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第四章 枪伤?(12
黎江北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好吧,孟荷,你刚才说的坦白是怎么回事?〃
孟荷像是没听见,她脑子一直在走神,从杨黎打过电话到现在,她像是处在半空中,飘飘忽忽,无法踏实下来。黎江北又问了一声,孟荷才倏地从怔想中回过神来。
〃字画,孔庆云送过我家正群一幅字画,我把它……〃
〃庆云送过周副省长字画?〃黎江北一愣,这事儿真是新鲜,庆云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你把它怎么了?〃黎江北追问一句。
〃我……我……我把它交给了纪委。〃孟荷一咬牙,终于说出了事实。
〃什么!〃黎江北震惊了!怪不得事情会突然发生变化,怪不得省委会对周副省长采取特殊措施,原来…… 〃我做得不对吗?〃这个时候,孟荷才意识到正群出事跟那幅字画有关,她的心陡地一冷,声音都打着寒战。
〃庆云什么时候送的,你又是什么时候交给纪委的?〃黎江北已听出孟荷对孔庆云称谓的变化,但他已没心思计较这些。
〃孔校长是在竞选江北大学校长前两个月拿来的画,说是香港一位画家赠的,我家正群没在意,一时疏忽就给收下了。〃
黎江北诧异地盯住孟荷,他心里奇怪,六神无主的孟荷怎么一谈到孔庆云,就变得清醒了?
他苦笑了一声,接着问:〃是周副省长让你交的?〃
孟荷摇头,又恢复到失神的状态,将那天因字画跟周正群闹不愉快的事说了出来,黎江北听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孟荷是怕周副省长受到孔庆云的连累,想变被动为主动。
可变得了吗?
〃你把它交给了谁?〃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金子杨书记。〃
〃他?〃
黎江北真是哭笑不得,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女人,就算交字画,交给谁不好,偏偏要交到金子杨手里,难道她不知道金子杨跟周副省长…… 算了,想这些没用,事情已经很明显,问题就出在字画上,孔庆云跟周副省长,都让字画给害了!
想到这一层,黎江北心里反倒涌上一层轻松,比刚听到消息时镇静了许多,如果仅仅就这么一点问题,很快就会澄清的。他相信,孔庆云绝不会为了竞选校长送礼,周副省长更不会因为一张字画就把江北大学校长的位子送给孔庆云,其中曲折,他黎江北最清楚。
刚缓过一口气,周健行慌慌张张进来了,一进屋就冲孟荷说:〃妈,是不是你出卖了孔校长?〃
〃出卖?〃孟荷猛地站起来,冲儿子喝道:〃健行你乱说什么?〃
〃我乱说?全学校都闹翻天了。妈,校长一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为什么你要落井下石?〃
〃健行!〃孟荷脸色顿变,兴许觉得儿子当着外人的面捅了她的痛处,这才一改往日的温和,对周健行大声喝斥。
黎江北目睹了这一幕,心里再次对孟荷画了个问号。怕他们母子再吵下去,他起身跟周健行说:〃学校嚷什么了,这事儿怎么会传到学校?〃
周健行这才收起脸上的恨怨,客气地跟黎江北打招呼。黎江北拉他坐下,不慌不忙地问:〃说说,学校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同学们都知道了。〃
〃都知道什么?〃
〃我爸跟孔校长都被'双规'了。〃
〃健行,你是学生会主席,遇事要有分辨力,这话你不能随意相信。〃
第69节:第四章 枪伤?(13
〃我是不信,可事实呢?〃周健行说着,目光再次对准孟荷,孟荷扭过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我就不明白,你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周健行还在怪罪母亲,黎江北揽过他的肩,道:〃健行,不许这样跟母亲说话,你母亲做得对,既然问题出在字画上,就应该查清楚。〃
〃查什么查,明明是一件普通的礼物,凭什么要说是受贿?〃
话说到这份儿上,黎江北也不想再多言,是黑是白,组织最终会有个说法,相信黑的染不红,红的变不黑。别人行贿受贿他信,孔庆云跟周副省长,犯不着!
他安慰了几句周健行,鼓励他拿出勇气来,面对这难以面对的问题。起身告辞时,周健行忽然说:〃黎教授,我怀疑江大有人动机不纯,故意制造事端。〃
〃从何谈起?〃
〃就在今天下午,夏可可跟孔校长的关系,在学校传开了。〃
黎江北再次愕然,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新鲜,他们本来就是父女,没必要隐瞒。〃说完,他听到自己的心响了一声。
周健行错以为黎江北真的不在乎,舒了一口气,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般地说:〃谢谢黎教授,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劝她呢。〃
一直沉默着的孟荷突然插言:〃你还跟她来往?〃
4 情况比黎江北预想的还要糟糕,省纪委关于对孔庆云实行〃双规〃的消息刚一公布,江北大学便炸开了锅。几乎同时,江北大学的网站开通,热盼了许久的学子们纷纷在网上发表自己的意见,等黎江北打开电脑时,网站的热议已达到火爆程度,帖子像雪花一样飘满网络,持不同观点的学子们在网上大打口水战,争来嚷去,口水几乎要将网站淹没。
几个论坛的情况更是火爆,校方虽然没在网上公开表明什么立场,但从同学们的态度看,多数同学显然是站在孔庆云这边的。不过,等黎江北登录到〃可可西立〃论坛,他就傻眼了,这个论坛上一大半声音是围绕一个话题:〃西拉里〃到底是不是〃少帅〃的女儿!
黎江北静心浏览了一会儿,就发现,话题还是由那个网名叫〃路透社〃的人引起的,〃路透社〃在该论坛最先发出一个帖子,很醒目:父亲〃双规〃女儿奔走,江大上演父女戏!
又是他!
黎江北闭上眼,感觉有个影子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总也撵不掉。〃路透社〃,他反复琢磨这个网名,越琢磨越觉跟某个人有关。是他吗,难道真的是他?
〃小苏。〃黎江北猛地叫了一声,叫完,才记起小苏不在,去了新校区。按搬迁方案,第一批搬往新校区的,是江大一至四年级本科生,研究生院暂且留在老校区,等二期工程完工后再搬。黎江北本可以不搬,谁知校方硬是在新校区也给他安排了办公室,意思很明确,校方不愿意他留在老校区,尽管校方说法很客气,让他在两边都有休息的地方。黎江北去孟荷家后,小苏便急着赶往新校区,他要提前将黎江北的办公室收拾好。这是助手分内的工作。
在电脑前闷坐了一会儿,黎江北起身,对这个〃路透社〃,他已心中有数,尽管他还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做这些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啊,而且从道义上讲,这人也不应该这样。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越是不可能,它却偏偏就越有可能!
他决定静观其变,看看江大掀起的这场轩然大波,到底能吹来什么?
第70节:第四章 枪伤?(14
第二天,盛安仍主持召开调研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盛安仍下榻的金江宾馆举行,参加者只限于调研组11个人。黎江北因为晚上没休息好,感觉有些疲累,开会前5分钟,他吃了两片药。自从妻子出国后,黎江北就患上了失眠症,近来症状有所加重,半年前他开始偷偷服用这种药,借以提神。
盛安仍今天情绪很好,脸上破例有了笑容,大约是没有地方领导参加,会议开得相对轻松。盛安仍先是讲了一番这次下来的目的,其实这些不用讲,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不过盛安仍谈到一点,让与会者感到意外。他说:〃从原则上讲,调研组应该接受地方党委的领导,在地方政协的支持下开展工作,但领导与支持,并不是要捆住我们的手脚,而是要我们更大胆地放手工作。这次调研不同于往常,这次是找问题,找不足,挑毛病,有针对性地拿出解决办法,为即将召开的全国'两会'提供充足的第一手资料。希望委员们能把这次调研跟平日的工作结合起来,有侧重点地开展工作,力求事半功倍。〃
这话虽然委婉,但却透露出一层意思,就是冯培明昨天在会上定的调子,对调研组只起参考作用,调研组应该坚持调研组的方向。
盛安仍讲完,请大家畅所欲言,酝酿一下工作到底该如何开展,特别想听听江北省三位委员的意见。师大刘教授第一个发言,他谈到一个问题,变革时期教师的道德情操还有敬业精神。这是刘教授最近研究的一个方向,结合师大教师队伍思想状况的变化,他无不痛心地说:〃处于社会大转型大巨变中的高校,还能不能坚守住灵魂的最后一道防线?师道在滑落,校园在受污染,拜物教拜金主义等思潮的泛滥,已严重伤害到我们教育的根本,这股风气不抵制,高等院校就有可能成为现代文明的一个祭坛。〃
〃没那么严重吧?〃一看刘教授如此激动,盛安仍笑着问。
〃只怕比这更严重!〃刘教授大约也是昨晚没睡,就这个话题准备了厚厚一沓资料,黎江北担心他讲个没完,刘教授有这个毛病,只要一逮着讲话的机会,就恨不得一个人把时间用完。还好,今天的刘教授没展开,只是点了几个要点,请求调研组能把高校教师队伍的师道精神作为一个课题,加强调研。
接下来是党校林教授,相比刘教授跟黎江北,林教授的政策水平要高,讲话原则性也强。他简单谈了三点,第一,调研要充分尊重江北高教事业的客观背景。江北地处改革前沿地带,经济发展相对活跃,高教事业的步伐也比其他省份要快,步子一快,就有踩不实的地方,不能把它笼统地归结到问题中去。第二,既然是为〃两会〃作准备,就要多看正面,多总结正面的东西,正面的东西总是能鼓励人。第三,要把个案跟普遍事实区分开来,不能以点代面,犯悲观主义的错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别有意味地扫了黎江北一眼,这一眼扫得黎江北脸上火辣辣的。
盛安仍客气地说:〃谈得好,林委员谈的这三点,值得我们注意。〃说完,目光投向黎江北,等待他发言。
黎江北原本打算要在会上谈一谈民办高教,听林教授刚才这么一说,他转了话题:〃我同意林委员的观点,江北高教这些年走过的路,虽说艰难曲折,但也取得了丰硕成果。闸北高教新村,就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新时代的一个里程碑,我建议,调研组应该把闸北高教新村作为重点,深入下去,认真总结经验,让它对全国高教事业,都能起到一面镜子的作用。〃
第71节:第四章 枪伤?(15
黎江北特意用了镜子这个词,他发现讲出这个词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林委员神色动了一下,双眼泛出一道绿光。
〃好,这个建议好。〃盛安仍马上肯定。
接下来是上面来的七位委员轮流发言,交换看法。趁这个工夫,黎江北就想,这次调研,林教授会起什么作用?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专跟自己唱对台戏?
他跟林教授的对台戏,从两人同时当选政协委员时就开始了,唱了五年,还在唱。有这么一个对手也好啊,至少,他能让你时时想到对方在做什么,打算做什么。这个世界,就是由不同的对手组成的,对手之戏,就是世界之戏,就是是非之戏,更是公理之戏!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孔庆云,一个值得他尊敬值得他爱戴的兄弟,一个敢为高教事业说真话动真格的人,一个愣是把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投资从四个亿砍到一个亿的务实派人物。
会议最后作了分工,按调研组既定的工作目标,盛安仍将现有人员分成三个组,分别由江北省三位委员任副组长。出乎意料的是,盛安仍将林委员分在了第一组,具体负责闸北高教新村的调研。黎江北分在第二组,调研内容是民办高教的发展。刘教授的分工在常理之内,他担任第三组副组长,负责调研全省高校教师队伍的思想状况与生活状况。
会后,盛安仍将黎江北留下来,想跟他单独谈谈。黎江北心揣不安,猜不透盛安仍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
等走进盛安仍的房间,面对面坐下时,黎江北的心,就越发忐忑。
细想起来,他跟盛安仍认识,也有六年多光景。那时他还不是政协委员,只是江大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师。有天快下班时,舒伯杨打来电话,说夏老请他吃饭。夏闻天那时是江北省政协主席,能跟夏老一起吃饭,当然是件幸事,黎江北愉快地答应了。等到了香格里拉,才发现夏老不是请他,而是让他当陪客。那天夏老宴请的,就是盛安仍。
盛安仍当时在教育界,已经有了很高的威望,夏老特意介绍他跟盛安仍认识,黎江北深感荣幸。那天的饭吃得很愉快,盛安仍话不多,但讲得实在,特别是讲到政协委员在经济社会中的作用,在民主建设中越来越突出的地位,这位作风严谨的领导激动了,后来他语重心长地跟黎江北说:〃不能只做一个学术上的尖子,还要在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优秀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既能在书房做学问,更能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做学问。教育要振兴,民族要强盛,知识分子责无旁贷。〃
不久之后,黎江北当选省政协委员,跟盛安仍接触的机会慢慢多起来,有次政协会议上,盛安仍点名让他发言,话题就是江北高教现状。那时扩招刚刚开始,一向禁闭的高校大门似乎一夜间敞开,到处是办学的声音,到处是招生的声音,黎江北觉得不正常,在会上大胆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他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扩招会不会打乱高校正常发展的步子?第二,中国的教育资源特别是高教资源到底是稀缺还是剩余?第三,盲目扩招会不会引发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这三个问题,后来成为江北省政协重点研究解决的问题。可惜,扩招还是在中国大地上热了起来。
黎江北心情沉重,面对盛安仍,突然不知该不该把这些问题全反映出来。
盛安仍为他捧上一杯茶:〃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基层,又有什么新发现?〃
第72节:第四章 枪伤?(16
黎江北接过茶,跟盛安仍说了声谢,礼貌地回答道:〃还是老问题,扩招。〃
盛安仍怀疑地看着他:〃不会吧,你黎委员会为一个老问题三番五次下基层?〃
黎江北暗自一惊,盛安仍到底想说什么?他局促地动了动身子,捧起茶杯,想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不料双手不争气,差点将杯子掉下来。盛安仍见状,不动声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