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年幼的她,又怎么追得过轻跑中的快马呢?当他终于在她的视线中渐渐消失,她抑制不住喉间的酸涩,“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爹爹!爹爹!”她伸出小手,更加拼命地往前奔跑。她刚才离他那么近呀!只差一点就可以被他抱起,只差一点就可以叫他一声“爹爹”!好想见他!她想了那么久!她不要眼睁睁地看他走掉!她要爹爹!
喧嚣的鼓声人声将她的呼唤盖过,拥挤的人群将她的视线遮住,她不停地叫、不停地跑,直到整个官队都已远远消失。
“爹——”她的喉咙已经哭哑,泪水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张娟秀的小脸。
“灵儿!”韩紫潇一找到她便一把将摔得脏兮兮的女儿抱在怀里。
她拼命地挣扎、踢打,声嘶力竭地尖声叫着“爹爹”,两只小手不住地向前挥舞。
“灵儿!”韩紫潇必须要尽全力才能抱住完全失控的小女儿。
“不要!爹爹——”
☆☆☆
“爹、爹爹。”
哭累了在娘亲怀中熟睡的灵儿梦吃一声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倚在床头的韩紫潇轻抚着女儿的发,无言地看着坐在床沿的韩问天。
“我今日打听过了,林桦……并未成婚。”他沉声道。
“是吗?”她胸口一痛,差点又红了眼眶。他没有娶公主!他竟没有!他那么坚持!那她这些年对他又是何等的残酷?!
“灵儿……居然那么想要爹。”韩问天伸出粗糙的大掌,轻抚着孙女的脸蛋,“我们忽略她太多了。”
韩紫潇径自沉默。
是缘,还是上苍给她的惩罚?让她今天又遇见他,让她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们那么近,他就在她身后,从她手中取走了玉梳蓖,却没认出她来!他是没认出,而不是假装没看见,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变了好多。那人竟叫他“林将军”?!这五年多来,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要回去找他吗?”
“我这样……还有什么资格回去找他?”她沙哑道:“我在他最需要我时离开了他!我甚至带走了他那么宝贝的孩子!”
“是爹的错。”韩问天别开脸道:“是爹的一厢情愿害了你们。”
她缓缓地摇头,“是我,都是我!自以为是的是我!”
“那孩子,”他爱怜地看着熟睡的孙女,“或许一直在等你们。”
“希望不是。”她竟宁可他负她,也不要他在这些年中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至少,她还有灵儿,而他孑然一身,又是怎样漫长而孤寂的煎熬?!
“如果他现在还需要你们呢?”
韩紫潇一抬头,看见的是父亲含泪的微笑,包含着歉疚与疼惜的笑。
“你已错过一次了。这回,让他来选择,我们都失去了判断的资格,不是吗?”韩问天说完后,便幽幽地转身离去。
让他来选择?
她自嘲一笑,弹手挥熄了灯盏,闭上眼躺下。
黑暗中,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悄悄睁开了。
☆☆☆
那天在市集上遇见的,果然是林桦。他要务在身,只在杭州停留了一天便赶往别处了。虽只一天,但他俊美非凡的气度已深入民心,再加上战功显赫,他的事早已成为杭州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了。诸如十八岁便拒了皇家亲事,还有现在公主虽嫁,却仍三天两头往将军府跑等等,此类私事是传得最火的。
韩家自然也有所耳闻,但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灵儿常常会问:“娘,将军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她这么说。
“那爹爹的武功不是很棒?”
“你爹的文采更好。”她也常这样笑着告诉小女儿。
“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
灵儿垂着小脑袋静了一阵,不一会儿又开始唤她,“娘。”
“嗯?”
“灵儿……可不可以见爹爹一面?只见一面!不会让爹爹发现灵儿的!灵儿保证不像上次那般胡闹了!”灵儿怕她不答应,急急地强调。
“傻孩子!”她心疼地抱住女儿,“灵儿没有胡闹,是娘的错!”若不是她的一念之差,灵儿原可以更幸福的!她的父亲是那么疼她呀!
为了灵儿,她至少该试一回!即使……会伤及她那愚昧的尊严!
“来年开春,娘带你回家。”事到如今,她想赌一赌!至少不会再有遗憾!
“家?灵儿还有个家吗?在哪儿呀?”
“东京。”
第9章
三年前,林桦率领的步兵抗辽有功,皇上便赐了一座府邸给他,自此以后林桦官运亨通,备受宠信。
凤公主于两年前招了驸马,是一位高官的独子,长得也算俊秀,但她却经常肆无忌惮地往将军府跑,尽管他并不怎么搭理她。
这几年来,林尚书与林桦的关系一直不好,走动也少,多是惠娘在其中串着,一年才得以见上二三次面。
林桦从没对父亲说出一个“恨”字。但由他越来越冷漠的脸,任谁也可以知道,他是怨怼的。
韩紫潇的离开,使得他隐埋在心底的另一种性格飞速地成长。他学会了决绝,学会了独善其身,更学会了如何依靠自己。他原本无瑕的身体因为多年的征战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几次死里逃生,每当失去求生意志时,他就会想起韩紫潇和他们的孩子。他还不能死!他还想留着这条命见见她们,对她们说一句“对不起”。所以他活到了今天,“将军”的名号对他是一种侮辱,他厌恶做血腥暴力的事,但他别无选择,他已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任性的角落。
很多个夜里,他睡在将军府中的大床上,睁着眼睛,想哭,整颗心都空洞寂寞得纠缩在一团,却连一滴泪水也没有。他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紧张状态,这是在战场上留下的症状。再没有人会保护他!再没有人令他安心!现在的他,却还要强撑着一颗疲惫将死的心来站在人前,保护别人!他的剑法为她而学,却没有保护到她,而用于在战场上的杀戮!
人的际遇啊!真像场梦。
当鲜血染红了他的身躯,就会觉得血涌出来的感觉和他内心的感觉是一样的,有种释放的快慰。
有时他会极力克制自己躯体中那个阴暗的灵魂,他还不想让自己完全冷酷,因为他知道潇还没有死,他还不需要当那样绝望的可怜人。
最可怕又最可悲的是那种无牵无挂的人,总要在伤害别人时才能得到少许的安慰。他总相信着终有一天她会回到他的身边,他不希望当那天来到时她会像别人那样怕他,觉得他是陌生的。
他一直在心里为她保留了一个柔软的角落,等待着安慰、也等待着救赎。
可是,他等了好久啊!久到他以为过去天堂般的日子都是场梦。她忘了他吗?不,她爱他。那她为什么不回来?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吗?快点吧、再快点,想闭上眼,再睁开,就看得到那张熟悉的生气的脸。否则,他怕自己无法再等下去。他快受不了了,快崩溃了……
☆☆☆
房门被敲响。
“将军,公主来了。”佣人们已不用恭敬地说“公主驾到”了,这凤公主三天可以来上两回,还经常是一个仆人也不带便自个儿跑来,谁也不觉她像个公主。当年的尊贵,她已为他磨灭得一干二净了。
“嗯。”林桦起身穿好衣服。他已对赵凤的来访感到麻木,定力好到能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总之该干什么干什么,她是公主,他不能赶她,但不理她却合情合理。
“桦。”赵凤推门而入,自在得就像是在她自个的寝宫。
林桦穿好短靴后取下墙上的银剑,转身走出屋外。
“等等!你要去哪儿?”她追着他出门。
他没理会她,径自走远。
“赶着去见你的‘潇’吗?这么心急?”她的口气转而尖刻起来。
他猛地止步,回头冷冷地瞥她一眼,“别用那种语气念她的名字!”说完,疾步离开。赵凤站在原地,眼眶委屈地一湿,她知道的,只有在提起那女人的名字时,他才会有些反应。他变得好冷漠啊!与当初见他那时完全不同了。可为什么,她却日益地放不下他?还只能以这么令人不耻的方式才能看看他,听他说点什么。
她害怕面对现在的自己,对一切都无法掌控,想得到他,却被不屑一顾。
☆☆☆
习惯在做事之前到茶楼品一杯香茗,这是林桦一天的开始。
林桦很少将自己穿得十分贵气,常常是一袭普通的纯白交领儒衫,腰间配一把长剑,行止洒脱。
他穿过熟悉的街道,抬脚正要踏入常去的茶楼时,衣袍下摆突然被人拖住。他低头一看,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甜甜地笑着。
他本能地想甩开她,不知为什么,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感觉有异物向他们飞来,他才轻巧地一闪身躲了过去。他从不救人,这些年来他收着一身医术,宁可看着战友死去,也不愿伸出援手,只因他怕麻烦,又或者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死是种解脱。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把那张笑脸抱开,总觉得那么美的笑应该保护下来才对。
往他们砸过来的是对街一对夫妻吵架时失手扔过来的旧花瓶。当花瓶正要打向那小女孩时,另一道身影飞身将她抱了开来。
紧接着,是一记狠狠的巴掌甩上了他的脸。
“没用的东西!”
是他的幻觉吗?像是看到脸气得涨红的潇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了他的面前。
韩紫潇自甩出这一巴掌就没打算再收回,她也知道多年不见,才一见面就打他的脸一定不会有好运!但当她看见他那么自私的举动,叫她怎能不气?!这个人,哪像她的林桦?!
他气她也好!不理她也罢!但要她憋着一口气来讨好他,那不是她的性格!反正女儿她是带来了,她来让他做个了断!其实以前现在都一样,看似强悍的是她,但她永不是那个主动者。
想了千种万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就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林桦只有一瞬的失神,之后便缓缓上前,蹲在了小灵儿的面前,伸手轻抚着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口气很轻很温柔。
“灵儿。”泪珠在她明亮的眸中转动。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灵儿吗?”他轻轻地笑了。
她摇头。
“因为你爹爹的名字叫‘林桦’。你瞧,叫‘话儿’不是会很怪?所以你叫灵儿。你娘每次叫你,都是在想念你爹爹哦。”
灵儿看着他,小手突然摸上他额上的疤,又看向他,终于忍不住小嘴儿一瘪,扑进他怀中委屈地哭了出来,“爹爹……”
林桦将女儿抱起,直视着韩紫潇,笑得好甜好甜,仿如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公子。
“潇,溪边的紫云英又开了呢!就像我们初见时一样……”
她叹息,轻轻倒入他的怀中。
因为他的笑中有泪。
☆☆☆
“灵儿!你看你看!这些都是爹爹给你买的礼物!”
林桦一回府,就像个孩子似的急着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大件小件地摊了一桌子。有拨浪鼓,有小号的纯金弓箭,有翡翠手链,有娃娃衣,有稀罕的珍珠项链,有鹤羽织成的披帛……还有那个玉梳蓖。
灵儿拿起它,回头看着坐在床沿的韩紫潇,“娘……”这不是上回娘看中的那个吗?
韩紫潇忙轻咳两声,“嗯,这个挺别致的。”她并不想让他难堪。
“灵儿喜欢这个吗?这是去年爹在杭州买的。虽不值什么钱,但爹很喜欢,想到若是个女孩儿,也大到可以戴了呢!”林桦高兴地笑开了。
韩紫潇闻言差点吐血,他从她手里抢了也就算了,丢了一锭金子还说“不值什么钱”,是想怄死她吗?
“爹爹……”一想起那时灵儿就想哭。
“嗯?”
“可不可以……再抱抱灵儿?”
“当然可以呀!”他一把拥住她小小的身子,“灵儿是爹的宝贝,要抱多久爹都愿意。”
一旁的韩紫潇此时不禁动容,一股奇异温暖的感觉流入了心头。毕竟血缘至亲吧,才刚见不久的两人竟就这么融洽了。灵儿,还是需要有个完整的家的。
她也能感觉得到,林桦不一样了。在他没见到她们以前,那张脸冷漠而疏离;而这时的他,她是有些熟悉的。像是几年的分离都不复存在,那么自然地就又走到了一起。他还是那个稚气的林桦,她也还是那个霸道的韩紫潇。而这其间,隔了近六年哪……
“将军,老爷和夫人来访,还有一位韩老爷。”管家在外叩门道。
“咦?是外公!外公吗?”灵儿兴奋地道。
“灵儿想见外公吗?还有灵儿的爷爷奶奶,灵儿也要见吗?”他温和地问。
“要!灵儿要见!”她向来是不怕生的,对亲人更是格外热切。
“那灵儿一个人可以去吗?爹爹还有话想和娘说。”
“嗯!”她重重地点头。
“好乖。”他吻了下女儿的额际,便将她交给管家带去了。
门再度合上,他的眼睛就一刻也离不开她了。她变得美了,以前从不觉得她美,潇便是潇,就该是那样的;而现在,他看她却是比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美丽。时间,令她变得更风韵迷人了,变得令他心慌意乱起来。
他走近她,指尖微颤,抱住她的力量是令人窒息的。他拥着她往床上倒去,整个人都埋入她的怀中。
直到这一刻,搂住她,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他才终于松下心来,一双脚才算落在了地面上。他的泰然自若、他的笑,其实都只是装出来的。他从以前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再次见到她,哪怕是在战场上,也一定要对她笑。她最喜欢他的笑了。他笑,她才不会想躲开他。
可他的内心却一直在慌、在乱、在害怕!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而哽咽。
她心疼地回抱住他宽阔的肩,“不怪我吗?”她原以为他会哭闹、发脾气,更甚者请她滚蛋的。
“能见到你,已是上天对我的恩宠了,我谁也不怪。我会把那段恐怖的日子忘了。”他抬起头,让泪水落在她的脸上,“潇,你再走一次,我一定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我不是坚强的人……”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细细地摸索,他的皮肤要比以前粗糙,“对不……”
他俯下头,吻住她没说出口的那个字,“这些话,我们都留在心里。留到哪一天又有什么事发生时,用它来提醒自己一定要想对方的感受,好吗?”
她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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