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阶级敌人”他就心虚似的。这不能不使人们联想到几天以前发生的一件事情。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深夜,第八生产队的社员听到第一声惊雷后,就奋不顾身地奔赴打麦场,去收藏堆放在那里的麦种。经过一阵激烈的劳动,麦种终于被收藏完毕。这时,大家一个个热得汗流浃背。当他们还没有从夜间紧张的心情中舒缓过来的时候,天一亮他们却发现满满的十麻袋麦种无故少了两麻袋。很显然,这又是阶级敌人在捣鬼。大家同仇敌忾,社员群众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打下的粮食怎能落入阶级敌人之口呢?于是大家群策群力想了个办法:捱家捱户地搜查。事不宜迟,说干就干,决不能给阶级敌人留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八队社员迅速组织了一个坚强的搜查队伍,他们肩负着全体社员群众所赋予的神圣使命,立即投入工作。为了使搜查工作行之有效,他们甚至把搜查范围扩展到了近邻的七队和五六队。尽管其他生产队的社员对此心怀不满,但事关粉碎阶级敌人阴谋活动的非常行动,谁敢反对?搜查工作进行了一整天,所有社员家庭全被搜查一遍,一点收获都没有。大家不由得灰心丧气起来。有的人开始怀疑粮食可能被转移出村了。但是大多数人则认为眼下村里村外防备甚严,阶级敌人很难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有所行动。经过充分酝酿,大家一致认为前期的工作不够细致,搜查的范围也不够彻底,如:一些大队干部的家庭没有经过搜查。不是说阶级敌人还经常躲藏在共产党内部吗?于是大家共同决定,下一步的工作连大队干部的家庭也不能落下。看来这次是动真格儿的了。果然他们不负众望,经过几番周折以后,终于在文圭汝的柴禾垛里发现了丝毫未动的两麻袋麦种。众目睽睽之下,文圭汝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连忙把这件事情向工作组和大队党支部做了汇报,并请求及时处理。文圭汝立即申明这完全是有人栽赃陷害自己,并表示愿意配合组织上做进一步的调查。工作组和大队支部也一致认为,根据文圭汝同志的一贯表现,这件事肯定不是他本人所为。但关键是,有谁能够证明文圭汝是清白的呢?因此大家普遍认为,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结论都是盲目的。然而八队社员呼声强烈,要求上面尽快拿出处理意见。工作组连续开会讨论,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处理不当,不是冤枉一个好人,就是给某些人留下把柄。因此决定,迅速成立一个专案组,并向社员保证,一定要在近期内将这件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最近两天,八队社员不断找工作组询问工作进展情况,弄得工作组非常被动。有人提议,不如把这件事情交与司法机关处理。工作组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无头案,一旦立案处理,事情反而会弄得更加复杂,而且还会给文圭汝同志的个人名誉带来不良影响。他们从保护干部的愿望出发,最终还是决定内部化解。文圭汝坐在台上,看到下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瞅着他:喜的,怒的,哀的,怨的,仇的,快的,惊的,疑的……。他的心里顿时掠过一丝无名的不平和辛酸。他知道霍组长讲话的时候他还可以借维持会场秩序的机会发发心中的积怨,可是等到自己进入角色的时候,连发发积怨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到那时话一旦说多了,肯定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我以权压人,越是在这种关头越得学会忍耐。咳,真没想到啊,我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为他们奔波了几十年,到头来不仅没有一个人为我道一声好,还把我当作仇人,这苦该向谁去诉说呢?又有谁愿意听呢?再说了,即便是有人愿意听,也不能向他诉说呀!谁让我走上这条路呢?革命干部嘛,就得任劳任怨。文圭汝转过头去看一眼身边的老伙计冯保才,现在也只有他能同情我一下了。这人倒是挺忠厚,就是心计少了点儿。你看他坐着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他一个膀子靠在联椅角上,一个膀子悬在空中,眼睛似闭还睁,嘴巴半张半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几年前被揪斗了一整天累得筋疲力尽的老地主没有多大差别。看来这些日子他心里也不好受啊!文圭汝正想着散会后再跟这位老伙计碰碰头,说说自己的想法,忽然一个小伙子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他:“不好啦,昭珙又昏过去了。”他一时唬得脸色苍白,他不希望在这种紧要关头昭珙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是二话没说,便跟着那位小伙子走出了会场。昭谦、昭阗、鲍福等人早提前一步赶到了昭珙家里。现在屋里被人塞得满满的,但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文圭汝也只能远远地站在门外。很显然,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丝毫的关注。不过,这也是他心有所料的,现在他已经无暇关心这些了,他早已把心思像押注一样押在昭珙的病情上了。等里面的气氛稍一好转,他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过了很长一会子,里面才传出话来:“没事儿啦。”文圭汝这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医生便向大家提出了建议:“如果大家没有其他事儿的话,请尽快离开这里吧,病人暂时不需要照顾,需要好好地休息,人太多了反而不利于病人休息。”既然医生都说话了,大家还等什么?走呗。不一会工夫,屋里除了昭珙本人,就只剩下他的老伴和三个儿子了。鲍福本来还想到会场上再坐一会儿,但一看到纷乱的人群开始从大队部里出动,便直接往家里走去。昭阗一直就跟在他的后面,看看前后无人,便把他叫住:“鲍福,等一下。”鲍福转身笑道:“二哥,没注意你在我后面呢。”“鲍福兄弟,今儿个的会你觉得开得怎么样?”昭阗紧走几步赶上他。“什么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呗。”“你还没看出来?文圭汝和冯保才那两个老家伙绵多了不是?文圭汝说话的口气也跟过去大不相同了。”“你说的是他们呀?不绵行吗?再像过去那样吆三喝六的还有人听吗?”“我早就说过,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今后该咱们扬眉吐气了。”“我还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许他们不仁,就兴咱们不义。”“八队的那把火点得好哇,现在文老儿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啦。”“这就叫一报还一报。”“现在八队的社员对工作组的压力很大,霍组长早就坐不住了,这种机会对咱们非常有利。下一步咱们可以大刀阔斧地干了。”“可是这几天我老觉得霍组长有点儿畏缩?”“领导当然有领导的考虑,但是大方向谁都改变不了。就算他畏缩,咱们也不能畏缩。你想,冯保才干了几十年的会计,能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暗中保护他的人肯定是有的。真要把他轰下台去,咱还得多点几把火。”“他们二人早就成了秋后的蚂蚱,不烧也活不了几天了。”“我不赞成你这种意见,像他们那样的人越是快完蛋的时候,就越是丧心病狂。你要是不一棍子把他打死,他就会反过来咬伤你。你没听人家说吗?这‘党、政、财、文’是最具诱惑力的四大岗位,文圭汝咱暂且不说,就说冯保才吧,他干了那么长时间的会计,当然尝透了这其中的甜头,他一想到这么好的位置马上就要让给你了,他能甘心吗?所以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越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大意。”“二哥,你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说现在咱们就可以停止行动了,我是说对待他们这号人用不着那么紧张。现在大局已定,最关键的就是如何在揭批会上大显身手了。”“我正是这个意思。”“稿子写好了吗?”“这不,我正要送给你呢。”说着把稿子递给他,“你回去再好好地看一遍,下一步就看你的啦。”鲍福接过稿子,看都没看上一眼就直接塞进了兜里:“好,有了它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二十九章
鲍福回到家里,把稿子往饭桌上一撂,就急忙向羊圈里走去。这时,家人正等待着他一起吃晚饭。学智看到饭桌上撂着厚厚的一叠纸稿,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鲍福很快回到屋里,看到儿子正在看稿子,便饶有兴趣地问道:“写得怎么样?”学智把稿子还给父亲,笑了笑,没有回答。鲍福有点儿生气:“难道还不如你写得好?”“怎么会呢?比我写得好,只是……”学智不敢再往下说了。“只是什么?干吗吞吞吐吐的?”“说出来怕你不高兴。”“那我倒要问问,我有什么不高兴的?”“老师经常讲,批判性文章重在揭露敌人的罪恶本质,不能采取辱骂和威吓的手段,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辱骂和恫吓决不是战斗。’再看看你的稿子,通篇并没说出敌人到底坏在哪里,倒是说了不少骂人和吓唬人的话。不信你看看,这一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是邓小*平的忠实走狗。’这一句:‘我们一定要把他打翻在地,批倒斗臭。’还有这……”“别说了。你们这些学生啊,只知道作业、作文,哪里知道什么是阶级斗争啊?对于阶级敌人就不能心慈手软,你不骂他、不斗他,他能老实吗?再说了,这篇稿子也是你的老师写的啊,难道他也不懂得你讲的那些道理吗?”“既然是他写的,那他就更不应该这样了。”学智不服道。“什么?你连老师都敢不放在眼里?”鲍福对儿子的这种态度很看不惯,“好小子,你才上了几天学?读了几本书?别因为刚出过一点小风头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告诉你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你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学校算什么地方?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井口,社会才是个大世界呢,没有社会经验,光凭你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儿死知识照样吃不开。”桂晴实在听不下去了:“冲什么冲?难道你的儿子也成为阶级敌人了?好呀你,讲阶级斗争都讲到自己家里来了,有本事把你的老婆也送过去一起批斗。我觉得小圣说的没错,你要不听就拉倒,干吗把那些毫不相干的事儿强加于人呢?小圣,别理他,咱们吃饭。”鲍福被冷落在一边,心里很不好受。他虽然是个很要强的人,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桂晴也都依着他,但是,一旦两人发生争执,他会及时反省自己,而且知错就改。如果发现真是自己错了,他会像逗小孩子一样把桂晴逗笑。他不忍心看到桂晴脸上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他觉得桂晴跟着他吃的苦太多了,比村里的任何女人吃的苦都多。他应该用最温暖、最挚爱的心去体贴她。可眼前的情况有些特殊,三个孩子都在身边,他们两人之间的话不好出口啊,没辙,他只好端起饭碗一声不响地吃了起来。桂晴最懂得他的心思,也不想跟他赌气,有些话本来就想跟他说说,觉得现在正好是个时候。于是她很得体地说:“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跟村里的那些女人是不一样的。老爷们外头的事儿论理不应该让女人瞎搀和,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说。”“你又不是想着害我,有什么话不能直来直去地说,却非要这样躲躲闪闪的?”“你参加整党建党运动,这是政策上的事儿,我不能也没有理由去阻拦你,可我最近总有一种感觉,总觉得有人在利用你。”她一边吃,一边说。“不会的。”鲍福把碗筷放下,很自信地说。“你想呀,这些天来,村里的怪事儿接连不断地发生,不能不让人怀疑有些人会趁机混水摸鱼。村东文圭汝家的那一挡子事儿背后肯定有阴谋。文圭汝当了那么多年的大队干部,家里是穷了点儿,可人家还不至于做出那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吧?就算人家过去有些事儿做过了头,得罪了不少人,可那些人也不应该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陷害人家呀!”“这种事儿连工作组都下不了结论,咱干吗要替他喊冤叫屈?不管他,反正工作组是支持我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工作组过去一直都是反对他的,现在又主动站出来保护他,难道这里面没有文章吗?”“你的意思是……”“很显然,文圭汝的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这个人要比工作组的势力还要大。”“政治上的事历来都是大是大非的,没有对立面那还叫政治?”“搞政治也不能不择手段呀!文圭汝是不好,但他在经济问题上一贯是清白的;有些人看上去一本正经,可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见利忘义,假如你跟这种人站到一起,甚至被他利用,将来你如何在群众面前抬起头来?”“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撤下来,以后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我并没有说你一定要撤下来,我知道你撞不到南墙上是不会回头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好好考虑一下你是否站错了队伍。你的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倘若你被那种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干吗非要跟人家拼个你死我活呢?”鲍福觉得妻子的话不无道理,他还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只好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少时饭罢,鲍福本来打算晚上再跟几个人碰碰头,但一想到桂晴刚才说过的话,觉得应该理顺一下思路。于是他牵了几只羊,趁着大好的月光,一步一步地朝芳草地走去。在他到来之前,早有一位牧羊人坐在芳草地里了。月光之下,他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昭任……一位跟他和昭懿并称同宗三兄弟的老大哥,此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不过这昭任跟昭懿相比,又是一番光景。这人不仅家庭背景与众不同,而且为人处世也别具风格。先说说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母统共生了他姐弟二人。他的姐姐早在解放前就嫁到千里之外的山西去了。他从记事之日起就没有叫过一声“爹”和“娘”。他无缘叫娘的理由很简单……早在记事之前他的母亲就另嫁他人了;他不叫爹的理由也正是他的难言之隐。他的父亲从年轻的时候就养成了一种好吃懒做的坏毛病,只要有酒,一天到晚都会烂醉如泥。人们每当提到此人时,通常会以“老酒鬼”一词代之。老酒鬼早年跟随父母度日时,家里多少还有点田产,父母为他操办完婚姻后不久便过世了。两年后老酒鬼生了一女一男,不久家产被他挥霍一净。老酒鬼为了满足喝的愿望,先后两次把老婆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