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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冯瑛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想起日间之事,心道:“这个婶婶凶得不近情理。我何必在这里受她的气?”悄悄收拾好包袱,又想:“不辞而行也不大好,但若然辞行,杨公公必然挽留。我又不好说怪他的女儿,不如我去告诉唐叔叔一声,叫他代我向杨公公告罪也便罢了。”她日间已知唐晓澜所宿的书房在那一边,为了避免惊醒杨家家人,索性飞身踏上瓦面,宫奔唐晓澜的书房。
书房灯光未灭,房中有人谈话。却是唐晓澜和杨仲英的声音。冯瑛伏耳一听,只听得唐晓澜道:“师傅,不是我要悔婚,实是我怕耽误了青妹青春。”杨仲英道:“什么?你有何难言之隐?你是嫌她脾气不好,还是别有原因,对我直说了吧!”
唐晓澜道:“我性命只能保一年,若然成婚,岂不累青妹守寡。所以不如早早将婚约解了。请师傅另选英才。”
杨仲英急声问道:“你受了内伤吗?”唐晓澜道:“不是。”杨仲英道:“那是什么?”唐晓澜道:“我饮了皇帝的毒酒,毒性潜伏在血液之中,一年之后才发。到时若不入宫求他解药,十日之后,便毒发身亡。师傅,你知道我的性情,咱们侠义中人,头可断而志不可辱。我宁教身死名灭,也不愿向皇帝哀求!”杨仲英颤声说道:“你怎么毫无戒备之心,喝了他的毒酒?”唐晓澜道:“若然不喝,他也不放心,让我把瑛侄女带出来。”
冯瑛听到这里,心儿卜通一跳,几乎要跌下瓦面。急忙强摄心神,伏耳再听。
杨仲英又道:“难道除了他的解药,就别无他药可解吗?”唐晓澜道:“天山的碧灵丹是解毒的圣药,我将师傅给我的几粒,全部吃了,亦是无效。不知道这毒酒是什么制炼的。这样厉害。平时不觉什么,运气之后,再接丹田,便觉隐隐作痛。想来那皇帝说话,绝非虚声恫吓!”停了一停,又道:“我饮毒酒至今,己将一月,明年蝉鸣荔熟之时,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杨仲英啪的一掌把书案打得“砰”然作响,怒道:“好狠毒的皇帝。”顿了一顿,又道:“我不信别无解药。贤婿,你安心静养,我派人去替你访问天下名医,在一年之内,总可以设法替你救治。”活虽如此,其实却是毫无把握。
唐晓澜道:“你老人家别费心啦,我求你不要将此事说给青妹和瑛侄女知道。免得她们为我担心。”
冯瑛心痛如绞,想道:“原来唐叔叔竟为我而喝了毒酒,我岂可舍他而去。”又想道:“我听师傅说,唐叔叔在天山三年,虽然得她的剑法真传,对本派内功的秘奥,尚未深悉。所以唐叔叔只是她挂名弟子,而我辈份虽小,却反是她衣钵传人。我何不将内功百日窍,都传了给他。若他功力增强,也许可以抵御毒力。”
冯瑛反覆思量,决定不走,当下无心再听,又悄悄溜回自己房内。
第二天冯瑛和杨柳青见面,杨柳青宿气未消,对冯瑛淡淡点头,爱理不理。冯瑛为了叔叔,强自忍住。对她殷勤招呼,杨柳青心道:“晤,你这个小丫头也知向我讨好了。”火气渐消,二觉得怪一个‘小孩子’也不好意思,便也和她说笑。
可是早餐过后,杨柳青又生气了。冯瑛跑进唐晓澜房中,关了房门,大半天都不出来。杨柳青叫了三次,要他出来陪她玩,唐晓澜每次都说:“就来啦,就来啦!”却总不出来。
杨柳青气得将客厅里的一对大花瓶摔得粉碎,骂道:“十六七岁的姑娘,也不小啦,不是亲叔叔,哼,真不要脸,躲在男人房中不肯出来。”故意骂得让冯瑛听见。
冯瑛在房中听得她这样的骂,果然生气,唐晓澜急道:“瑛侄女,她说话不知分寸,你别生气。”冯瑛想起内功窃要,叔叔尚未完全领会,眼泪滴了出来,道:“叔叔,那么晚上我来看你。”打开房门,气呼呼的跑出,杨柳青见她小嘴紧绷,双眼圆睁,怕她发作,反而不敢说了。
唐晓澜等杨柳青进入房中,面孔一扳,说道:“你连我的侄女也不能容,你还来见我作甚?”杨柳青一怔,想不到唐晓澜竟然也会向她发气。哭道:“好呀,你要侄女就不要妻子了!”
唐晓澜怒道:“胡说!你当我们是何等样人?她是个孤女,你还要折磨她吗?我告诉爹爹知道。你容不得我们,我们今天便走!”杨柳青虽然骄纵任性,心地倒并不坏,闻言一震,哭声顿止。唐晓澜半哄半骗,软硬兼施,将她劝住。以后杨柳青果然不敢当面发冯瑛的脾气了。
冯瑛白天也不敢到唐晓澜房间。仗着轻功神妙,每晚三更之后,便偷偷去和唐晓澜相会,将天山一派的练神练气练精之法,细心传授给唐晓澜,托言是师傅要她代教的。唐晓澜也想到内功治病这点,用功甚勤。但他却并不知道冯瑛已将他与杨仲英的话听去,教的学的都有深心,大家都不说穿。
如是者过了一月,冯瑛与杨柳青相安无事,唐晓澜内功颇有进境,也甚喜欢,一日白天,唐晓澜想与冯瑛研讨天山剑法中的精微之处,一早与她往后山,杨柳青四觅不见,在家中正自生气,忽闻得外面有拍门之声。杨仲英交游广阔,时有江湖上的奇人异土相访,杨柳青心想:“不知是哪位客人来了?”偷偷到厅后屏风,向外张望。只见爹爹已候在客厅,三位客人,一男二女,大步走上台阶。男的是个光头,头发虽白,面色却是红润有光,两个女的一老一少,跟在后面,那个少妇面有悲愤之容。似乎是寻仇来的一般。
只听得杨仲英霍然起立,欢声说道:“唐二先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那老头道:“我带小女来给你老叩头,向你求情来了。赛花你还不给杨伯伯叩头么?”那少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果然跪下磕头。杨柳青看得极为纳罕,心道:“这是什么事啊?”
杨仲英更为纳罕,又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欠身还了半礼,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难道有什么人还敢欺负你们吗?”
那老头咳了一声,道:“孩子,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有杨老前辈给你主持公道,你还怕你的大仇不能报吗?”
杨仲英眉头一皱,道:“唐二先生,你们千里道道,从四川到此,为的是要我替你们报仇吗?我年纪老迈,对江湖上寻仇殴斗之事,已不愿插手其间。再说凭你们的本领,还怕有什么仇不能报呢?”
随同来的那个老妇,忽然从旁插嘴,冷冷说道:“他们的仇人藏在一个有大势力的人家里,不经过你老人家,他们不敢去找。”
杨仲英奇道:“有人敢与你家结仇?这事已经奇了。到底是什么仇恨?仇人是谁;他又靠谁包庇?唐二先生,你说出来,我虽然不愿插手,这里的武林人物,都是朋友,有什么为难之处,也好商量。”
那老头眼睛一亮,朗声说道:“那么我们多谢杨老英雄了。小女要报的是杀夫之大仇,仇人就在你老府上!”
正是:晴天来霹雳,大祸起萧墙。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三十二回 箭发弹飞 剑光惊巨孽 舞休歌罢 杀气隐华堂
杨仲英大吃一惊,心道:“这事真真奇了!难道是青儿闯下的祸么?”想到此处,不禁寒意直透心头,颤声说道:“我家中只是我父女二人,我封刀已久,女儿本事平平,料她也不能伤了令婿。二先生,你恐怕找错仇家了!”
那老头干咳一声,徐徐说道:“令婿回来了没有?”杨仲英道:“晓澜所做的事,我都知道,他上月还在雪魂谷养伤……”那老头不待他说完,接续说道:“令婿和一位姑娘上月从河南同回,可有此事?”杨仲英道:“有此事!”那老头道:“这位小姑娘便是我的杀婿仇人,请老英雄将她交出!”
原来冯琳以前在陈留附近所杀的王敖,便是唐二先生的女婿。唐家老一辈的兄弟三人,都以暗器的歹毒名闻江湖。冯琳以前所中的七煞白眉针,便是唐家秘传的暗器之一。
这唐二先生名叫唐金峰,在三兄弟中性情最为狂傲,他只生一女,名唤赛花,唐金峰对她溺爱非常,唐赛花听得丈夫惨死,哭哭嚷嚷,寻死觅活,要父亲替她报仇。唐金峰也觉得爱婿被杀,大有损于唐家威名,便携了女儿,离开四川,寻到河南,找寻杀女婿王敖的凶手。
消息并不难得,韩重山的妻子叶横波便是当日在场之人,但当时清宫已传下密令,在一年之内,不许搜捕唐晓澜和冯琳。至于原因如何,除了哈布陀一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叶横波恨极冯琳与她作对,见唐家父女找来,正合心意。她慑于清宫密令,正好假手唐家父女将她除掉。
唐金峰父女,靠了叶横波的带引,寻到山东,一探便探出唐晓澜携同如此这般的一个小姑娘,同住杨家。叶横波和唐家父女,那知道这是姐姐不是妹妹,因此不假思索,便到杨家来要凶手。
杨仲英也不清楚冯瑛是不是凶手,闻言吃一惊。问道:“令婿在什么地方被杀害的?怎的会与那小姑娘结仇?二先生怕听错了别人的话吧?”唐金峰怒道:“在河南陈留被杀的,这位韩太太便是证人。”杨仲英打量了叶横波一眼,见她年虽半百,却妖里妖气,不像正人。道:“这位韩太太当日在场么?可否将经过情形说给老夫知道。哎,我老糊涂啦,还未请教尊夫人的名字。”
叶横波冷冷一笑,道:“我夫妇贱名,提起来也许老英雄听人说过。”唐金峰道:“灵山派的名宿韩重山夫妇,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凭她的身份,还会胡赖你收留的那位小姑娘吗?”
杨仲英仰天一笑,道:“老夫眼拙,该责该责。韩重山听说是当令皇上得力之人,那么令婿想必也是在公门中当差的了?”
唐赛花道:“是在公门当差又怎么样?”杨仲英道:“公差追捕犯人,这样的仇杀,事极寻常。也很难说谁对谁不对。二先生是武林名宿,也当知道官差杀贼或贼杀官差,都不能与私仇结怨等同看待。武林中人也很少会插手其间。二先生,不管是不是她杀的,我看这冤仇还是解开为是。”
杨仲英一顿轻描淡写,唐赛花哭嚷道:“难道我的丈夫平白给人杀了不成?老匹夫,你今日不将凶手交出,那可万万不成!”
杨仲英又是仰天一笑,唐金峰道:“赛花,你别闹,我自有分教。”杨仲英道:“二先生,我言尽于此。你若要与我叙旧日交情,咱们同饮一杯。报仇之事,请你别提了!”
唐金峰冷冷一笑,道:“杨老英雄,你忘了一事了。”杨仲英道:“什么?”唐金峰道:“被杀的人是我的女婿,是我女儿的丈夫。我们父女和死者的关系,可不是普通的武林朋友可比。我们替他报仇,谁也拦阻不了!杨老英雄,你既然不愿插手其间,那我们也不能勉强于你。但我可要请你恕我们无礼,我们可要自己动手搜捕了!”
杨仲英勃然作色,大声说道:“二先生,你也忘记一事了。”唐金峰道:“忘记什么?”杨仲英道:“你忘记这里是在我杨仲英的家中!我的家岂容人随便搜查?”唐金峰道:“那么,你是诚心要拦阻我们了?”杨仲英道:“我收留的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我一肩挑起,便是皇帝问我要人,我也不给!”
唐金峰磔磔笑道:“哈哈,那么咱们是白来一趟了?赛花,你记得出家门时,我对你说过什么话?”唐赛花道:“爹爹,你说过若不能为女婿报仇,就不回四川。”唐金峰道:“是啊!你记性不坏,杨老英雄,你忍心看我这把老骨头埋在外乡吗?”
杨仲英道;“好,那就请你动手,让我埋骨家中吧。”唐金峰道:“哈哈,不敢,但杨老英雄既然这样执拗,庇护凶徒,我也只好请你恕我冒昧,我可要请教你的铁掌神弹了。”
杨仲英道:“很好,我也要见识你们唐家的暗器。”背上弹,走下台阶,唐金峰随着走下庭心。杨仲英道:“请!”唐金峰衣袖一拂,一招“肘底看锤”,猛然捣出,杨仲英双臂一振,身随掌走,迅若狂飚,呼呼两掌,横扫出去。唐金峰肩头一缩,霍地跨身,双拳交错,使的是长拳招数,拳风猛扑面门。杨仲英见他功力甚深,低喝声:“好!”侧身分掌,一个虎跳,抢到了唐金峰右侧,一记“惊涛拍岸”,掌风飒然,拂面拍到。唐金峰疾退两步,小臂一圈,一招“弯弓射雕”,半守半攻,杨仲英的招数解去。两人越斗越狠,空庭虽只两人,但听那拳掌劈风之声,就如数十人相斗一般。杨柳青在屏风后看得甚为心急,悄悄的跑回去,把弹弓取了出来。
这时两人斗得更酣,渐渐不闻拳掌噼啪之声,只见人影飘飘,盘旋来往,声势似不若适才惊人,却是生死存亡之斗,两人都用上了内力,拆招破招,拳脚未沾,招式即换,虚虚实实,变化繁复之极!
斗了一阵,但闻袍袖拂风之声,杨仲英掌法倏变,闪缩不定,若按若拍,在外行人看来,似是轻飘无力,但却是掌含内劲,柔中带刚,一按实了便刚劲非常,这掌法兼采铁沙掌和擒拿手两家之长。在唐金峰看来,不啻是铁锤巨斧,凿石开山,竟逼得他不敢硬接。
杨柳青在屏风后看得眉飞色舞,弹弓也垂了下来。场中两人斗到分际,唐金峰改用磨身掌游斗,显见力已不支。唐赛花叫道:“爹,改斗暗器吧!”杨仲英蓦地一声长啸,双掌一引一拂,身形一晃,左掌一招“铁骑突出”,右掌一招“长鼓齐鸣”,唐金峰一拳捣空,对方掌风飒然,已到胸际。好个唐金峰,临危不乱,右足一旋,借拧之势,沉身闪避,杨仲英双掌在他面门劈过,掌风劲掠,唐金峰眉心辣辣作痛,眼睛都几乎给震荡得不能睁开,一个倒翻,退出丈许,叫道:“杨家铁掌,名不虚传!看暗器!”反手一扬,只听得铮铮两声,两支银镖,破空飞出!
杨仲英身回势转,但见镖贴肋旁,倏然穿过。刚说得一个“好”字,蓦见寒星飞溅,迎面扑来,杨仲英知是唐家的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