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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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骨颂-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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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是天威山庄查氏四豪的客人,在这席间宾主同欢时,跟查氏四豪一起遭了毒手。这趟作客却作了鬼,一桌盛宴成了阎王宴,——席酒也成了绝命酒,早知如此,只怕是拿轿子抬,他七个也断断不会来了。好好的一席盛宴,如今是酒冷,肴残,人死多时,好好的——场宾主交欢,热闹气氛,如今也成了一片悲惨景象。书生他看得出,这在座的十一人,除了那七名黑衣老者身无半点伤痕,像是被点死穴致命外,查氏四豪的眉心各有小指般大小的一个深洞,但怪的是不见一丝血渍。这是什么手法,凭书生他那渊博胸罗,竟也看它不出。

而且,姑不论那七名黑衣老者功力深浅如何,单凭查氏四豪那威震武林,宵小丧胆的一身所学,居然在这种不容抗拒的情形下遭了毒手,那行凶之人一身功力可知了。好半天,书生他才以颤抖的心情,由牙缝里进出一句:“好狠毒的手法,好狠毒的心肠!”白影一闪,长虹划空,直射庄外茫茫夜色中。

他走了,不过不是真走了,他还会来的。

他没有到别处去看看,那倒不是忘了,而是他不忍再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以查氏四豪那等功力尚且不免,以七名黑衣老者那访客身分尚且不免,其他的人又何能幸免?他料对了,还好他没去别处看,不然他会发现,那别处地上躺着的,死像更惨,更令人不忍卒睹。这一趟,他是白跑了,不但是没能弄清楚什么,反而更加糊涂了,只因为,他发现查氏四豪身死已有半日功夫,丧命之时至少要早在黄昏时分,算算时间,那该在死在他小楼中的那位黑衣豪客到达这山脚下之前。那么,这证明那黑衣大汉不是死在查氏四豪之手,可是,那黑衣大汉背后那致命伤,出于查氏四豪独门暗器又作何解?当然,那有可能是那位黑衣豪客杀了天威山庄的人,在拼斗中,自己也中了查氏四豪的独门暗器“霹雳针”。

然而,那是要在拼斗中,看大厅内的情景,甚至于庄内庄外,却根本没有一丝拼斗痕迹。

再说,以常情论,黑衣豪客护送婴儿,假如没人拦截于他,他绝不可能自己生非惹事。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威山庄的这些人,以及那黑衣大汉都是死在另一人或一批人之手,可是,这种可能又有两点疑问。

第一、黑衣大汉背后那查氏四豪独门暗器之伤仍不可解。

第二、那黑衣大汉护送婴儿而来,与天威山庄可说毫不相涉,行凶者的目的如在黑衣大汉,该犯不着招惹天威山庄,其目的如在天威山庄,又何必加害黑衣大汉?就这,令书生他百思莫解,揭不开,打不破!

但是,还有令他百思莫解,想像不到的,可惜他背后没眼睛,没看见,这件怪事,发生在他腾身飞离大厅之后。他刚离开大厅,倏地,大厅内灯火全灭,紧接着一溜火光冲梁而出,顷刻间大火熊熊,直上云霄。自然,这情形终究惊动了书生,可是书生他没有折回来看个究竟,那倒不是他不想回来看看,而是他不能。因为,他此刻本身发生了问题,正盘坐在山道旁一块大石之上运功逼毒,动不得,他知道,倘若他不顾体内之毒,折往山下,那么,今夜连他自己这条命也要赔上,权衡轻重,他只有咬牙强忍,先顾自己这有用之身。那毒,他是刚发觉,就在他心气浮动,悲怒欲绝,驰离天威山庄后不久,突然觉得四肢酸麻无力,脑中昏昏有倦意,他诧异之下,运气一试,顿时大骇!那是一种剧毒,而且毒性已然蔓延,如果不是他功力绝世,发现得早,那后果……好半天,他才白那块大石上缓缓站起,眼望那山下冲霄火势,唇边抽搐,身形颤抖,目光中,流露着无限悲痛与懔人杀机!

难怪他悲痛、他难受。

好友被杀,山庄被焚,他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无从缉凶。

自己来往奔波,非但未获半点蛛丝马迹,未能查明一点真象,反而莫名其妙地中了剧毒,险些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可是他生平绝无仅有的事,也无可讳言的是个大跟斗。

山庄被焚,那绝不是死人放的火,而是有人隐身左近,那人也必是手沾血腥的真凶。

而,他身中剧毒,不仅使他无法驰救,同时也使他无法缉凶,等他毒解之后,火势已盛,那凶手也该早在百里之外,这绝不会是凑巧!

这,又怎不令他悲痛,怎不令他难受?

眼望山下那熊熊火势,心头意念飞驰,渐渐地,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天威山庄大厅之中那股子似有似无的淡淡异香,那股子淡淡异香,散发自大厅正梁上悬挂着的那几盏宫灯……

蓦地里,他又有所觉,心神剧震,霍然旋身,举目上望,只一眼,脑中轰地一声,直如晴天霹雳,他呆住了1接天崖上,一片火光席卷树海,照亮了半边山……

突然,他仰天一声悲啸,如龙吟,似鹤唳,裂石穿云,震荡夜空,啸声中,身形腾起,电射上崖。

黎明时分,东山红透,山上,山下,两处的火都熄了,留下两堆人目凄凉的废墟。焦木狼藉,瓦砾遍地,那山中阁楼,那画栋雕梁,那朱栏碧瓦……俱皆荡然无存,望之令人心酸泪下。一夜之间,连遭大变,那两堆废墟之中,不但埋葬了几十个武林高手的尸体,还埋葬了一个人的盖世威名。这个人,是书生,宇内第一的“圣手书生”。

当那阳光爬上树梢,四下里啾啾鸟鸣不绝于耳之际。

一个人冲破这山中晨间的宁静,踢碎满地露珠,黯然神伤地下了接天崖,一步一步地走向山下,一步一步地进入那莽莽武林。这个人,孑然一身,只有穿在身上的那袭雪白的儒衫,还有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只乌指环,是那书生!就他一个人,没见那独目驼背的灰衣老人,也没见那黑衣豪客千里护送为之送命的那个婴儿。他渐去渐远,没有回头,渐渐地,成为天边的一个小白点,终于消失在遥远的一线处,没人了茫茫人海。口口口这里是开封城西的一条僻静街道。

这条街道上,没住着几户人家,屈指算算,总共不过只有十来家,这总共十来家住户之中,还夹着一户荒宅,看上去,这荒宅占地不小,单看那断壁残垣,还有那一根根,横七竖八,如今已成朽木的梁柱,少说这荒宅当年也有十几幢大房子。你不瞧,那残破废圮的庭院中,正有七八个半大孩子,在那儿嘻嘻哈哈地逐蚰蚰儿,捉迷藏。要是有一个藏了起来,那另外的几个准得费上大半天工夫,才能从那堆废墟,丛丛荒草之中把他揪出来。你再听听由那邻家推门而出,朝着荒宅翘首四望,满脸是既疼又气,既关心又莫可奈何神色的—-位中年妇人的呼声,她是在招呼自己的亲生儿子:“小顺子,你可当心点儿,别掉到鱼池里去了!”人,都难免一点自私的,她只招呼自己的孩子,别的孩子如何,那是别的孩子娘的事儿!不过,由此也可以知道,在这荒宅里,当年还有个养鱼池,有养鱼池的人家,可不是寻常人家,那必定是豪门巨富。

这位做娘的中年妇人,喊破了喉咙,却没得到半点安慰,她摇摇头,转身便要往家门里走,可是刚转过身,她又站住了,一双眼,直往街东头瞧。

这时,街东头走来一个人,走来个人本没什么稀罕,但这位中年妇人清楚,这地方,外人不会来,就是那卖烧鸡,卖油茶的小贩也不往这儿跑,因为这地方没生意。

附近这十来家,没有一家不认识,没有一家不熟悉,这十来家,没人交得这种朋友。所以,走来这么个人,可就稀罕了。

来的,是个读书相公,一身雪白儒衫穿在那颀长的身躯上,人显得既潇洒,又俊逸,更儒雅。只可惜,这位读书相公的一副尊容不大好看,黄黄的一张脸,没一丝儿血色,要不然,准能胜过那大相国寺唱小生的戏子。(这中年妇人她可不懂什么潘安、宋玉,她只认为谁要是长得像那大相国寺里唱那出红娘的小生,谁就俊的迷人。)她眼看着这位读书相公脸色怔了一怔,她眼看着这位读书相公停了步,她更看着这位相公眼望着荒宅发了呆。她打心底直嘀咕,一座荒宅破院有什么好看的?这读书人也真是……八民儿,他是来……想是那么想,她可不好走过去问问。

而突然,书生转过了头,一双眼睛向她望了过来,那是一双明朗如明星般的目光,亮得怕人。中年妇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头一低,又要往里走。

适时,书生竟忽地冲着她一拱手:“请问这位大嫂……”

余话虽没出口,但人家总是彬彬有礼的问话,这一来,中年妇人倒不好走了,下意识地举手理了理那蓬乱的头发,连忙福了一福,笑得好不自然:“好说,这位相公有什么事儿……”到底读书人见过世面,书生他从容泰然,带笑说道:“我想请问大嫂,这家人家……”他是指的那荒宅。

中年妇人接口说道:“相公问的,可是甄家?”

书生点了点头,一连应了好几声是。

中年妇人道:“这个我不大清楚,须得问我爹爹……”

书生哦了一声,尚未答话。

中年妇人已然向着门内高声叫道:“爹呀,你出来一下吧,有客人来了!”只听门内有个苍老声音应了一声,好半天才从里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个一身粗布衣裤,须发斑白的瘦弱老人,中年妇人连忙上前搀扶,老人却一翻老眼,道:“什么事呀,顺子的妈!”中年妇人在他耳朵旁大声说道:“爹,有人打听甄家呢!”

转过脸向着书生羞涩地笑了笑,道:“这是我爹,上了年纪,耳朵有点不中用了。”老人四顾着道:“是谁打听甄家呀?”

书生趁势举手一拱,含笑说道:“老人家,就是晚生。”

中年妇人也道:“就是这位相公!”

老人噢了一声,吃力地点了点头,半睁着老眼,由头至脚,打了书生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是这位相公,屋里坐坐吧!”

那年头儿,别看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合起来没有四两力气,由于“士”为四民之首,读书人清高,读的是圣贤之书,却到那儿都受人尊敬。

书生忙摇头笑道:“不了,老人家,晚生还要赶路,不打扰了!”

老人似是没听清楚,“啊!”一声,中年妇人忙把书生的话重说了一遍。

老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让,道:“相公打那儿来的呀?”

书生忙道:“晚生来自贵州。”

老人一双老眼猛地——睁,惊声说道:“地无三尺平,那地方远得很呢!相公大老远的从贵州跑到开封来干什么?”这个他也要问。

书生没在意,道:“老人家,晚生是来投亲的。”

老人道:“相公在开封有亲戚?”

书生抬手一指荒宅,道:“就是这甄家,甄员外是晚生姑丈。”

老人噢了一声,道:“原来甄老爷就是相公姑丈,老汉失敬了!”

说着,向书生拱了拱手,书生连忙还了他一礼。

老人顿了顿,摇头说道:“相公来得不巧,甄老爷五年前就搬了!”

“搬了?”书生问了—句,松了一口气。

“其实,”老人道:“那不能叫搬,那叫……”叹了口气,接道:“相公。老汉我不敢说,说了怕惹你相公难过。

书生神情微微一紧,忙道:“晚生远道而来,投亲不遇,天大的事儿也该让晚生知道一下,老人家放心只管说,晚生挺得住。”

老人犹豫了半天,忽地又是一叹,道:“好吧,要不是因为你相公是甄家的表亲,又是远路来的,老汉我说什么也不会说,其实,好几年的事,你相公也不必难过了,甄老爷跟老夫人,都是菩萨转世,开封城里的大好人,这条街上,那一家没受他二位周济过?可惜老天爷瞎了眼,好人不长命……”

书生心头一震,激声道:“老人家,莫非他二位老人家已经过……”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年头人心太坏,甄老爷跟老夫人不是别的,是那一年,夜里遭了强盗,遇了害……”

书生那双眼中,突然闪现两道比电还亮的寒芒,还好对面父女俩没瞧见,要不然,准定不敢再往下说了。

书生敛去威态,呆了好半天,才开了口,那话声,已经带着点儿颤抖:“老人家,莫非晚生那表妹也……”

老人一双老眼泪光隐现,有点模糊,抬了抬眼,道:“相公是问那位玉霜姑娘?”

书生木木然点了点头。

老人一叹道:“总算老天爷还有眼,强盗临走放了—把火,听说玉霜姑娘躲在后院里,没让强盗找着,后来被人救走了。”书生身形陡起一阵轻颤,久久方道:“这总算不幸中之大幸,老人家可知道,晚生那表妹是被谁救走了?”

老人摇了摇头,道:“这个老汉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是京里来的做官的。”京里来的做官的?书生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可知道那做官的姓什么,是什么官?”

老人摇头说道:“相公,那谁敢问,谁敢打听?”

这话不错,那年头儿,百姓们畏官如虎,别说打听别说问,老远的瞧见,躲都只恐怕来不及。书生又沉吟了一下,道:“老人家,那位做官的,是京里来的,没错么?”老人这回点了头:“这个老汉没听错。”

书生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这位老人就只知道那么多,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当下自袖底摸出一物,双手奉过:“多谢老人家相告之情。区区俗物不成敬意,只是聊表晚生一点谢忱!”那区区俗物是一颗拇指般大小的明珠。

贫苦人家那见过这个,这父女刚一怔,书生已把那颗明珠塞人老人怀中,径自转身而去。这是区区俗物?这区区俗物足够一个八口之家过上大半辈子的,这父女俩可作梦也想不到几句话博得这么一笔重酬,更想不到一个读书人这么豪阔,这么大方,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刹时间愕住了,等到定过神来再看时,书生已经走得没了影儿。中年妇人惊喜欲绝地叫了一声“爹”。

老人以颤抖的手探入怀中,张了张嘴,可没能说出话来,紧接着老眼一合,扑簌簌落下两行老泪。片刻之后,书生出现在大相国寺前。

大相国寺本是战国“四公子”信陵君魏公子无忌的故宅,北齐时建“建国寺”,隋废。唐睿宗加以复建,时适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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