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主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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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水主藏-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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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水轻叹口气,这个问题,着实是她最为难解的心病。她本不属于任何国家,无奈却逃不离这个乱世,无意之间,更是踏足其中,抽不了身。她两手扣在一起,能感到手心湿漉漉的尽是冷汗。许久许久,她才开口:“的确,直到死去,他也不晓得穆然的身份。”

桓夷光瞪大了眼睛,很难想象,这女子竟能对庾渊扯下这弥天大谎。就听冬水又道:“我当日若说了,穆然难免一死。于我而言,他的性命相较一国成败,自然更加紧要千倍百倍。”听她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桓夷光与小菊都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然而冬水却未觉出丝毫不妥:她自幼就不知要忠君爱国,只知人命在天下间是第一可贵之物。

她顿了一顿,续道:“庾渊是东晋人,他不愿东晋与旁国干戈相向,我自然也不愿意。穆然他有心利用玉宇阁,我不好挑明告知庾渊,只能暗中以其他方法要他婉绝穆然的请求。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缓缓摇头,眼神转作黯然:是啊,那段时日她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明知李穆然打探不到消息就有可能被朝中要员排挤致死;然而若助了前秦,战事一发,东晋势必血流成河。

虽说天下间人命皆是平等无别,但若由她来选,她竟是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那是十余年来的亲情在作祟。她明白清楚,却拿自己没有半分办法。

更何况,倘若符坚决意南下,纵然李穆然毫无收获,他也有法子再派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李穆然潜入建康。

李穆然不过是枚棋子,而她半点也阻拦不了那只执棋之手。

自称博览群书,堪为文武奇才,然而在这庞大的局势面前,她无能为力。

能做的,只有在这乱世之中,尽量苟延残喘,保护心爱之人不被伤害。只可惜,世事难料,就算她博古通今,竟连这小小愿望,也完成不了呐。

庾渊因淝水之战而死,也许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嘲弄。

桓夷光瞧她久久不语,也是暗暗难过。她看得出来,冬水是在自怨自艾;也看得出来,冬水与表哥在一起的那几年,是她最为辛苦的几年,劳心之深,比起而今,未遑多让。

而自己在那几年中,又做了些什么呢?

待字闺中,却日日失望。

风言风语中,听闻表哥有了心仪之人,自此,无论是在玉宇阁抑或庾家,都鲜见他的身影。

连续两年,庾渊在小年里就离家北上,她几乎听腻了庾桓氏的唠叨抱怨。庾桓氏甚至派庾清去跟踪庾渊形迹,结果一无所得。

庾清从小就和庾渊一条心思,刻意维护,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庾情竟私下里良言劝她放弃,莫再执着。

二表哥与她私交一般,但对她的信念一向支持,如今反戈相向,委实令她震惊:难道对方真是有什么妖法,迷去了这二人心窍。

直到那年金秋,庾渊终于带着冬水迈进家门。

初次见面,是在表哥的小楼。一眼瞥过,只觉冬水貌不惊人,虽算清秀,但比之自身远远不如,实难看出表哥是为何对她钟情如斯之深。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表哥不顾庾桓氏阻拦,一意孤行要娶冬水入门,她第一次撇下所有尊严矜持,冲上前去,对着冬水破口大骂。日后回想,她也多次被自己当日的狰狞吓倒,认真算来,那应是庾渊见她的最后一面,而她却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印象。

还记得,冬水对她的种种诋毁只是置之一笑,毫不理会,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哥却头一次将她推搡到一旁,半分情面也不留,对她反唇相讥。那是庾渊唯一一次说她“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然而只这三个词语,就足以令她哭晕在小楼之中,久久不醒。

等醒转过来,才知庾渊被庾桓氏强关在小楼之中,冬水则在一派混乱中黯然离去。

她当时着实是被气昏了头,竟与庾桓氏商议,广散人手找到了江岸“冬水居”。确认冬水便住在此处后,于一个黑夜,下狠心派人围住了冬水居,而后纵火烧房。

她万万也料不到,以冬水的武艺,小小火焰,又怎能伤到分毫。然而这一烧,却烧起了冬水心中火气。她本不知庾家如此地憎恶她,那日拜访过后,委实心起退缩,是以黯然离去,已决意离开,自此再也不见庾渊一面;但如今经此一烧,心恨庾家人赶尽杀绝,旋即改了主意:她绝不能让庾渊留在此处,哪怕令他与庾家就此决裂,她也要带他回去冬水谷。

毕竟,冬水谷远离这世上一切危险,她既然诚心诚意地爱他,自然要他一生一世,平安而快乐。

桓夷光自作聪明,原以为一切噩梦尽过,孰知不出数日,庾渊竟与冬水相约私奔北去,自此不知影踪。

她如何也算不到,再知道他的消息,赫然就是他的死讯。

“那么,你又是如何认识庾清的呢?”这大抵,是她最后的疑问了。

冬水手中画笔一停,一幅工笔仕女图已近完成。她淡淡一笑,道:“当年,庾渊母亲要他跟踪庾渊。你也晓得,庾清性格暴躁。他一心认为我是恶人,要对庾渊不利,方到了冬水居,就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他喝斥我是什么妖女,要我把他哥哥还给他,否则就要我好看。我被他说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就和他动了手。庾清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不费什么力气我就把他押进了屋子,他打不过我,自然老老实实地听我和庾渊解释前因后果。”

冬水轻笑几声,续道:“你别看他现在和我势同水火,当年对庾渊可是言听计从,听他说我不是妖女,那我就不是妖女。庾渊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庾清的态度就大为改观,还缠着要和我学武。”

“他答应帮我二人隐瞒行踪,我不得已,也只好教他武功。他本有些武功的底子,又无寒症缠身,庾渊比他较早习武,但很快就被迎头赶上。我称赞他多于庾渊,想来,他就是为了这点,对我印象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确然,在庾家,庾清自幼就如同庾渊的影子一般,凡事都被庾渊压过一头,被别人夸赞多过庾渊,只怕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回。

这也难怪他对冬水由感激而生出敬意,又由敬生爱,及到如今,这浓浓爱意竟能将他对兄长的敬意完全掩盖。想来,他难得动了真情,而她二人此后若想在庾家安稳,庾清势必会成为最为棘手的敌人。

但听得长案上轻响一声,正是冬水将毛笔斜架笔山之上。而后她唤了小菊上前,合力支起画卷,只见画中女子娴静非常,双眸似星,两颊含晕,当真顾盼倩兮,倾国倾城。

这若真是出自表哥手笔,可有多好。

桓夷光莲步轻移,走到画像之前,双手欲要摩挲画卷,却略略抬了抬,终究又放下。

这一刻于她而言,无外于梦幻成真。生怕指端一旦触摸到真实,一切美梦尽皆烟消云散。

“所有故事都已讲完。”冬水笑催道,“姐姐,我们该回家去了。”

“都已讲完了么?”桓夷光一怔,心里有些怅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气。前因后果全部知晓,自此而后,她二人间便该是完全的坦荡相对,再无挂碍才是。

往事已矣,二人前方的道路,更为艰辛险阻。只有相互扶持,才可共度难关。

“冬水,”她忽地握住冬水双手,正色道,“此前所有全都放下吧。咱们今日在此结拜为异姓姐妹,此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何?”

冬水微微一愣,转而释然一笑,道:“再好不过。”

二人正相对而笑,不防旁侧小菊竟也大着胆子插言说道:“少夫人,小姐,这结拜一事,能否也算我一个?”这二人的秘密,她已尽知晓,自筹同船共渡,倘被撇在一旁,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桓夷光稍露错愕,毕竟身份门第之见在她心中兀自顽固不化,可以接纳冬水为义妹,已出了自己意料,而与一名丫鬟姐妹相称,更是想也没有想过。她正要婉拒,却见冬水抢先拉过小菊之手,温言道:“那是自然。不过须得记清,只有在此才论姐妹,一旦出门便都是以往身份。万万露不得马脚。”

小菊大喜过望,她不懂结拜规矩,只是喜极而泣,旋即拜倒在地,便连声叫起“大姐”、“二姐”。自一名仆从,如今竟得与主子义结金兰,由不得她莫名激动,竟至失态。

看她如此,桓夷光也只得微笑默许。当下三人出了屋子,请了香炉,向天诚心焚告。

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但听三人异口同声:“天君明鉴。今有桓氏夷光、冬水、庾氏小菊三人在此结为异姓姐妹。从此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誓,甘受天打雷劈之苦。”

声音朗朗动听,如同击节和歌,响遏行云,声振林木。

(八)机巧玲珑,割肉啖腥悚伦常

 此后月余,再无大事发生,只是庾桓氏的病情日益加重,冬水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左右,却难起沉疴。

附片之毒早在她发觉之前,就已深深浸入这老人的膏肓之中。其毒主攻心脉,庾桓氏日夜抚心呼痛,正是毒发症状。

回天乏术,又是回天乏术。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束手无策。与庾渊之死的突如其来不同,此番她一直陪伴在病患身畔,那病痛折磨,历历在目。这可怖的过程漫长而阴森,让她和庾桓氏一起饱受煎熬,于生于死,愈发百参不透。

转眼间,庾桓氏已到弥留之际。她似有预感,随着心疼加剧,不禁紧紧拉着冬水双手,满眼都是对“生”的依依难舍。

“儿啊,儿啊。”

她已有三五日心疼地说不出话来,这日忽然清楚地呼唤起“庾渊”,不由得冬水与桓夷光为之精神一振。

“娘,我在这儿。”冬水忙近身过来,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逐步加强,知道庾桓氏是要坐起,遂扶她起身靠在自己臂弯。庾桓氏因消渴缠身,故而身子较之常人要胖上许多,饶是冬水身具武功,要扶她坐好,也发了一身的汗。

庾桓氏累得喘了好几口气,然而方一坐稳,就紧紧把住“庾渊”两条臂膀,道:“儿啊,娘有话和你说。”她勉强挤开眼睛,目光空洞而迷茫,似是在看着“庾渊”,也似在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空气。

冬水心头不禁一凉,继而有种苦涩缓缓自心里蔓延到口舌之中:庾桓氏眸中瞳孔皆已涣散无形,能忽然说出话来,恐怕无外于回光返照。

“在外边等我。”冬水对着桓夷光微微摇头,桓夷光立时明白一切,愣了一愣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快步出了庾桓氏的卧房。

想到这二十余年来,她与这位姑母便似母女一般相亲相爱,如今眼睁睁见着姑母撒手人寰,桓夷光背心死死抵着屋外木柱,双手捂在嘴上,呜呜悲泣。

俄而,“咄咄”的木拐敲地声响起,桓夷光怕人见到自己失态,忙掏出绢帕细细揩去泪痕,缓缓抬起头来。

家中持拐者,仅有庾清而已。

当日冬水在他身子左侧击下“家法”杖,因下手略高,大半力量落在他右腿上,故而过了这一月有余,他左腿已可运动自如,但右腿还沾不得地。

“嫂子,你哭什么呢?”

庾清讲话阴阳怪气,似有些伤感,但更多则为幸灾乐祸。

桓夷光此时恨极了他,但想到冬水说过不可多生枝节,便只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庾清自讨了无趣,却仍涎着脸凑近,哂笑道:“嫂子,大哥在骗你呢。”

桓夷光一怔,旋即淡淡冷笑道:“你又知道什么?”

庾清嘿嘿一笑,道:“自有人告诉我的。只怕大哥瞒着你私下与别人厮混在一处,你还全然被蒙在鼓里。”

听了这话,桓夷光心头一定,知道庾清是拿当日冬水的规劝来做文章,遂微笑道:“我们平日间无时无刻不在一处,我却不信他还有分身不成。二表哥,你讲这没来由的话,好没意思呢。”此前,冬水早与她商定一切应答之法,故而这回答一针见血,正中庾清软肋。

果不其然,庾清脸色不禁大变,“啪”的一声,那根木拐掉落地上,他靠着旁边木墙软软瘫倒,双眼茫然无神。

“那……那她说的又是什么?”他脸色铁青得可怕,只知自顾自地呢喃自语,“那天当真是幻觉不成?”

他这些日子来朦朦胧胧,总能模糊想起那日冬水的一言一语,一笑一怒,然而受迷迭香之效,他始终确定不下那日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

那日冬水身法轻盈、来去如风,未曾惊动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故而庾清越是确信冬水探病真实存在,他诸手下越觉他是思忆成狂、神智不清。

倘若知晓主人已经半痴半颠,那些爪牙恐怕也难以再去尽心尽力吧。

谁知道庾清若真的发了疯,下一步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呢?

即便夫妻恩爱,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这些只看重黄白物事的奴才呢?危机来时,人人自顾,谁还会任他指示呐?

迷迭香一计,会牵连出怎样的后手,早在冬水算计之中。然而长此以往,庾清所说所做都被旁人侧目注视,仅是这道无形压力,也会将他逼疯吧。

到了那时,作为兄长的庾渊,势必会挡在他身前,为他屏去这许多非议。

受“冬水”之害,受“庾渊”之恩,任他再怎么赌气倔强,也应回归到正途上吧。

想完满了一切时,冬水只觉心头总算舒缓了些,然而,却又觉心力尽失。这攻心之策,乃兵法中最为艰涩之术,但却被历代兵家人视为至宝。试想,倘若两军对垒时,一方将帅可以猜到甚至是左右敌对将领的心思,那又怎会输仗?但又谈何容易呐?

“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始计篇》将兵家万法归宗,尽融在这一句话之中,又怎会是平白无故?然而“诡”字千变万化,纵然集天下兵书大成,怕也难以说明其中一二。

“孙姨,只望你不要怪我是杀鸡用牛刀才好。”那日晚间,冬水傍窗遥望,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而已。正如她一直所想,这家中暗潮汹涌,若论凶险可怖,比起战场要甚过百倍。绞尽脑汁出此计策,实乃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更何况,此后发展,只怕依她能力,尚不足以全然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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