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啸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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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啸西风-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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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之扬站起身来,顺着一条小道,胡乱走去,走了一程,腹中忽然一阵饥渴,莫之扬心道:“该吃饭了。”现下四野空空,哪里找得上吃的?如此又走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见前面一道石墙后,分明有一片小菜园,豆角高悬,油菜青青,另有些说不清名目的花花草草,十分葱茏。莫之扬不由得惊奇了。因为其地正处朔方,平日居民都不过以青稞、粗粮为饭,以萝卜、土豆为蔬,似这样的菜园,可以说从未见过。他趋步上前,这才见豆角架后还有一座茅屋,简陋矮小,一个老者骨瘦如柴,须发皆白,脚边搁着一只木桶,看样子是汲水累了,坐在门前的一个树墩上歇口气儿。
    莫之扬绕过石墙,上前施了一礼,道:“老大爷,我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好么?”他幼时讨饭长大,此时面皮竟不如彼时之厚,想到自己“讨碗水”之后,八成还要再“讨口干粮”吃的,不由得脸上一红。
    那老者看他一眼,嘟哝道:“唉,世风之下,后生不学好。唉唉唉,呸呸呸。”伸手指一指水桶,又指一指旁边的一口井。莫之扬见他古怪,一怔之下才知是自己肩上受了伤,这老者多半以为自己是流氓地痞,与人斗殴弄成了这般模样。当下也不辩解,提木桶到井边,挂在辘轳上,汲了一桶水喝了个痛快,将剩下的倒在菜园中。心道:“找这老者讨口干粮是很难的了,不如别开这口了罢,免得自讨没趣。”刚要放下水桶走路,转念一想,又去提了水,帮那老者浇菜园。那老者似是“咦”了一声,莫之扬却也并未在意,自顾去浇园。浇完了一畦萝卜、三沟大葱,又提水去浇墙角上的一些花草。那些花草甚是奇异,莫之扬辨认半天,只不过识得一种“三叶草”。听那老者嘟哝道:“喜鹊喳喳,乌鸦哇哇,啊呸!”
    忽听路上传来脚步声,莫之扬越过墙头去看,但见路上驰来三匹轻骑,当先一人四十六七岁年纪,面白微须,瘦削飘逸,后面跟着两个后生,却是浓眉大眼,煞是敦实。驰得近了,莫之扬看清面目,不由吃了一惊,心道:“怎会是他?”忙低下头去,拎起旁边的一柄小锄,假装自语道:“唉,这老大爷老了,我索性帮他把草也锄一锄罢。”低下头来干活。
    原来那人便是当年莫之扬在狱中遇到的郎中向来治。莫之扬是越狱逃出的,自然不愿让他看见。
    向来治等三人到了石门前,拴了马匹,走进院内。莫之扬心如鼓敲,暗道:“这向郎中怎的也来讨水喝?”转了一个身,使劲锄草。谁知心思不在锄上,一锄下去将一株异草连根刨出,一瞥之间,忽然发觉这根草竟然就是向来治说过的何首乌,已被刨断了半截。他心中发虚,偷偷去看那老者,见那老者心疼得白胡子乱翘,骂道:“怕鬼偏有鬼,呸呸!”莫之扬好生惭愧,忙将何首乌仔细合了,重新埋好。
    向来治三人来到那老者眼前,半晌不语,那老者头也不抬,就像没见到三人。向来治忽然道:“阿文、阿武,快拜见师祖!”自己先拜伏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师父,弟子向来治携犬子向文、向武来拜见您老人家啦。”
    那老者在树墩上敲敲烟锅,站起身来,侧头想了一会,道:“向来治,嗯,谁是向来治?我有这么个弟子么?”
    向来治神色更为不自然,扭头看见莫之扬背影,道:“师父,您老人家最近又收了弟子么?”
    那老者道:“呸,我老头子还会笨死么?这不过是我雇来的一个短工。啊呸,你要走了么?不喝口水么?”莫之扬以为他是对自己说话,抬起头来,却见那老者正一本正经地对着向来治。心道:“这老者说话不着边际,但向来治叫他师父,必是一位名医。”不由得有些好奇。
    却听向来治叹一口气,道:“师父,您老还生弟子的气么?您老人家想必知道,眼下正是盛世,您传授给弟子的本领在民间并无大用,只有军中兵将常常受伤,弟子有妻有子,如不从军,何以养家?”
    那老者“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下,道:“是哪个狗崽子当初立誓一生悬壶济世?哼,什么眼下正是盛世?啊呸!你狗崽子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才想起我这把老骨头的?”
    向文、向武使一个眼色,其中一个道:“爹,怕他怎的,这个糟老头子若是不去给大帅治病,咱们回头叫恩将军把他打入大牢,看他还敢怎的?”向来治气极,“啪”的给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胡说什么?!”他那儿子眼眶一红,跺一跺脚,急步奔到石门边,解了马缰,径自去了。
    向来治重重叹一口气,道:“犬子不肖,教师父生气……”
    那老者冷笑一会,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听说你是安大将军身边的红人,我以往总是不信,现下见令郎便可调遣什么恩将军哼将军,足见传闻不谬。百草和尚,你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瞎眼收了这么个徒弟?啊呸!”他这次的“啊呸”特别重特别大,似是无限悲凉、无限愤慨。
    莫之扬听他的自语,忽然一惊,暗道:“原来他就是百草和尚?”他原先想既是和尚,必是光头袈裟,此时才知百草和尚原来就是这个老者,跟着想起自己当年被罗而苏打断胳膊、肋骨,全仗南霁云大哥赠送的“黑玉续骨膏”才得痊愈,而“黑玉续骨膏”正是百草和尚送给南大哥的。
    向来治道:“师父怎样责怪弟子都不为过。只是有件事,弟子还想请师父最后一次指教。”
    百草和尚道;“最后一次指教?莫非指教完了我百草和尚便从此绝了人间烟火么?”
    向来治脸上一红,道:“不敢。不瞒师父说,安大帅这几年一直有眼疾,起先是双瞳旁起了一层白雾,其后白雾如乳,且日见其长,两个月前,大帅双目已近遮住,几乎无法视物。师父,此病当如何医治?”
    百草和尚本来满面悲愤之情,但听向来治一说起病情,他便全神贯注,及至听完,皱眉沉思半晌,道:“此病叫障目疾,若服‘珍珠明目汤’可延缓病情。但若要根治,恐非……啊呸,险些上了你狗崽子大当,若是我不知医治之法,你便怎样?”
    向来治给他责骂得面皮由红转白,由白转硬,索性板下脸来,道:“师父,安大帅治病心切,着弟子前来请您老人家。他怕弟子路上不周全,特派副将恩克别率八十名精兵护送。弟子怕惹师父心烦,叫他们在山下等候,离此不过八里之遥。师父,常言道‘医者父母心’,您老人家何苦如此?”
    百草和尚摇头冷笑道:“你倒教训起我来啦。若是别人,这病我一定要治,但既是那草菅人命、弄得人家妻离子散的什么安大将军,我巴不得他早日瞎了双眼,还说什么医治?啊呸,你快滚你的蛋罢。”挥了挥手,坐回树墩上,再也不看向来治一眼。
    莫之扬听了百草和尚如此说,不由得老大佩服,心道:“以往想凡有英雄相方有英雄气,今日才知什么是英雄气概。”但旋即想那向来治既是有备而来,必不会说滚蛋便滚,不禁为百草和尚担忧。 
……(本卷结束) ……
第九回
流酸泪感动多情女 伸援手折服吝
           词曰:迎春何需早?不知时有春寒,催红煞粉,最嫉桃之夭夭。山仍有雪,风仍号啕,且看它有几日好闹。但须知,三尺之寒,并非一时能销。应耐得,浮蓬冷落,燕雀讥嘲。巍巍古松,我自不摇。且至浓绿如茵,我辈浩浩。
    话说莫之扬正在思量,忽听山路上马蹄声隐隐传来。他将目光慢慢移到百草和尚身上,却见百草和尚也正看着他,道:“你这小毛崽子,还想骗我老人家的工钱,瞧你锄的地!啊呸,你快滚蛋罢,我老人家不用你做活了。”
    莫之扬忖道:“这活我还真的非做不可。”怕被向来治认出,顺手抓起一团烂泥,往脸皮胡乱一抹,站起身来道:“老大爷,俺咋能说滚蛋就滚蛋,俺还没吃饭哪。”
    百草和尚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一边走进茅屋。莫之扬跟了进去。百草和尚拿了两个窝头,递与他道:“小兄弟,我老头子要有麻烦啦,你快去罢。”
    却听屋外一阵嘈杂,两人探头向外看去,一队人马已拥进院中。当先一人着一身青铜盔甲,相貌凶悍,挥了挥手,一众兵丁即向四周散开,将这小屋牢牢围在中间。百草和尚道:“妈妈疙瘩,这就是太平盛世!”莫之扬也骂道:“狗官兵着实可恨!”忽然眼前一亮,奇道:“咦?!”
    原来石墙外面,四名官兵簇拥着一名少女,那少女面容憔悴,虽骑在马上,但身体微微摇晃,一看便知身上有伤。她不是别个,正是莫之扬误认为是雪儿的“阿卡普”,此时已换了一件粉色衫裙。莫之扬忽然醒道:“哦,是了,‘阿卡普’便是郡主之意,莫非她是安禄山的亲眷?”
    向来治走到阿卡普马前,施了一礼,道:“拜见郡主。”“阿卡普”挥一挥手,道:“百草和尚先生在哪里?”
    百草和尚听得分明,嘿嘿冷笑道:“老头子在这里,你有什么指教?”
    阿卡普向窗内看了一眼,侧身下马。旁边一个兵士见她力不从心,忙上前搀扶。阿卡普向百草和尚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安昭见过先生。”
    莫之扬心中一紧,暗道:“她自称安昭,说不定是安禄山那狗贼的女儿了。莫之扬啊莫之扬,你九死一生,救出的却是安禄山的女儿!”内心激动,不由得攥紧双拳。
    安昭道:“家父患了眼疾,他日夜料理大事,保障边疆平安,患了此疾,实在是多有不便。先生医道高明,请施回春妙手,则于国于民,都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小女子也是感激不尽。”
    百草和尚冷笑道:“老朽有个坏毛病,平生有三不治:不死不治,不忠不治,不活不治。此为老朽平生三不治,知道了么?啊呸!”
    安昭笑道:“小女子学识浅陋,先生这三不治,小女子还是不明白,可否再说得详细一些?”她虽有重伤在身,却是满面谦谦之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仪。院中将士执刀持戟,更增添了她别样华贵。莫之扬虽后悔救了她,却也不由得佩服她的气度,想起她的一拥一吻,不由轻叹一声。
    百草和尚笑道:“老朽这三不治么,不说与你知道,你也不会死心。不死不治,就是不是到快死了,我不出手医治;不忠不治,就是不是一个忠良之人,我不出手医治;至于不活不治么,嘿嘿,假若我老头子自忖没有救治那人的本领,干嘛要自己出丑?”
    安昭笑道:“先生真是妙言。可是家父并无一处不符先生规矩,其疾虽重,尚不致命,但家父不是寻常之人,若不能负起护卫江山之重任,则生不如死;家父戎马生涯,毕生心血献于皇上、百姓,可谓忠良之人;至于先生不活不治之规,则先生只要略施妙手,家父便可重见天日。小女子曾听说……”
    谁知她话未说完,百草和尚已哈哈大笑道:“笑话笑话!安禄山草菅人命,我巴不得他早死一天是一天,管什么生不如死?他若是忠良之人,那世上哪里还有奸诈之徒……”
    他这番话突如其来,满院将士神色大变。安昭脸色发白,道:“先生你……”恩克别大喝道:“大胆老贼,快与我拿下!”他一声令下,早有六名兵丁持刀冲上。其中一人踹开柴门,冲上前来。
    忽然“咚”的一声,那兵丁从门内反弹而出,接着其余五名也分别弹出,跌在一处,个个大声叫痛,站不起来。这些兵丁都是恩克别挑选的精壮青年,平日便是折断手足,也不会龇牙咧嘴,此时却一个个连连哀叫。恩克别大惊之下,怒道:“好一个老不死的,原来倒真有两下子!”
    他却不知这“两下子”并非百草和尚所有。屋内百草和尚也道:“你小子倒真有两下子!”这话说完,忽听小茅屋四周响起一阵动静,接着听屋外将士一齐呐喊,小茅屋格格作响,簌簌抖动,轰然倒塌。莫之扬怕屋顶砸下伤了百草和尚,忙扑上去挡住,但那屋顶不过是几根木棍架起一层茅草,莫之扬觉得眼前一亮,屋顶已掉在脚下。他怕官兵趁机来袭,眼睛还未睁开,便挥舞起双掌,掌力到处,茅屋顶四散飞去,木梁断椽也随之挥出,小院之中已是处处乱草。睁开眼看清形势,不由得暗道:“糟了。”官兵已排出二十余名兵士;弯弓搭箭,指定他与百草和尚。百草和尚道:“这小子与我素不相识,你们有本事就射杀我老头子!若是传扬出去,百姓必会说安大帅用兵如神,出动百名精兵,射死一个老朽,美名载入史册,天下从此太平!啊呸!”
    忽听安昭惊呼一声,道:“慢着!”指着莫之扬,奇道:“怎会是你?”
    莫之扬心道:“脸上涂了泥巴,你也认得出来。”伸手摸一摸脸,这才知泥巴已被草屋顶擦去,横下心来,道:“正是在下。郡主十分失望么?”
    安昭脸色发白,好一会儿道:“百草和尚是你什么人?”
    莫之扬哈哈一笑,道:“百草和尚大义凛然,我十分佩服。仅此一端,我们便是朋友,郡主以为如何?”
    安昭点一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大义凛然。可惜,先生错听小人误传,家父忠肝义胆,其心可表天日。唉,树大招风,那也是情理之中。”
    向来治忽然走到她眼前,在她耳旁悄声说了几句话,安昭神色大变,随即定定心神,道:“向郎中,你师父上了年纪,脑筋也有些糊涂了,你看他给家父医治眼疾,可有几成把握?”
    百草知尚笑道:“你这激将之法怎骗得了我,我老人家治得了也不去治!”然而向来治并不理会,躬身向安昭道:“禀郡主,眼为五官之首,乃身体最弱之处。我师父年事已高,万一误诊,则我等何以当得罪责?请郡主定夺。”
    安昭道:“如此,咱们便回去罢。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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