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大义之举,谁也不会相信,这对年龄阅历极不相称的兄弟会成为莫逆之交: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能说会道;一个粗老笨壮,一个清秀灵巧;一个安于本分,一个上窜下跳。然而恰恰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却促成了他们之间的良性互补,长期的交往使得这对同姓兄弟越来越觉得难舍难分,形同一人。鲍福是昭懿心灵的向往,昭懿是鲍福精神的依托。他们的合作是从贩运粮食开始的。那时,他们每人骑一辆大金鹿,半夜上路,天不明赶到接货地。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始终都在东躲西藏,随时与工作人员周旋。由于后来上头盘查严厉,他们的同伙无一不被扣留,惟独他们幸免。最后一次贩货,鲍福终生都不会忘记。那次,鲍福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感到肚子痛,恰在这时,他们被工作人员盯上了。他们一阵急赶,好容易才与工作人员拉开一点距离。可是当他们稍做喘息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条本来很平坦的大路却被正在修桥的沟壑挡住了。他们顺坡来到沟底,望着面前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路面张皇失措。后面的追兵看到他们走投无路,欣喜万分。鲍福本能地想:完了。这时,昭懿牙关一咬:“兄弟,看我的。”还没等鲍福反应过来,昭懿将鲍福连人带车,还有上面的货物轻轻举过头顶,然后又稳稳地放在对面的路面上。好家伙!这差不多有五百斤重啊,真神人也!当他再次把自己载着重重货物的大金鹿举到路面时,鲍福还没来得及从车上跳下来呢。等他做完这一切,纵身跃出沟底,扶起自己躺在地上的自行车时,工作人员还迟迟未到对面的沟沿。然而这些人早已停止了脚步,他们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自那件事儿过后,两人发誓:再不干这种投机倒把的营生了。以后他们又一同卖过豆芽,一起喂过家兔,一起剪过羊毛,而每一样事儿他们都比别人干得漂亮。昭懿始终觉得鲍福这年轻人不同寻常,好像任何时候他都比别人多了一个心眼儿,甭管什么事儿,跟着他干准没错。昭懿这人心实,遇事儿不大会动脑子,大事儿小事儿都得找鲍福商量。其实说“商量”好听点儿,倒不如说有事儿就求助于鲍福。但有一点必须搞明白:经济上的事儿昭懿从不求人。尽管鲍福常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挂在嘴上,但昭懿早就有言在先:“咱兄弟俩好归好,但经济上得分清。你的钱再多我不眼馋,我有一分那是我的。”昭懿就是那种人:上山打虎易,张口求人难。但说来说去,所求之事还是跟难张口有关。因为家庭生活天天都离不开柴米油盐,稍有疏漏就免不了磕磕碰碰。昭懿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惹得媳妇不高兴,每当遇到此类尴尬,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鲍福给他解围。鲍福在这方面的确有两下子,随你夫妻间闹得如何鸡飞蛋打,他只要三言两语就能使双方破涕为笑。人家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鲍福从来不相信这话,鲍福最会在家务事上显身手。过去的点点滴滴,他偶尔想起来都觉得好玩儿……那次昭懿两口子为了一件小事儿动了手脚,妻子张翠花发誓从此跟他一刀两断。鲍福应求来到昭懿家里,当时翠花正全神贯注地拍打一只蝇子,她两手猛击,发出响亮的声音。结果蝇子没打着,却被身后的鲍福嘲弄了一顿:“都说嫂子精明过人,原来背后都张了眼睛啊!一看我来了,马上就鼓掌欢迎。”翠花听了,“噗嗤”笑了起来,一看昭懿也在跟前,不觉又后悔起来。昭懿见状,也“嘿嘿”一笑。翠花解嘲道:“还笑呢,知道狗黑子他爹是咋死的不?”鲍福马上接道:“狗黑子他爹是让他娘给气死的。”两口子又是一阵大笑。结果一场感情危机没经过调解就烟消云散了。还有一次……看样子昭懿把翠花得罪得不轻,鲍福赶到时,她正拿着狗出气呢。鲍福故意不涉及主题,顺口胡诌道:“既然这狗不听话,嫂子您就狠狠地打。谁让它托生在您的家里呢?她既然托生在这里,就说明它上辈子欠您的,这辈子是来报答您的,您不必对它讲仁慈。也许上辈子您是个英俊的小生,赶考回来本应该夫妻团聚,没想到那负心的女人耐不了一时的寂寞,竟然随人而去了。害得您一气之下投河而死。后来那女人听说此事,发誓下辈子托生个狗,一辈子都守着您。”翠花明知他是在说笑,却打心里希望这种事儿是真的。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对这条狗好感起来。当然她不可能真的以为这条狗上辈子跟她有缘,但至少她愿意下辈子再遇到它。她不由得垂下头去,用手轻轻地梳理它那身软茸茸的黑毛。“嫂子呀,常言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大哥这辈子怕是得罪您不浅吧?那没关系,等您百年之后告诉那阎王老子,让大哥下辈子也变个生灵来报答您。到那时您想对他怎么着就怎么着,您可以让他为您多叫几声,也可以让他给您打个滚儿。您千万别想起他上辈子的好处,您最好把他上辈子为您出力卖命的事儿统统忘记。他出力受苦那是他命中注定的。那样,您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拿他开心……”鲍福绘声绘色的表演,真是让人欲哭无泪,欲笑无声。张翠花被他说得心有所动,想想老头子一辈子没日没夜地苦折腾,到头来连一嘴好东西舍不得吃,连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穿。她的鼻子一酸,居然不顾鲍福在跟前,一头扑到丈夫的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看得出,昭懿今儿又要找鲍福解围了。可他没想到,他无意中却解了鲍福一个不大不小的围,鲍福当然很高兴。鲍福出门不多时,学智就把家里的事儿摆平了。母亲看着他只管笑,众老太更是赞不绝口:“咱们别再纠缠了,小圣的话我全听明白了。”“小圣的话我信。”“孩子的话在理儿,世上哪有鬼神呀?都是因为咱们平常想得太多了。”“这孩子日后准比他爹有出息。”……文氏本来没的说了,但一看这么多人为她助威,又挖空心思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又想起一回事儿:“还有一回事儿我整不明白,那天,……就是咱队里吃牛肉的那个晚上……我听得再清楚不过了,有一个人‘嘿’地笑了一声,我端着灯,屋里屋外都照了一遍,没看见有人来啊!可这又是谁笑的呢?”文氏说得很严肃,根本不像瞎编。老太太们又紧张起来。学智忍住笑:“奶奶,您说的一点儿不假,您确实屋里屋外都照了一阵子。您要不说,我还真的忘了,那天是我笑的。当时我还以为您在找东西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笑了。
第二十章
鲍福从昭懿家里出来,本该去大队部参加俱乐部的第一次见面会,但一想时间还早,不如先回家坐坐,顺便把小圣和碧月的事儿跟桂晴商量商量。这几天事儿实在太多了,一会儿要准备麦收,一会儿又要去工作组开会。每天很晚才能回家,一回到家里,啥事儿都忘了。人家冯水新那天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咱有必要装糊涂吗?再说了,人家碧月也算个百里挑一的姑娘啊,跟小圣站在一块又是那么珠联璧合。这样的好姻缘就是打着灯笼也难以寻找啊!如果没别的事儿,过了这阵子就把他们俩的事儿定下来算了。正走着,远远地看见孙寡妇的门前站着一群婆娘,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等走近才知道,黄脸婆正对着孙寡妇的大门骂呢。不象话,太过分了!鲍福从心里恶心这个满嘴喷粪的臭婆娘。是你男人勾引人家,又不是人家上门来找他,你凭什么骂人家?他想转身回去,躲过前面的是非之地,又觉得实在累得慌,懒得绕太多的弯路,还是低头闯过去为好。他走到跟前,正赶上黄脸婆骂得最起劲儿。这老娘们儿真不要脸,只顾自己嘴上痛快,连路都给堵死了。鲍福不得不停止脚步。“嫂子,别骂了,快回家吧。”鲍福极不情愿地劝了一句。黄脸婆一看鲍福站在跟前,以为是专门劝她来的,连忙转怒为笑,冲着里面最后叫道:“今儿个我也累了,算便宜了你。”说着跟在鲍福后面便走。鲍福后悔不该劝她。走进院子,听见堂屋里有人在哭。鲍福非常纳闷,进屋一看,学湘低着头擦泪,桂晴正在一旁劝说。唉,这小伙子也真是个性情中人啊。看到这张痛苦不堪的脸,鲍福一肚子的喜悦一扫而尽。他不知道面对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停了良久,他才问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那么,你的意思呢?”学湘头也不抬地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只见信皮的上下地址中间别别扭扭地写着“鲍学湘亲夫 收”的字样。鲍福没有抽看其中的内容。对于这类事情,他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也许他见识得太多了。想当年,他随同剧团演出,台前幕后曾有多少花枝招展的姑娘向他示爱,而且花样繁多令人咂舌:以沉迷于笛声为幌子而故意将辫子甩在他脸上的有之;假装黑夜迷路央他相送一程的有之;趁拥挤之机暗将字条儿塞在他布兜里的亦有之。如果他有遐倾听每一位痴情女子的缠绵之音,恐怕以死相许的誓言会萦耳不绝。他把信件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学湘。他的脑子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乱。此时,如果有人把学湘紧紧地搂在怀里,“儿”一声“肉”一声地叫上一阵子,他觉得很应该;如果有人抡起巴掌,将学湘打个半死,他一点儿都不心疼。他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优柔寡断的男人。是娶是离你总得有所表示啊!哪怕跟你老子一样,一脚把人家踢开,倒也干净啊!他忽然觉得推荐这样的人上大学,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时,墙外有人喊话:“鲍福兄弟,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黄组长叫我来叫你呢。”“知道了,我这就走。”鲍福答应着,巴不得立即离开这个令他心烦意乱的地方。大队部里,那三间当年用于排演新戏的房子又物归原主了。不过这次门口悬挂了一个明晃晃的招牌:芦花村群众俱乐部。在众多的人员当中,除了鲍福和汪清贤以及几位女演员只有三十多岁外,其余都在五十岁左右。那些曾经风光一时的老演员一听说俱乐部要成立,几天以前就激动得睡不着觉了。今天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既有久别重逢的亲密感,又有登场前的庄重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是在回味剧团解散后的苦闷,就是在分享俱乐部成立后的喜悦。“真没想到这辈子咱哥儿几个还能再聚在一块。”甲对乙说。“山不转水还转嘛!两座山跑不到一块,两个人还跑不到一块?”乙对甲说。“我早就说过,咱们的剧团不能散,散了太可惜了!”丙对丁说。“俱乐部倒是成起来了,可惜不兴唱老戏了,要是大马褂一穿,云履一蹬,嘿,那才带劲儿呢。”丁对丙说。大家谈意正浓,忽见一个顶着花白头发的脑壳在窗口一晃,很快就像捉迷藏似的缩了下去。尽管这一动作像猫一样敏捷,大家还是发现了他是 “二绕子”。他的正经名字叫冯水云。剧团里数他的花花事儿最多,他说话爱绕弯子,本来很平常的一句话被他绕来绕去,大家反而弄不明白了。因他排行第二,大家都叫他 “二绕子”。还没等二绕子进屋,人们就开始出门迎接了。这个问:“二哥这几年过的不错吧?”那个问:“一眼望去,二哥发福多了。听说二哥两个儿子都娶上媳妇了,怎么样,还满意吗?”二绕子小眼睛一眨巴,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话来:“哎呀,别提啦!”大家急着问:“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这世上的事儿呀,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就说娶儿媳妇的这回事儿吧,没有儿媳妇的时候,白天黑夜里想她;有了儿媳妇,可算是过了儿媳妇的瘾啦。”……您可别瞎猜,其实他的意思很简单:儿子大了要结婚,这是父母的一件心事;儿媳妇过门后,家庭矛盾又开始增加。众人一阵哄堂大笑。“二哥这老毛病还是没改。”“这也是让他儿媳妇给气的。”“活该!”“这算什么话啊!”“这才是他二绕子。”……鲍福跟着笑了一阵儿,忽然有人传话:“黄组长在办公室里正等着你呢。”鲍福还没有迈进门槛儿,黄组长就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来得正好,我来介绍一下……”他拉着一位中年人的手说:“这是我的战友,叫管学交,在县照相馆工作。”又指着鲍福:“这是鲍福同志,年轻有为,精明能干。”鲍福与客人亲切握手:“久仰,久仰。”管学交亦客气道:“不敢,不敢。”两人同时招手请对方就坐。三人共同坐下。鲍福简单打量了一下,此人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的卡灰色服,脚蹬黑色皮鞋,裤褂都熨得笔直,一头松软的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给人一种稳健沉着的感觉。“学交可是我们县里首屈一指的大摄影师啊。在部队的时候,我俩都是搞摄影的,当时我们真是行影不离,无话不谈啊。没想到一回到地方,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老战友春风得意,一脚踏进了县照相馆的大门,可我……”他觉得再说下去就有点儿脱离身份了,于是改口道:“我的情况也不错,革命工作嘛,在哪儿都一样。哈哈哈……”鲍福惊讶道:“您要这么说,我简直懵了,您好像从没提起过您是摄影师啊?”“他呀,绝对不是普通的摄影师,水平绝对令我望尘莫及。”管学交随即附和道。“别听他瞎吹,我那点儿小聪明还不是尽从他身上偷来的。我这个人呐,跟鲍福一样,见啥喜欢啥,可就是有一点不如鲍福……哪一样都不精。我说的对吧,鲍福?”鲍福笑道:“黄组长您又拿我开玩笑了。”黄组长忽然认真起来:“绝对不是开玩笑。鲍福,我很早就想在弦儿和笛子上跟你学两手,可你就是不教。今儿你再没有理由拒绝了……俱乐部开张了,所以我的心情非常好,正好我们的大摄影师又路过此地,这不是锦上添花吗?为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咱俩待会儿合个影。”“那我真有点儿受宠若惊了。”鲍福也高兴起来。“闲话少说,请吧……”黄组长首先站起来。两人在门前站好,管学交迅速按动快门。“等一下,学交咱俩再来一张。”“你们俩?谁照?”鲍福不解地问。“你呀。”黄组长从管学交手里接过照相机,告诉鲍福怎样使用。鲍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