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大嫂刚赶走一个臭要饭的,他就立即上来问:“为什么他叫臭要饭的?”
大嫂关上门,耐心地告诉他:“因为他身上臭哄哄的。”
牛牛又问了:“那身上臭哄哄的人就是臭要饭的吗?”
大嫂不耐烦了:“身上臭哄哄的人不是臭要饭的,难道我是臭要饭的?”
可牛牛还不死心,又继续问:“你还总说咱爸身上臭哄哄的,那他也是臭要饭的吗?”
大嫂马上脸色大变,立即给了他一个耳刮子:“小王八蛋,你还没完没了了。没错,你爸就是个臭要饭的。”
牛牛到底是牛牛,他一边捂着刚才挨了一耳刮子的半边嘴巴,一边不服气地说:“那你还经常跟臭要饭的睡在一张床上呢。”
弄得大嫂又气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但私下里,她逢人便夸自己的儿子,说他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能说会道,将来如何如何了得。
说到孩子,我又想到小邵。她是那么喜欢孩子,那么喜欢每一个孩子,说起孩子总是喜不自禁。
有时,我的思维会怪异起来,觉得她把每个孩子都当成精致的玩具,而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孩子。
假如将来的某天,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儿。
他该有小邵一样精致而漂亮的脸庞,细长而柔软的小手。可我想象不出他会有怎样一颗心脏,会不会如我这般污秽泥泞,最后被折磨地得困苦不堪呢?
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孩子,那么他体内一定流淌着我的血液,或者早被注入了我的基因。我觉得他会不幸,从将来的某个时刻开始,除非他能果敢地割开自己的血管,把那股邪恶而背叛的血液释放干净,再重新输入一种完全纯净的新鲜血液。
那样,也许他会生活得好些,至少不会到他父亲这个年龄时,就已经感受到自己的罪恶。
后来我又想,与其这样不幸,倒不如永远没有孩子,或者说将来我就不该有孩子。可小邵喜欢孩子,而我喜欢小邵,这真是太让人感觉无奈了!
在关于孩子的思考中,我会想到父亲。如果当初,他决然地选择自私,不把我从村子里带走,那么现在他是否会过得好些呢?我是否也会过得好些呢?
这些年来,父亲的变化,让我产生一种直觉——也许,他内心的痛苦,是这个世界上任何父亲都无法想像或比拟的。
那么,我的痛苦呢?
忽然间,我想到幼年时,小说里读到的一只山羊——它头上长着两只羊角,看上去锋利无比,而下巴却是又脏又老的胡须,正躲藏在山间的某个阴暗的角落喘气。
我不就是那只山羊吗?
到了晚上,白天的山羊变成了一只狼。
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野狼,因为伤害了附近村子里的牲畜,而被一群善良的村民围殴。最后,他们把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我囚禁在一个水牢里,再放逐到陌生的大海上漂浮。
我的周围一片暗淡,说不尽的恐怖,深褐色的海水无力地拍打着水牢,有些溅到我的身上,落在伤口处,使我疼痛难忍。墨绿色的水草竭力地漂移过来,缠绕在水牢的周围,上面爬满了各色的虫子——
我就在海上飘啊飘,摇啊摇——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沉睡中醒来,惊喜地听到海面上传来小邵的呼喊声:“亲爱的,你在哪儿?我找你来了——”
又一个梦境跳出来——浩淼的海面,灰蒙的天空,中间有叶扁舟,小邵在上面哭泣:“亲爱的,你在哪儿?”
可我的眼前布满了墨绿色的水草,身上爬满了各色的虫子,我的喉咙沙哑,想喊出声来,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第三十九章 真相
隔一天下午,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边际的地方竟然泛出些淡蓝色的光晕,煞是罕见。俄而,整个天空再次变脸,乌云汹涌,迅速聚集,然后像巨浪那样翻滚—— 那时,我正在房间看书。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我抬眼看时,他正搬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三儿,我们说说话吧,要不过几天,你又该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便埋头继续看书。我真是习惯这样对他了,而他甚至比我还要习惯于此。
“三儿,别看了,歇会儿吧?我有话要跟你说。”他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你说吧,我听着呢。”合上书,我把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
“三儿,我知道你一直不肯跟我说话,也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我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行了,你是不是为这次谈话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我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你就直接说想说的。”
“什么?”他问。
“说你想说的,简单些。”
“我——”
很遗憾,他总是要这样吞吐着和我说话,而我总要这样训斥着。印象中,他还从来没有训斥过我。还有一点,他跟我说话时,从来就是用“我”,而不是用“爸”,这也是多年的老习惯了。当然,我也习惯用“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切还有必要再说吗?还有,我不恨你。”我讽他,然后说着假话。
我总是要这样折磨他。
但他不以为然:“今天,我想跟你说说你妈妈。”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国烟,然后抽出一支,放到嘴边。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很苍白。
“你不要说了,我跟她没有关系,而且我从来不觉得她是我妈。”
难道不是吗?那个令我厌恶的女人,她没生我养我,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是,父亲立即解释说:“我不是要说她,而是说你亲妈!”
哦,我的亲妈!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啊?如果太久远,那么也可以免去不说了。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个给我们带来耻辱的人。那么,也不需要再说了。”
但父亲却固执:“不,三儿,我想说。”
“你想说她什么?”我疑惑,父亲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三儿,你别怪她,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怪,你知道。”我冷冷地说。
“你不怪我们?”他的表情奇怪起来。
“是恨,恨你们,知道吗?”我可从来没有忘记村子里的那群孩子对我的称呼——他们喊——杂种!
“那你就恨我吧,别恨你妈。当年,是我把她逼走的——”他咬着牙,努力说出最后几个字。
父亲有些说不下去,那支在他嘴里咬着的香烟像是在颤抖。
“什么?”我吃惊。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也从来没这样料想过。
然而,还有让我更吃惊的。
“是我把她打跑了的——”
他已经相当痛苦,脸部肌肉都在抽搐。
接着,父亲开始记述,而我像是在听一个自己写的故事。因为他的这次记述,我非但没有如他想像地要愤怒,反而佩服起他的勇敢来。不错,不是谁都有这种勇气的,比如我,就没有。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如听一个和自己根本无关紧要的故事那样。
“那些年,我整天不回家,光知道在外面喝酒、赌钱。为这事,你妈经常跟我吵。那时,你还小,六个月大吧,”父亲比方了下,“就这么大,对,就这么大。”
“你那时不是警察吗?”
“警察?我都忘记自己还是个警察。那时,我还在青田派出所。我还觉得,天下最愚蠢的警察大概就是我,也是最浑蛋的一个。”他哆嗦着点燃了香烟,狠狠地吸,一口、两口——
然后,低着头,像在忏悔:“我对不起你妈,还有你。”
“可究竟为什么?因为现在这个女人吗?”我并不关心他的忏悔。
“那个女人?不是,她比我大,我和她结婚是后来没办法的办法。”
“你应该直接说,简单点儿。”我装作轻松,其实内心焦急异常。
“老实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怕你因此更恨我,所以我就一直没说。”
“说吧,勇敢些,像个父亲那样。”我觉得,自己在审讯一个警察。
也许,是受了我的鼓励。也许,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于是,他说了,并不再躲闪。
“后来在一次办案中,我认识了一个女人。她是个寡妇,很早就死了丈夫,没有孩子。那时,我像中了邪似的,每天都往她那里跑。渐渐地,这事就传开了。等你妈知道后,我们已经好了半年多了。再后来,你妈就整天来派出所闹。你知道的,那时这事情是见不得人的,而她越闹越凶。最后,派出所决定要开除我公职,也就在那时候,我开始跟你妈打架,天天吵、天天打。停职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一看见她就要揍——”
他终于又停下来,并用已经干枯的手使劲揉了揉浑浊的双眼,然后继续说,完全不看我:“我几乎砸烂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像是疯了一样。”
“你们怎么不把我也砸了呢?”我忍不住又打断了他。
这时,牛牛忽一下推开门,然后朝我们做了个鬼脸就跑开去。
“说吧,后来呢?”我回过头来,继续问。
“有一天,我从外面喝完酒回来,发现你妈不在家。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都打扫得干净。我以为她带你出去玩了。谁知到晚上,还不见你们回来。去你奶奶那里一问,说你妈下午就把你送过去,然后就走了。后来——”
“后来怎么了?后来,她就离家出走了?跟某个男人?”
“不,她是一个人走的,就是没再回来。”
“真的?”
我觉得父亲的眼睛在闪烁,像是要有眼泪下来,又像要瞒着些什么。
“真的。后来听说她去了上海、青海、贵州,再后来就什么也没听说了。”
“那她还活着?”我突然要惊喜起来。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惊喜的呢?
我的亲娘啊!你知道吗?我还没见过你一眼呢!这些年来,我何时断过对你的思念和渴望?一直以来,我总要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得见到你,哪怕只一次,仅一眼,我的亲娘!什么过错,什么曾经,什么耻辱,这些都他妈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些曾经的恨啊,在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道,我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该跟你说真相,你长大了,该知道一切。”父亲痛苦地摇着头,浑浊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大哥却一步跨进来:“爸,妈叫你去下。”
父亲扭过头去:“哦,知道了。”
接着,父亲从椅子上起来,朝我笑笑说:“我去一下,一会儿再来。”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转过身来:“三儿,我才是给你带来耻辱的人。”
不知为什么,我对父亲突然间也没了怨恨,虽然他一直隐瞒甚至欺骗了我这么多年。
然而,在他即将走出房间时,我还是说了一句:“你赶走了她,所以保留了公职,对吧?”
第四十章 噩梦
那天晚上,父亲和那个女人在厨房里还在争执些什么,我却早早钻进被窝。 我想,他真的是我的父亲,不然我们怎么这么相象呢?他自私贪婪,还一手造成了今天的悔恨。他被自己的儿子审讯着,像个罪犯。还好,他勇敢地告诉了我真相,使我心生一种冲动——那些大人之间的纷争,都会过去,而某天,他们会一起出现在我的眼前,虽然他们也许早就苍老不堪。
然而,梦境却再给我恐惧,使我醒来后都惊悚不已。
在临睡着前,小邵给我一个电话,大致意思是说,她在向自己的父母介绍我,夸我如何能干了得,说我对她如何体贴照顾。她还把我写的小说草稿带了本回去。
“亲爱的,我又做错事情了。”她在电话里说。
“怎么了?”
“没经你同意,把你写的小说带回来了,而且我给他们看了。”
“呵呵——没什么,他们怎么说?”
她立即惊喜起来,很夸张:“他们看得爱不释手,都快成你的粉丝了,哈哈——”
“不会吧?他们也喜欢读我的东西?”
“真的,骗你干吗?知道吗?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还说到结婚,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呢?我猜不出来。”
“你真是个笨蛋!他们说,一切听我的,相信我的眼睛是最晶亮的。他们还说希望我能把你带回来,一起吃顿饭,要亲自欣赏下我们的大作家。”
本来,这是件多么让人欣慰的事情,可我的梦境破坏了这一切,莫名其妙,没有先兆,毫无道理。
梦里,我居然要和云结婚了。
结婚那天,我很高兴,喝了很多酒。至于结婚的地点,我倒真想不起来了。
正拉着云逐个去敬酒,门外有人告诉我,说有个朋友找我。
我以为是哪个迟到的朋友,于是跟云说了声就跟着出去了。
哪知,来人却是小邵。
她笑呵呵地说:“怎么结婚也不告诉我啊?害我一阵好找。”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大方地请她到隔壁一房间。
大家坐下,相互寒暄,感叹生活真是多变。
快结束谈话时,小邵说:“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细给你挑份礼物,就随便买了这把刀。”说着,她递上来一把锋利的匕首,使我恐惧不已。
她却笑着:“别怕,我真的是想送你一份礼物,特别了些,你还是收下吧!”
我实在不知道她送这把刀的意思,只能陪着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见我始终不接,她继续说:“怎么?嫌我没有诚意?”
为了显示自己接受礼物的诚意,我只得伸手去接。谁知,就在刚要接过那把刀时,房间的灯突然熄灭了。于是,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数秒钟后,灯重新亮起来。我的眼睛在睁开时,感到一丝刺眼。
再看小邵时,却是另一番狰狞的情形——
今天写这个故事时,我的脑海里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