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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冷静下来顾竹轩又拿不准主意了,他想先找杜月笙商量一下,便叫了一部黄包车,径直来到华格臬路216号的杜公馆。
杜月笙听了他的话,思索了一会儿说:“打是定下来要打的。不过具体的事,还是要听听阿德哥的。”
两人随便喝了两杯,就坐上杜公馆的汽车,直驶虞洽卿家。
虞洽卿刚刚吃完晚饭,正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休息,见顾竹轩他们进来,一摆手要他们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问道:“官司听说打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顾竹轩把穆安素谈话的内容大致和他讲了一遍,最后说:“虞老,官司已打到这个地步,骑虎难下,我想和工部局奉陪到底。您看如何呢?”
虞洽卿睁开迷迷糊糊的睡眼,坐直了身子说:“竹轩,这官司你只能打到底,如果一软,恐怕连那几百元地皮银子都会拿不到了。破釜沉舟,这仗准能打赢。你这次敢把官司打到伦敦大理院,这是上海有租界以来,由普通中国人诉讼到伦敦的第一件案子。因为涉及国际视听,英国人也许不能不重视。况且外国人司法独立,不受行政干扰,会依法裁断。我研究过,这事工部局是理亏的,不过你还得按层打上去,先诉北京的英国公使,当然我不会袖手旁观,我是工部局华董,可以给你造些舆论,使工部局在这件事上有点理亏。这样以后那些洋董就不那么神气了,我的话也可比以前讲得更响亮些。”
“有事,找杜先生去!”(2)
罢工最初只限于机务部门,自从法国人指使越南巡捕在华成路开枪打死一名去参加开会的工人后,车务部门的工人也参加了罢工,弄得法租界内电灯不亮,电车停开,自来水供不上,预定在7月14日举行法国国庆狂欢也不得不宣布改期。
7月21日,法国巡捕又枪杀在水电工会俱乐部开会的工人,当场死伤20余人。这一惨案激起全市工人的愤怒,其他工会也纷纷行动,支持罢工。罢工浪潮开始席卷上海滩。
情形越来越严重。法国总领事甘格霖和巡捕总监费沃礼,请杜月笙出面设法不让工潮继续下去,可是,他们对工人提出的要求却不肯接受。为了使法国人松口,杜月笙叫来门徒陆京士等人说:“你们去组织个‘罢工后援会’,处理有关事宜,既要让法国人给工人长工资,又要迅速让工人上工。”
然而,法国人态度十分强硬,对陆京士等人提出的要求根本不予理睬,并宣布法租界实行戒严,加派铁甲车巡逻,同时继续逮捕领导罢工的工人,抓了几十人,但是,这还是无济于事。
工潮一直坚持到8月中旬,由于法租界水电供应一天比一天紧张,电车交通断绝,垃圾堆得到处都是,法国当局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只好去找到陆京士:“我们愿意给工人增加工资,每人每月2.4元。但是,那领导罢工和带头闹事的45人要全部开除。”
杜月笙听到这一消息,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该死的法国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上海滩上还有我们这些中国人。京士,去和那些头头说,立刻复工。”
“那被开除的45名工人怎么办?”
“这帮工头,开除得好!不然,他们就会认为在上海滩上他们是老大了。就按法国人的意思办。”
陆京士嘴一歪:“不行啊,杜先生,这45个人都是头头和积极分子,一听说开除,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叫工人复工的,工人们也不会同意复工的。”
杜月笙想了想,“好吧,你去对那45个人说,让他们一定要同意复工。至于工作,我负责安排他们到工会中去,工资归我支付。”
罢工的工人终于同意复工。但是,在签字的时候,却又掀起了一些波澜。
工人代表说:“复工前,请先释放被捕的45名工人。”
法国人说:“这些家伙全是一帮捣乱分子,这时候放他们出来,无异放虎归山。你们先复工,复工过后我们视情再定。”
“不行,一定得复工之前放!”
“不行,只有复工后视情再定。”
双方从早上争到中午,没有争出所以然,结果,字未签成。
下午,杜月笙亲自驱车找到工会的头头,说:“不是都谈好了吗?怎么不签字呢?”
“杜先生,我们有45个弟兄在罢工期间被他们抓进去了,我们要求先放出来,但法国人却硬要复工以后视情况再定。”
“那也没什么,他们还能不放人?”
“法国人什么事干不出?有这几十个人关在里面,复工后,他们就会要挟我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再说,这几十个兄弟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才被他们抓进去的,现在我们工资加了,但我们怎么能忍心看他们还在受苦呢?”
杜月笙频频点头:“好,好,有情有义。我这就去找甘格霖总领事和费沃礼总监,要他们放人。”
来到总领事馆,见到甘格霖和费沃礼,杜月笙说:“我是来要求放人的。”
甘格霖说:“你能保证这些人出去后能老老实实的不惹事?”
费沃礼说:“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让他们吃了许多苦头,放出去他们会继续煽动工人罢工来报复我们的。”
“这件事,我想是没有关系的,既然大部分人都同意复工了,他们这几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办法,再说,还有我呢。”
“杜先生,你能保证他们出来后会老老实实?”
“我完全能够保证。如果他们出来后再闹事,我愿意赔偿双倍的损失。”
于是,法国人立刻同意放人。第二天,罢工的工人全部复工。
但是,法方要开除的那45个人,杜月笙垫了两个月的工资,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于是,这些人不服,纷纷到杜公馆说理,万墨林说:“杜先生说给你们发工资,不是已经发给你们了?”
“只发两个月,现在为什么不明不白就不发了?”
“杜先生又没说要一直发下去,发两个月还不行?你们自己想想,整天不上工,白花人家的工资,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
“这……”
“去吧,去吧,法国人不要你们,你们再找其他活,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工人们白白地从杜月笙那里领了两个月的工资,现在听到万墨林这样说,也觉得不好再说什么,悻悻而去。
仗义支持打洋官司(3)
“对,这段时间,我派一些弟子四处放放风,就说工部局的人接受了永安公司的大量贿赂。”
“这样最好。”
第三天,顾竹轩和穆安素签定了委托书,向北京英国公使上诉,理由为裁判不公,应赔
偿损失,不迁让。
结果,北京英国公使接到这份诉状,觉得十分棘手。这个公使是个老官僚,他觉出这事工部局理亏,虽然地皮原是工部局官产,却已经卖断立契,就属于个人私产,不可侵犯,自然有权不让。可是,永安公司在香港政府注册,而且工部局未曾与顾竹轩协商,就答应把地皮给他,还签下合同,这明明是一个女儿许了两家亲的事情。于是,公使命令秘书通知总领事和姓顾的商量,给予一定代价迁让。
这一天,顾竹轩正在家中休息,正思忖着他在等北京英国公使的批复,心想诉状上去一个多星期了,为什么没有消息呢?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佣人来回禀说:“有一个洋人,带着翻译来找你,说是工部局的。”
顾竹轩一怔,但马上想到这可能是北京的状子生效了。于是,他吩咐:“请客人到楼下小客厅见。”
洋人满面笑容地进来了,一坐下,把顾竹轩吹捧了一番之后,慢慢转入了正题:“顾先生,关于天蟾舞台事宜,公使已通知总领事,要工部局妥善解决。我是工部局英籍董事史密斯,工部局授权予我和您磋商,想听听您的意见。”
顾竹轩平常见了这些外国人都有三分恐惧,但是自从打官司以来,他已经和他们较量过了,觉得这些高鼻子、蓝眼睛家伙,吃硬不吃软,你越怕他,他就越欺侮你,于是也对他们不怕了。
这时,他的嗓门也高了起来:“史密斯先生,我的要求、办法总共有两条,一是不动迁,我也不向你们索取任何赔偿。二是如果一定要动迁也可以,地点一定要在市中心,给我盖一座三层楼的大戏园。不然,我还要继续打官司!”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板起了脸,严肃地说:“顾先生,还有没有第三条可以接受的办法呢?”
顾竹轩想了一下说:“其他办法我是不能接受的。”
史密斯悻悻然地站起来说:“我很遗憾,不能给顾先生提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我要奉劝顾先生一句,恐怕将来的解决办法未必能达到你的要求,那时你不要后悔!”
顾竹轩听了洋人的要挟,火气上来了,但他竭力放慢语气说:“我顾某官司打到这个地步,大不了全部家当弄光,成个瘪三。但是,我不会退让。请你转告工部局的各位先生,这好意我无法接受。”
史密斯闻言,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史密斯走后不到一星期,穆安素打电话告诉顾竹轩,北京英公使的回文寄给他,表示这事不能由公使馆解决,可以上诉到伦敦大理院作最后裁决。然后,他征求顾竹轩意见,是不是按原来商定的步骤,向伦敦上诉。
在电话中,顾竹轩斩钉截铁地说:“穆大律师,就这么办!”
谁知诉状到了伦敦,一连两三个月,杳无音讯。
这时,有人劝顾竹轩说,算了,船帮船,水帮水,洋人总归帮洋人,最后裁决如果仍和工部局、总领事一样,更会弄得敬酒不吃吃罚酒,更加得不偿失。
在这时,顾竹轩也有些后悔了,心想我顾四在上海混了多年,最后弄个两手空空,回苏北老家去吃山芋稀饭,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不过,这戏园的资本一大半都是王月花的,两人相好一场,把她也拖下去,怎么说也不应该。他想着心里就难过,于是,趁着月色皎洁,他往王月花家里走去。
顾竹轩上街,看着行人都手提月饼盒,这才想到已是中秋佳节。于是,便买了点熟菜和一瓶洋河大曲走到王月花家。
自从打官司以来,顾竹轩的心情一直不好,好久没到王月花家去了。一见面,王月花看他瘦了许多,心中不免有点酸楚,禁不住眼圈红了。
顾竹轩也动了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给她拭去泪痕说:“月花,我对不住你,把你也拖进来受苦,这辈子算完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债吧!”
王月花听得伤心,也深情地说:“不要说这种扫兴话。现在判决没下来,谁也不知怎么样哩!就是官司打输了,家当败光,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一根扁担我抱着走,我宁愿陪你做一辈子讨饭婆,绝不分手!”
患难出真情,这话出自王月花的肺腑,顾竹轩一把紧紧握住王月花的双手,说:“好月花,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两人泪眼相对,无限感伤,又无限深情,最后还是王月花打破沉默说:“竹轩,咱们伤心也没用,今天是中秋,是个团圆节,我们来喝上一杯,解解闷吧!”
她话语刚落,忽然响起一阵十分急促的敲门声,王月花赶快跑下楼去开门,原来是顾竹轩的一个贴身亲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说:“四爷,四爷,杜先生找你!”
“找我有什么事?”
“他和穆大律师一起来找你,说伦敦大理院的判决下来了。”
“判决下来了?”顾竹轩的心提到了心口上,马上接着问:“结果呢?结果怎样?”
“你赢了,杜先生说你赢了。”
一听赢了,顾竹轩欣喜若狂,激动地跳了起来,然后也不顾有手下在眼前,抱起王月花围着屋绕了一个圈子,然后对王月花说:“月花,我先去看看。”
到了天蟾戏台的写字间,杜月笙和穆安素正在那里坐着。见顾竹轩来,他们马上递上一份文件。
顾竹轩一看,正是大理院判决书的中文副本。上面写着:“顾竹轩先生,你的上诉经本院终审裁定,工部局违约拆迁不合法,应赔偿损失费10万元,由你择新址,重新修建天蟾舞台。”
这时,一栋房子只几百元,10万元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顾竹轩的名气一夜之间响彻上海滩,而杜月笙由于背后为他撑腰策划,身上的光环更耀眼了。
法总督不得不“恭敬从命”
杜月笙的地位在法租界中空前巩固,上海滩所有的青帮人物都开始托关系与他结识,叙“兄弟”情。
不久,一件与外国人牵连多日的事,使杜月笙的声望更加高涨起来。
工人罢工事件结束,法租界的费沃礼总督被革了职后,法伯逊中校奉命来接替。此人比
较耿直,而且清廉,更兼有法兰西民族的傲慢,同时也接受费沃礼同上海滩的流氓来往而被革职的教训,所以十分讨厌流氓,更不屑与流氓来往。
但杜月笙不理这一套,上海滩上,他不愿给你,你拿命也换不去;他要给你,你不要也得给你。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在法租界的一幢漂亮的洋房里,颇有军人气质的法伯逊中校迎来了3位客人。他们在书桌上放下一只精致的红木圆盘,像一只微型的小圆台。在小圆台上,他们排下了黄灿灿的金碗、金碟、金勺和两双金筷。
“尊敬的法伯逊中校,这是杜先生的意思。”来人说。
法伯逊毫无表情,他围着书桌踱方步。忽然,他停止了脚步,往书桌边的椅子上一靠,开口道:“你们听着,本人不吃这一套,把桌上的东西拿回去!还有,转告你们主子,要他解释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然后登报声明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否则,我将下逐客令,不准你们呆在法租界!送客!”
送礼的人回到杜公馆,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