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鹤双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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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鹤双形岁月-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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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看着这两人的争吵,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看到的一幕画面:雨夜里,一个叫黄飞鸿的年轻人指着一台蒸汽机以同样激愤的语气向一个洋人声嘶力竭的大叫:“谁能生存下去,就看谁能战胜这台机器。”那一刻的他显得那么无助,也许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是不可战胜的。至少,不是用佛山无影脚。

大约从那个雨夜开始,这些武者的身上就一直留着被蒸汽——或者是被时代灼伤的痕迹。

两人默默对视。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手上走不过五招。”剑圣缓缓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还要打。”

“那就出剑。”

66

当剑圣的剑从李香草身体上穿过去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终于见到了落红尘。那是一把很简单的剑: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花纹,看上去如同一块有着剑的形状的白铁。剑刃上有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幽幽发亮。

“那柄剑看上去很寒,其实摸上去你就知道,很温暖。”李次山说这话时,已因重病奄奄一息。但他的表情十分幸福,像是一个男人在追忆昔日的情人。

李香草听他说过,这柄剑是他在文革刚开始时从一个铁匠家里抄来的。

“每一个得到这柄剑的人,都会从它身上找到自己的宿命。”他又说。

当李次山走进那个铁匠家里时,那个铁匠已把他铸的所有剑砸断,断剑在屋子里散落一地。只有这把落红尘完好无损,插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那把剑,因为它没有杀气,温柔无比。当它刺穿你的身体时,你会觉得,这不过是它爱你的方式。”

李香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剑已经被那把落红尘一削而断。然后他看见剑圣的手向前一送,那把剑便穿过了他的身体。

落红尘果然很温暖,像一片嘴唇,吻过他身上的一寸寸肌肤。

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旁边响起不少惊呼,爱丽丝更尖叫一声,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只有叶红霜和陈少强微微一笑,因为他们和李香草,剑圣知道得一样清楚:那把剑根本就没有刺中。

67

落红尘刺穿了李香草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从左肋旁边穿了过去。计算得如此之精,刺得如此之准,当世除了剑圣恐怕无第二个人再可办到。

剑圣收回了剑,冷冷的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香草双脚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是如此恐怖的事情。

不怕死的人,岂非都是因为从没有死过?

“事情到此为止。你要照你那一套办武馆,随你的便。这些乌合之众要跟着你,也随他们的便。但不要再拉别人上你的贼船,更不要让我看见你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强吞武林同道。否则,两省武林只怕没有你容身之地!”剑圣冷冷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爱的大冒险

68

不知谁报了警,剑圣走后一队警察闻风赶来,将众人当作聚众闹事者全部带走。媒体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竟派出一队狗仔队前来进行采访。陆寻和李小哲两人被警察五花大绑带走时哭闹的样子被拍了特写,第二天在报纸上登出,以《拿什么来拯救你,失足少年》为题进行了深入报导;爱丽丝也成了焦点,不但大幅照片上报,还被媒体誉为“金毛李赛凤”,“洋版杨紫琼”。事后更有电影导演联系她,问她是否愿出演三级片《华尔街十八妹》;莫圣在被公安干警力擒时咬牙切齿的说:“不要用枪指我的头,我最恨别人用枪指我的头!”公安战士们认真考虑了他的请求,最后用枪指着他的裆部押他上了车。

一个武警押李香草时不停推他的头。李香草按捺不住,猛的回头一脚将这名武警踢飞,怒声骂道:“本公子的头是你碰的么?”

这一来立时天下大乱。

“反了!差爷都敢打?”“老子在街头无间断卧底三年,没见过这么凶的兔崽子!”“扁他!”

旁边的武警一涌而上,李香草连环出脚踢翻了两个,奈何双拳架不住四手,不一会就被按倒在地。几个武警轮流将其暴打,连开车的司机也因闲着无聊过来踹了两脚。

“stop!”旁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叫声,众武警虽不明其意,还是转头去看,叫的人正是爱丽丝。她一把推开押着她的武警,冲过来叉着腰开始大声用英文训斥打人的武警。众武警虽听不懂,但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禁用假北京腔交头接耳道:“丫说啥?”

“她说她爸爸是美国驻华大使,跟你们局长熟得很。你们这样子侵犯犯人的人权,她要告诉你们局长。”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说道。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叶红霜。他正好被押着经过。

众武警闻言不禁大惊。他们一时想不起局长几时认得一个美国驻华大使。但对方既是友邦大官的女儿,自己当然不能负上让她莫名惊诧的责任。

为首的武警向爱丽丝道了歉,对她说她不用去警察局了。然后把已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李香草从地上扶起来,押上了车。

临上车前,李香草回头看了爱丽丝一眼,轻声道:“谢谢。”

69

李家的律师闻讯赶到公安局,向公安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这些打架人士全是国术的业余爱好者,当时正在进行联欢活动。

公安人员虽然对这些人联欢到这般鼻青脸肿的地步心存怀疑,但考虑到李氏家族在本省的威望,以及抓捕的人中有不少外地人士,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最后还是将所有人通通放生。

陆寻对于自己无故被抓十分气愤,决定砸烂公安局一块玻璃再走。当他揣着砖头走到一扇窗前赫然发现旁边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写着:“破坏公物,后果自负!”他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年青人终于流下悔悟的泪水,把公安局的窗子全都擦洗干净才离开。

70

陆寻和李小哲因被报纸报导而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不少人跑来询问两人当时的感受,以及走红的心路历程。在接受校报小记者的采访时李小哲流着眼泪说:“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也要感谢所有喜欢和憎恨我的人……”后来该小记者据这次采访写出了一篇题为《悔恨的泪水为父母而流——一个失足少年的故事》的报导。

“我在报纸上见到那个大哥哥了,为什么你和李小哲在头版,他只占一个小角?”安琪不服气的拉住陆寻问道。

“我上镜嘛。”

“你不是说他是医学院的学生么?为什么报纸说他是街头流氓。”

“操,连我也被说成是街头流氓,他有什么理由不是?”

“你长得像啊,他又不像。”

“这种长得不像的流氓更流氓。”

71

武林大会给陆寻带来的无限风光最终以被他老爸毒打一顿告终。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那位刚刚从老师口中得知消息的中年公安拿着鸡毛掸子和洪拳传人陆寻展开了可歌可泣的一战。陆寻还没使出鬼王拨扇挡开那把鸡毛掸子,就已被他爸拎起来打得哭爹叫娘。

“整天不学好,就知道鬼混!老子是抓坏人的,儿子倒跟坏人混在一起!”

“他们又不是坏人,他们都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你不如说你是黄飞鸿啦!”

在陆寻父亲看过的有限港片里,黄飞鸿就是关于惩恶扬善的全部。那一夜,在飞扬的鸡毛里,这对父子用彼此的方式向他们心中的江湖致敬,空气里满是怀念的味道。

72

因为武林大会的事,叶红霜遭到学校处分,名字被写满全校的公告栏:我校大一学生叶红霜,参与社会闲散人员聚众闹事……

叶红霜向校纪处主任解释过无数次:他是参与一个武学交流聚会,和人动手实是交流武学。但那位老中医对此毫不买账,义正词严的训斥叶红霜作为一个未来的医学工作者竟然痴迷武术这种封建社会的遗毒,必需给他个处分作为警告。

每次叶红霜看见那张像当归的根一样肥大的脸朝他板着,都希望爱丽丝会突然跳出来,吓唬他不许侵犯自己的人权。

每次想到爱丽丝,他的脸都不禁泛起一阵红晕。

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孩有那么纯净的笑容,就好像被洗过的蓝天。

73

叶红霜正坐在教室里自习,有个同学跑来告诉他有个女孩子找他。

“是美国人?”叶红霜登时脸露喜色。

“美国人?你认识麦当娜?”

那个女孩不是爱丽丝,是一个相貌可人的小女孩,看起来和陆寻差不多大。

“小妹妹,你找我?”

“对。”

“你是……”

“你不记得了?我是陆寻的同学,上次我们在小食店里见过面。”

“哦,我想起来了。”他认出了她那头栗色的头发,“有什么事么?”

“我……我可以和你交往么?”

“交往?什么意思?”因为不看漫画,叶红霜不太听得懂这类台湾传过来的词汇。

“就是……我喜欢你。”

74

安琪终于从陆寻口中探到了叶红霜的地址,于是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表白。

这是她的方式,不太正常,也不需要正常。她的世界从来就是最简单的黑色和白色,那里有无需掩饰的脸红,无需掩饰的心跳,还有无需掩饰的我爱你。

这是个阳光很温柔的午后,风吹着树叶跳舞,安静的城市很适合恋爱。叶红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刚刚对他说喜欢他。

这是突然而来的爱情,飞一般的爱情,比空气还要透明的爱情。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八极拳里没有拆解的招式。在只分男女的世界里,他也从来不是高手。

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精致,每一个男孩子都会心动的女孩子。

也是一个还在上初中,看的小说漫画太多,对人生知道太少的小女孩。

75

叶红霜几乎花了一整个本打算用来复习的下午向安琪解释他们多么不可能,包括年龄差距,家庭背景,兴趣爱好,饮食习惯等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几个星期后,当他拿到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时,(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对她提及早恋对学习的危害性。

但安琪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话。当叶红霜对她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时,她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叶红霜不幸的用了一句在日本漫画里被坏男人用到烂俗的对白,彻底把这个少女推到了悲剧爱情漫画女主角的位置。

“大哥哥有别的女人?还是男人?”她瞪着含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叶红霜这个又负心又变态的男人。

叶红霜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除了武侠小说,诗词名著,拳谱和课本外什么书也不看的年青人实在走不进少女漫画的世界。

“那我有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叶红霜歉疚的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安琪瞪着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老土到念诗来赶别人走。

但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无法不离开。

她走时对叶红霜惨然一笑:“我是个色盲。但以前我的世界并不全是黑白的——我对你的喜欢还有一点色彩。但现在,你终于给了我一个百分之百黑白的世界。”

——小女孩的坏,终于在这个时刻爆发出来——她决定用这种方式让叶红霜一辈子都为拒绝她而内疚。

她做到了。

他们的1997

77

那一年,那些在城市中央生长出来的倒计时牌上,似乎写满了贝克特的话:人们终生都在等待,这样的片刻组成了人们的一生。

等待。有的永远没有结果,有的弹指一挥过。

再过几天,那块“香港回归”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就会变成零时零分零秒。

然后一百年就真的过去了——曾经漫长得好像永远也等不完,如今却短暂得仿佛从来没等待过。

78

自从陆寻记事以来,这座叫作香港的城市就在随着时光漂流,漂啊漂啊,漂向一个叫作1997的彼岸。

多少年来,他远远的望着它,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然后这习惯又渐渐成了爱。就算他知道自己是它最不爱的一群人中的一个;自己的生命永远不会和这座城市交错;自己的爱它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他也还是心甘情愿的站在亚细亚的角落,站在这个叫作1997的岸上守望它的归来。

也许它还想漂很久,但在1997,他只想对它说一句话: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79

李小哲向陆寻郑重宣布,7月1日当晚他会打飞机庆祝回归。

与此同时,各种庆回归活动陆续展开。年级举行了一个演讲比赛,一个四眼站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教香港同胞讲普通话,陈大龙趁老师去上厕所之机上台大喊回归后要去香港跟陈浩南混,安琪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看刘德华。轮到陆寻上台,他说自己没钱去香港。

回归当日,陆寻参加了一个庆祝回归的万人长跑。在队伍中他见到了林轻雪。这个肥胖香港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知是真为庆祝回归还是为减肥。

“肥雪,怎么这么有空来长跑?”陆寻上前向她打招呼。李小哲那件事后,他们莫名其妙的变得很熟。

“死基佬,看不出姐姐爱国吗?”尽管全年级的人都已悟到像陆寻这种下流猥琐的少年决不可能喜欢男人,林轻雪还是一直坚持视他为同志。

“你的爱国热情这么炽烈,当然看得出来!哇,头上还冒烟,有七成熟了吧?”

“死基佬,别跑!”

两人互相打闹,结果被旁边跟拍的电视台拍到,立刻以《两地青少年对打庆回归》为题进行报导。

80

那天下午,陆寻跑完长跑回家,一进门就见到电视上港督府降旗的报导。一个时代结束了,他想。接着倒在床上,在新时代的开端蒙头大睡。

他醒来时已是夜里三点,上厕所撒了泡尿又继续睡。第二天他醒过来,看到日历上写着七月二日。他知道香港已经回归了,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

81

陆寻错过的是一个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时刻。这样的错过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他错过了但他身边的人没有。

李小哲向他口沫横飞的讲述回归仪式,江主席说了话,那个后来被尊称为肥董的特首说了话,刘德华还跑来唱歌——不用猜陆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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