋捉鬼今年秋天“捉”来的“女鬼”。

是在坟地里捉的。

那天恰巧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宋捉鬼忍受不了别人、尤其是少男少女们情意绵绵的样子。他那段时间活得像野拘一样,连看人的眼光也有点像条野狗。

他受不了“家狗”那种洋洋自得的神情。

所以宋捉鬼那天晚上睡在坟地里。

他喜欢睡坟地,因为坟地里清静,没人打扰他,没人让他不愉快。

坟地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可怕的地方,夜里的坟地自然更可怕,因为坟地里总是会闹鬼。

天下的任何一块坟地,只怕都闹过鬼。

宋捉鬼不怕睡坟地,因为他叫“宋捉鬼”,只有鬼伯他的分儿。

那天晚上,宋捉鬼躺在两座坟之间的乱草中,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耳中忽然听到了一声悠长叹息,又幽怨,又凄凉。

宋捉鬼睁开眼睛,就看见了鬼。

一个女鬼。

女鬼穿着件宽大的白布袍,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掩去了她的面容,只有她那双幽绿的眼睛在乱发间闪着森森的寒光。

女鬼就坐在他身边的一座坟头上,望月长吁。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只怕都会感到害怕,至少也该有点吃惊,可宋捉鬼居然满吞吞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似地柔声道:“喂,你有什么伤心事?”

女鬼不理他。

宋捉鬼的声音更温柔了:“说出来给我听听中不中?”

女鬼低下头,盯着他,阴森森他说道:“你是人。你管不了鬼的事。”

宋捉鬼安详地道:“就算我管不了,你说出来给我听一听也没什么坏处,对不对?我知道有事憋在心里很难受。对人如此,对鬼想必也是这样子的。”

女鬼冷冷道:“我没有伤心事,因为我是鬼,我根本连心都没有。”

宋捉鬼道:“就算你没有心,也没有伤心事,但既然我们恰巧在这里碰到了,总该聊点什么,是不是?”

女鬼道:“人鬼殊路,有什么好聊的?”

宋捉鬼 道:“你看,这里是坟地。你是鬼,我是人,既然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我们还可以交谈,就证明这里既非人间,亦非鬼域,而是人鬼交界之处。我们应该有许多东西好聊的。比方说,你可以聊一聊鬼的事,我可以谈一谈人的事。”

女鬼冷笑道:“你虽然自称是人,可对人的事,你又有多深的了解呢?”

宋捉鬼默然。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就算是古往今来的大哲圣贤在此,只怕也没人敢自认对“人的事”有很深刻的了解。

女鬼半晌才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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