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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二哥。”话刚一开头,她又有些踌躇了。也许她怕隔墙有耳,也许她怕昭阗也像儿子一样抢白她一顿。即使两者都不是,她也担心昭阗会不会笑话她见识短。她尴尬地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昭阗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很随和地笑笑:“大婶子,咱娘俩还有啥话不好说的?”
“我说他二哥,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大婶子,您这是说哪里话呢!”
文氏试着说:“北头建遵他媳妇说死就死了,你说多好个媳妇啊,怪可惜了的。听说得的叫心、心啥病来?”说着又在努力地想。
学智在一旁提醒道:“心脏病。”
“对,心脏病。这人哪,特别是像我们这些有了年纪的人,一想起这些事儿来,心里就发慌,说不准哪一天,我两腿一伸,就啥也不知道了。”说到这里,她用一块老蓝布擦脸手巾展展溢出眼眶的两汪泪水,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寻思着,上面讲的火化不是个好事儿。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都说没有鬼神,依我看呢,这神灵还是有的。连着这三四天啦,每天夜里都是快到下半夜的时候,我就恍恍惚惚觉得……你说是做梦吧,不像,你说是醒着吧,又不像……那个像戏匣子一样的东西一拱一拱的,还觉得里面像有人说话似的。我机灵一下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醒了我就在想,建遵他媳妇那么大的身量,死后被关在那么小的盒子里,你说她能不折腾吗?……”
文氏说得有声有色,而且越说越激动,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说法打动了,她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说话了,今天既然有了这种机会,她岂肯轻易放过?她要让昭阗听听,她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学智看到奶奶一发而不可收拾,而且越说越恐怖,越说嗓门越高,完全忘记隔墙有耳了。他不得不拉拉奶奶的衣襟,往里屋哝哝嘴,提醒她注意节制……碧月胆小,以免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其实,学智的担心是多余的。奶奶的话里屋的人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碧月红涨着脸准备说出自己的心事儿,但是她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冥思苦索都不知如何开口。她从没有意识到面对这么一位既令她熟悉又让她崇拜的人儿还会有什么饶口的话。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难言之隐吧?如果不是这种事儿,哪怕她做了一件错事儿,就算是偷了一位同学的铅笔盒,她都有勇气向桂晴承认。为什么这件事儿却不能呢?能。一定能!!!她再一次鼓足勇气。可是话刚涌到嘴边儿就流了回去。她试量着、退缩着……。最后她终于张开嘴巴,可是刚吐出一个字:“我……”就听见外间发出一阵恐怖的笑声。她吓得瞪大眼睛,朝桂晴只伸舌头。
第五章
那笑声是昭阗发出的。
那笑声莫说让胆小的碧月感到吃惊,就是文氏听了,都有些发怵。她翻动着一双疑惑不解的眼睛,茫然地问:“他二哥,我说的不对吗?你可别笑话我。”
“哪里的话!”他一本正经地说:“直说吧,大婶子,像您这样岁数的人,能有这种想法一点儿都不为奇怪。说实在的,像您这样的老人从小没上过学,没看过书,没读过报,当然有很多道理,您是不懂的。大婶子,我说了您可别生气。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梦到的神神怪怪的东西,都是您平常胡思乱想造成的。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我给您举个例子,您一听就明白啦。譬如说吧,人和其他动物如猪羊等都同样是有生命的,只要活着,都需要吃东西,都需要呼吸。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鬼,那我要问您,猪羊死了以后也会变成鬼吗?您肯定没听说过呀。这不就结了?既然它们死后不能变成鬼,那么人死后为什么会变成鬼呢?”
文氏听得很认真。
昭阗于是更精神起来:“您知道人之所以能够活着,靠的是什么吗?靠的是精气;能维护精气的是什么呢?是血脉。人死后血脉就枯竭了;血脉一枯竭,精气就毁灭了;精气一毁灭,形体就会腐朽;形体一腐朽,自然就变成了灰土,那来的鬼神呢?”
这番话,文氏依然听得糊里糊涂。唯一令她欣慰的是,她的话终于有人听下去了,而且听她说话的还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别管人家都说些什么,只要不像儿子那样没教养,她就很知足了。她不知道该对人家说些什么,反正不能让人家笑话咱。她来不及想得太多,等昭阗刚停下来,她就把现成的话随便拉了过来:“他二哥,还是你有学问,懂的事也多。你这样一说,我的心里也亮堂了很多。”
昭阗非常清楚,像她这种封建迷信思想根深蒂固的人一时半会是扭转不过来的。既然她已经发话了,自己也只好见好就收。
学智坐在一旁,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其实心里一直在笑。昭阗老师的这番话他太熟悉了,他不仅能听明白,而且知道它的出处。这是他不久以前读过的王充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论鬼》。其中的文字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背诵得来:“世谓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以独能为鬼?人之所以生存者,精气也,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以为鬼?”学智百思不解的是,同样的话,他讲出来奶奶只能置若罔闻;而他的老师讲出来,奶奶却听得津津有味。究竟是奶奶有偏见呢,还是老师的话有磁性呢?
文氏看到昭阗那么津津乐道,发自内心的感激。人家虽然有学问,却一点架子都不摆,不像我儿子那样,一天到晚没看见过他一会儿好脸。因此她借此机会,又询问了很多事儿,昭阗都一一解答了。
西面的睡房里,少女和少*妇的声音压得很低。
碧月吞吐了好半天,最终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桂晴瞅一眼碧月那红得像桃花一样的小脸蛋儿,温情地说:“傻孩子,婶儿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那么紧张,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儿。咱女人都得从这里走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紧张过一回,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呢。今儿你想要跟婶儿说的话,其实早就该说了。孩子,以后你就是大姑娘了。”
“婶儿!” 她腼腆得再也支撑不住了,不知不觉地投进了桂晴的怀抱里,“那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哦,我差点儿忘了。”桂晴说着,将碧月轻轻扶起,向大床北头的衣柜子走去。
片刻工夫,她从衣柜里找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像手绢一样的红布包。打开看时,是一个窄窄长长的东西,分为内外两层,内层是用一种软革做成的,两头用一根长布条连接起来。
“这是什么?”碧月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解地问。
“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东西呀!”
说着,桂晴便把这东西的使用方法向碧月做了交代,末了又问:“还记得上次来的时间吗?”
碧月想了想,羞涩地说:“好像是上月初十吧。”
“这次呢?”
“就是昨儿夜里。”
“正好二十八天,很正常呀。”她显出很惊喜的样子,“要记住这个时间,下次来要提前做好准备。”
“记住了。”
这时外间里的说话声也明显小了很多,已经听见文氏打哈欠的声音了。昭阗知道时间不早了,便很知趣地起身告辞。文氏也不再挽留。
昭阗刚出了门,又转回身来,自言自语地说:“哦,忘了问了。”于是向里屋问道:“桂晴,鲍福兄弟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他好像说今儿不会回来得太早。”桂晴知道昭阗要走了,只好很礼貌地送到门口就赶快回来。她不愿意让碧月一个人冷落一分钟。
文氏和学智把昭阗送到大门口。
“万一鲍福兄弟回来得早了,让他叫我一声,我有话跟他说。”昭阗走很远了又丢下一句话。
“知道了。”桂晴回答道。
碧月也提出要走了。
桂晴立即喊小圣进来。
学智答应着,已经进来了。
桂晴道:“月儿要回去了,你送送她。”
碧月也不拒绝。三人一块出了大门。
碧月拽拽桂晴的手说:“婶儿,您回去吧!”
桂晴收住脚步说:“那好,就让小圣送送你好了。明儿没事儿,再来玩儿。”
碧月连忙答应:“一定。”
桂晴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又嘱咐道:“小圣,一定要把你月儿妹妹送到家门口。”
学智学着碧月刚才的声调回答:“一定。”
碧月狠狠地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然后笑了。学智也笑了。桂晴听到笑声,也独个儿笑了。
桂晴回到院子里,看到奶奶任氏屋里还亮着灯光,知道两个孩子还没睡,便轻步走了过去。原来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的老师在父母屋里说话,怕进去受拘束,于是一直躲在老奶奶屋里听故事。哥哥学慧好像困了,眼睛有些发饧;弟弟学敏眼睛眨呀眨的,还蛮有精神。
桂晴催促道:“天已经不早了,明儿还得上学,你们还不去睡觉?再说老奶奶也得休息啊。”
学慧听了,挪腿要走。
学敏拉住他的胳膊,阻止道:“奶奶还没进屋呢,等听完了故事再走。”
学会看到弟弟一副近似哀求的样子,再想想自己一个人睡在屋里,也有些害怕,只好答应了。
桂晴道:“听完了这个就去睡吧。”说完她到羊圈里走了一遭,看见母羊香甜地睡在地上,没有一点即将下羔的征兆,这才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原来孩子们随着一天天地长大起来,就不便再跟父母居住在一个屋里了。现在三个孩子跟奶奶挤在一个屋里,老奶奶一个人不仅独居而寝,而且分灶而食。
摇晃不定的小煤油灯的火焰勉强能照亮半间房屋,哥弟俩依偎在用土坯做成的灶台上,又一次沉浸在那个古老的传说中了。
任氏坐在碎柴禾堆里,半睁半闭着一双老花昏聩的眼睛,口齿不清地讲述着她永远也讲不腻的《老妖怪的故事》,就像她坐在这个屋子里捧着那个残缺着两个豁口的老黑碗喝了半个多世纪的玉米糊糊但永远也喝不腻一样。就是今天晚上,她已经讲到第三遍了(当然,中间也讲了其他故事)。据说这个故事还是她小时候她的老奶奶给她讲述的呢。这其中她是否做过修改,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孤陋寡闻的作者到写作该书为止,还一直认为这是流传于世的唯一版本,日前作者将此版本作为创作底本,进行了再创作,以动画片的形式为儿童文学增添了一页光辉。今天,为纪念这位民间口头文学的优秀传播者诞辰一百零七周年(任氏生于1900年),本书将这篇故事原汁原味地奉献给读者:
“先前……谁也记不起到底是哪一年啦,有一位大姑娘长得非常非常的俊。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也没人能说得出。只知道她在十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她爹、她娘还有她哥哥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在家里干啥呢?她在织布。她正织着织着,忽然外面刮起一阵黑风,你说这黑风怪不怪?它哪里都不去,就去了姑娘家。姑娘还不知道咋回事哩,黑风就把她一下子卷走了。她只听到耳边忽忽价响,像是在刮风,眼前啥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的路子,姑娘一睁眼睛,啊,眼前一片富丽堂皇,就像在宫殿里似的。很多小鬼小判都围在她的身边,它们一个个青面獠牙,怪害怕的。姑娘自然吓得要死。这时候,一个小鬼的头目对她说话啦:‘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想杀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从今往后,你得做我的媳妇。你做了我的媳妇,往后想吃啥想穿啥,我都给你弄去。’姑娘也不答话,只管啼哭。你想,她被妖怪偷偷抓来,她的亲人都还不知道呢,她能不哭吗?这时候,小鬼小判们也都在一旁鼓弄她:‘你还是答应了吧,这是多好的事啊!要不然,你也回不去家。’姑娘一想,也对,反正走不了,还不如先答应下来,以后看情况再说。就这样,姑娘一住就是一年。她已经有了一个娃娃,起名叫‘毛孩’。这娃娃长得可逗人啦,一点都不像她爹。姑娘也很喜爱这个孩子。
“再说,姑娘家的人回家以后,发现姑娘不见了,都很急得要死。后来到处打听,才知道被妖怪抓走了。于是,她娘就天天在哭,后来眼睛都哭瞎了。他们得想办法呀。她哥哥说,我先去找找看。第二天,他爹给他打点好盘缠就送他上路了。他找啊找,最后找到一个大坟墓旁边,看见坟墓前有个黑洞。临近庄上的人告诉他,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一位非常俊的姑娘被黑风卷进了洞里。他猜想那姑娘一定是他的妹妹。于是他赶在老妖怪出去的时候偷偷钻进洞里,就把妹妹救了出来。他不敢让妹妹马上回到自己家里,先让她躲在了亲戚家里。
“老妖怪回到洞里找不到媳妇,就刮着黑风又找到了姑娘家里,一看家里也没有,就天天赶到天快黑的时候,坐在村子前的老石碑上叫唤:‘毛孩的爹,毛孩的娘,哄哄毛孩再回乡。’村里的人都很害怕,一到天快黑的时候,都赶快关门闭户。
“后来,人们想了个办法,在老妖怪天天坐的石碑上抹了很多黏胶。这一天,老妖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