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鹤双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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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鹤双形岁月-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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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是个知识分子,解放时一家人都逃到了台湾,他没有走,留下等待一个新时代。

他教了他武功。一拳一棍,毕生所学。他也曾问过他为何会收自己为徒,胖老头叹了口气,喃喃说了许多什么“时代”什么“改变”等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死了很多年以后,黄大飞开始每天早晨出现在时光广场上。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理解那些话的人。

19

陆寻又递了两根烟,那个姓黄的老头子嘴里那根还没抽完,便两边耳朵一边夹一根,以这个80年代末90年代初极其流行的坏男人造型继续与陆寻闲聊。

“怎么样,师傅?”陆寻嬉皮笑脸道。

“什么怎么样?”

“我想跟您学洪家拳。”

“丢,想学不是一起来玩玩罗。”黄老头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陆寻大喜,赶忙站到他面前,做势要跪下去,“师父受徒弟一拜。”

“不用不用。”黄老头连忙摆手。

向来不讲礼貌的坏小孩陆寻原本也是作作样子,一听黄老头的话如蒙大赦,刚跪到一半便一下子蹦了起来。

“那边三位是……”陆寻指着那三个老头子。此时他们已自顾自拿棍子打闹作一团,远远看去像是三个刚磕了药的老白粉仔。

“都是我的朋友,从我这学点东西玩玩。那两个赤膊的,肥的叫肥仔陈,开的士的。”

“陈叔好。”陆寻像条狗一样朝肥仔陈远远叫道。

“瘦的,阿强,我以前的工友,现在和我一样退休没事干。”

“强叔好。”

“穿文化衫那个,老林,在机关上班。”

“林叔好。”

那三个人看见陆寻向他们问好,便停止了嬉闹,走了过来。老林一边打量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一边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晚辈陆寻,前辈叫我小陆就行了。晚辈初出茅庐,资质愚鲁,今后还请三位前辈多多栽培。”陆寻一口气背出之前准备好拜师的话。

“多多什么……施肥?”肥仔陈一边在肚皮上抓痒一边费解的道。

“操!小弟刚他娘的出来混不久,什么卵泡都不懂,这条烂命以后还要多靠三位大佬罩!”

此言一出,搏得众人一致喝彩。大家纷纷夸奖这孩子会说话,懂礼貌。

20

南方的冬天就像一个素衣的女子,总是撑着纸伞在家门边等待。因为没有雪,便有了更多寂寞。

陆寻骑着单车穿过冬天的每个清晨,从家到时光广场,转动的车轮串起了关于洪拳的所有欢乐与哀愁。

黄大飞教给陆寻一些基本的马步,练手力的方法,以及洪拳的一些零碎招式,却并不和他以师徒相称——第一天授艺结束,他就对轧了半分钟马就累得杀猪般嚎叫的陆寻摇头叹道:“你不是练武的料!”

但金庸小说痴迷者陆寻只把这类评语当成自己像靖哥哥般傻人有傻福的前兆,丝毫不以为意。他与肥仔陈,强叔和林叔日渐熟络,时常打成一片。陆寻往往因胜过这三个年龄加在一起近两百岁的耆英一招半式而认定自己神功初成。

21

12月24日,圣诞节的前一天,陆寻拜入黄大飞门下已有两个月。

这天清晨,五个华裔武者不知明天就是西方武林至尊——神功护体乃至被人插死尚能复生的耶稣的诞辰,兀自后知后觉的在时光广场上习武。

陆寻正在练习一招“鬼王拨扇”,左手在胸前画个圆一拨,右手立刻从中间穿出去反击。此招看上去颇为潇洒,陆寻毫不懈怠,反复练了近五十下。

“好身手。”他的身后传来一句笑声。陆寻转过头看,只见叶红霜正背着手笑眯眯的站在那儿。

陆寻大叫一声,冲上去似乎要来一个布尔什维克式的拥抱,又似要来一个美国街头式的击掌。终于他到了叶红霜面前,一把握住叶红霜的手,用假湖南话亲切的道:“小叶同志,好久没见罗!”

叶红霜笑了笑,伸手在这个少年肩上捏了捏,又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两下:“有点练武之人的样子了,挺结实的嘛。”

“当然了,天天拿印度神油洗澡嘛!”这个小孩自以为幽默的说道。

这时黄大飞叼着根劣制烟走过来,对陆寻道:“你朋友?”

“嗯。他叫叶红霜,当今八极拳第一高手!”陆寻随口胡吹道,一脸得意。

叶红霜连忙摆手,“老师傅,别听他瞎吹。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

黄大飞斜着眼端详了这个业余爱好者半晌,只见此人一付泰然自若的表情,便哼了一声缓缓道:“八极拳的大名,学武之人个个都知。”黄大飞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八五八书房,尽力以他较低的文化程度将话说出较高的水平,“我也曾玩过几下,摸过几回。那是去年,我在地摊买了盒叫《正宗八极拳之绝对正宗》的录像带,跟着上面的套路学过一段。但学到B面时发现货不对版,果然……竟然是三级片!而且是香港的!我立刻拿去换,问老板有没有日本的,他妈的居然说没有……”

叶红霜打断黄大飞叙叙叨叨的话,微笑道:“老师傅果然博学强记,晚辈佩服。听小陆说,您练的是洪家拳。”

“没错,正是南拳之首,洪拳!”黄大飞傲然道。

叶红霜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黄大飞吐了口痰,又对叶红霜道:“既然你练过八极拳,打一套让我看看吧。”

这般唐突的请求,令叶红霜有点手足无措。他有心不打,但黄大飞是长辈,推托有些不合礼数,只有抱拳道:“那请老师傅指点。”

说完他打了一套长拳,因为不欲张扬露底,故意把动作做得七歪八扭。陆寻不懂门道,兀自大声叫好。

黄大飞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这个年青人的一招一式。表面看来,这套长拳虽打得力道和姿势都差强人意,但招式之间,下盘沉稳,上身飘逸,颇有大家风范。不论此子武功如何,绝对是练武的好材料。

他夹着烟屁股狠狠吸了一口,许多年的等待,眼看终于随着这根烟燃到了尽头。

22

“现丑了。”叶红霜打完了整套长拳,向黄大飞一抱拳,站到一边。

“可惜啊。”黄大飞故弄玄虚的叹了口气。

“前辈有何指教,但说不妨。”

“可惜了你这块练武的好材料,却被烂师父糟蹋了。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洪拳。”

“那个……前辈好意,在下心领了。”

“怎么,怕你师傅不给?叫他出来和我单挑!”这个老建筑工人高声道,言语间豪情四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工地蓝衣飘飘,板砖拍脑的峥嵘岁月。

“家师不会过问晚辈去留。只是八极拳和洪拳同为中华武术瑰宝,不分轩轾,晚辈实无中途改弦更张的必要。”叶红霜淡淡笑道。

“如果我偏要说八极拳不如洪拳呢。”黄大飞踏前一步,挑衅的道。

旁边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干闲杂人等,纷纷起哄,“操,打了不就知道了?”“杀呀!”“要借刀么?”

陆寻见局势竟突然演变至一触即发,不由吓了一跳,赶忙站在中间大叫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没人理他。

“要□不要作战!”

没人理他。

“操,打吧打吧。”

叶红霜看着黄大飞,淡淡道:“若前辈这么说,晚辈也无话可说。拳法好坏,本就是众说纷芸,百家争鸣。”

“什么鸟鸣!哪个好汉,哪个草包,打过就知道!总之输了就拜我为师!”黄大飞大声叫道,丝毫不顾自己的话在逻辑上破绽百出。

叶红霜眉头一皱。他看到黄大飞脚下悄悄移动,正侧着身子对着自己——这是武者动手的前兆,显然一番交手已无可避免。

他叹了口气,本是晨跑路过,看见陆寻顺便过来打招呼,没想到竟莫名其妙的惹来一场干戈。

“前辈如此有雅兴,晚辈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叶红霜躬身一抱拳,微微一笑,“权当交流。”

黄大飞右手护胸,左手从右手下伸出,摆了个起手势。

叶红霜也双手握拳,呈三角形摆在胸前,正是八极拳的“两仪”。

看着叶红霜的架势,细细的汗珠开始从黄大飞的发鬓渗出来。他感到眼前的这个年青人已浑不似刚才的懒散模样,一股气势稳如山岳,凝如江河,隐隐有高手之风。

旁边众人都在屏息注视,一个老头因太过紧张放了个响屁,没有人笑。老头以为没人听见,暗自得意,便顺势放了串连珠屁,因为太臭众人一怒之下将其扭送公安局。

照礼数,叶红霜作为后辈必需先出手。果见他长啸一声,突然像箭一般射向了黄大飞!同时左手一摆,猛的扫向了对方的双眼。黄大飞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迅疾,匆忙一记鬼王拨扇将这只手接住。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口被轻轻点了一下——那年青人的右手竟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他的中路!

一招之间,胜负已分!

黄大飞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叶红霜的动作竟如此之快!所谓“千招百式,不外攻防,无招不破,惟快可破”,南拳再怎么拳刚势烈,他再怎么功夫老到,遇上这个迅捷若斯的后辈小子,竟也是英雄无用!

一股莫名的难受在黄大飞心底涌起,他不甘心!几十年,飞仔都等成了飞叔,不能只等来这样的惨败!

叶红霜微微一笑,正欲收招,黄大飞竟不顾长者身份,大吼一声反攻上来!

黄大飞的拳头如潮水般打向叶红霜,却见那个年青人轻轻巧巧的左右腾挪,好似大海上的一叶轻舟,起起落落,有惊无险。

洪拳硬桥硬马,本是最难拆接。但黄大飞的拳头往往被叶红霜一拨而偏,千斤力道,终是石沉大海。

黄大飞的心也在渐渐下沉。他知道,这个年青人甚至没有使出八极拳!

八极拳刚劲凶猛,决不会是这样轻巧的借力打力。很显然,这个年轻人是在让他,在迁就他,在同情他。最要命的是,旁边有几个农民工还在笑他!

终于,黄大飞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叶红霜施施然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

“多谢老师傅手下留情。”年青人一抱拳道。

“丢,什么手下留情,我打不过你。”黄大飞喘着气说。众人无不为他的坦诚和直率而感动,纷纷赞叹:“粗人就是粗人啊。”

黄大飞气息一定,又道:“我技不如人,但不表明洪拳打不过八极拳。”

“洪拳和八极拳各有所长,本无高下之分。”叶红霜微微一笑。

面对这个南北大和解的感人结局,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有个小流氓壮着胆子,学电影里的情节鼓起掌来,其他人纷纷跟风,顿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掌声。

23

黄大飞输给叶红霜后的一段日子里,陆寻表面若无其事,暗地里却着实颓废不已。这个懒惰的少年原本打算不学则矣,一学就要一劳永逸学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但目前看来,洪拳至少已有了八极拳这么个克星。也就是说,自己若要为祸武林还得先过叶红霜这一关。

天下无敌没了指望,陆寻开始向一个哲学家转型。他问自己,天下无敌又能怎么样?这是一个老土的问题,哲学家照镜子时对自己说。但当你站在华山顶上,你一定会把这个问题狠狠的问一遍。

其实除了哲学家陆寻,大多数江湖人并不关心它的答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天下无敌,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也从来就不存在。他们关心的只是下一秒,下一分,下一个时辰会怎么样。

他们会在哪里,会往哪儿去?

这也是今年就读初中一年级的陆寻小朋友最关心的事情。

1997

那一年

24

这关于告别的一年。

一抬头总看得见烟花。

这是关于承诺的一年。

闭上眼,就听见有人说:让我们五十年不变。

25

回归之年的除夕,陆寻一家大小也随着全国老百姓一起高兴的吃喝拉撒兼看春节晚会。快到十点钟的时候,李小哲意外的打来电话叫陆寻出去玩。陆寻一面诧异竟会有人不看春节晚会,一面严辞拒绝。

“出来啦。”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哲飘渺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召唤。

“俺们这嘎还要看小品!”陆寻一咬牙,坚守着对赵本山的爱。

“小品有什么好看的,带你去看极品哦!嘿嘿!”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哲猥亵的笑声。

“什么极品?”

“A片!”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原子弹,顿时引爆了陆寻十三岁的青春。他声音颤抖的道:

“A片你都看,你真是……真是……”

“求知欲强是吧!”

“可人家说看□物品有害身心健康!”

“谁说的!我家楼下卖黄书那老头就说看了A片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也特有劲!”

26

还有一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就会敲响。街道上飘过两个矮小而飘忽的黑影,似因害怕被人发现而刻意左腾右挪,远远看去像在施展轻功。

陆寻和李小哲各自架着黑超,脸上皆是一副庄严而□的表情。街道的尽头,一家小录像厅正亮着灯,隐隐约约有声响从里边传来。据李小哲之前多方打探兼无间断卧底,查出此家录像厅每晚十点半都会播放A片一部,风雨不改。除夕之夜为了在外打工的民工兄弟能过上一个温暖的大年,更将举行代号“春节联欢晚会”,全称“新春佳节奸夫淫妇大联欢之我们今晚有个约会”的通宵联映活动

一个别着十多个发夹的肥婆叼着根烟坐在门口卖票,不少民工打扮的人络绎不绝的买票入场。其中一个想混水摸鱼趁乱逃票,被肥婆一把抓住,义正辞严的喝斥他现在是严打时期,看A片不买票者公安机关将严惩不怠。那名吓坏了的民工掏出一天的工钱买了张雅座才得以脱身。

李小哲手上捏着五块钱,颤抖着伸到肥婆面前:“两张票。”肥婆斜了他们一眼,“你们多大?”“跟谭咏麟一样,都二十八。”“怎么还穿校服?”“纯情嘛。”“进去吧。”

27

窄小的放映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充斥着烟味和体臭,不时响起沙沙的声音。屏幕上正在放一部香港的三级片。陆寻和李小哲看得战战兢兢,在民工们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中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快到十二点,男女主角展开了最终肉搏。

当当当!新年钟声响了,夹杂着屏幕上啊啊啊的声音,“过年啦!”的叫声四起。

外边传来礼花的声响,民工们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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