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你怎么啦?”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龟元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擦了擦了泪眼,扭头望去,一个纤纤的紫衣少女一阵风似的飞过来,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后面还跟着一个体形健美、大步流星的少年。少年的脚边是一只凶悍的猎犬,快捷像黑色的闪电。
“爹地,你跑到这儿来做么子嘛?”贝儿把龟元寿扶起来,帮爹地拂去沾到衣服上的沙尘。
龟元寿沉着脸,怒不可遏:“臭丫头,你死到哪儿去啦?还知道回来呀?”
贝儿从没见过爹地这么发这么大火,看来爹地是真生气了,低低道:“女儿到山里采点野菜,让爹地担心了。”
龟元寿怒道:“谁让你去的,山上到处都是野兽,你去找死呀?”
贝儿嗫嚅道:“女儿看爹地实在饿得够呛,又不给捕鱼,就……”
龟元寿挥着烟袋锅子道:“得亏你孝心,爹没被你急死,也被你气死!”
贝儿眼泪涌出了来:“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
龟元寿叹了口气:“好啦,知错就改就好,走,跟爹回去!”
贝儿没有挪步。
龟元寿停住脚步:“怎么啦?”
“爹地,”贝儿指着远远站着一直没开口的英俊少年介绍道,“这是护送我回来的阿托。”
少年解下山鸡和野兔,双手一抱拳,躬身施礼:“晚辈巴托拜见前辈!”
龟元寿冷哼一声,伸手便抓向少年的肩井**,不想却被少年以极快的身法轻易地躲过,施展的居然是江湖上顶尖的轻功“枫叶飘飘”,不禁一怔:“娃儿,你叫什么?”
少年立住身形,朗声道:“晚辈叫巴托。”
龟元寿轻轻拍出一掌,这一掌无声无息,却是积聚了老人的七层内力,蕴含九种变化,一旦击中,非死即伤。少年一见,不禁大骇,失声叫道:“海枯石烂!”当下顿足一点,身躯一晃,已拔地而起,从龟元寿头顶掠过,轻飘飘地落在老人的身后。居然是武林中罕见的绝学“鹰掠紫枫”。
龟元寿心生警觉,厉声道:“你是紫枫山枫树坪人?”
“不错。”
“那么,”龟元寿紧盯住少年的脸,沉声道:“枫树坪巴竹石是你什么人?”
少年神情一黯,哑声道:“那是晚辈的先严。前辈认识先父?”
龟元寿目光中陡现杀机,正要开口,无意中一瞥目不转睛盯着少年的女儿,不禁轻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并不认识,不过令尊系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名的……”他压下“魔头”两字,接道,“人物,老夫岂能不知。传说当年四大剑客千人石论剑过后不久,令尊就下落不明。难道令尊西山……”他压下“秃鹫”两字,接道,“雄鹰他……真像江湖传言那样早已……故去了?”
幸而少年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注意到龟元寿欲言又止、极度复杂的表情,低着头小声道:“不错,晚辈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先父,据家母说晚辈两岁生日时,也就是春分那天,先父忽染无名怪病,捱到清明节前一天就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了。”
龟元寿冷哼一声,心道:恶有恶报,罪有应得!但他有更为关心的事情:“令堂……还好吗!”
少年黯然道:“家母含辛茹苦,把晚辈拉扯**,前年上天柱子峰采药,回来天已黑透,可能是半道上碰到山魈,受了惊吓,手足乱舞,尽说疯话,一会儿拿刀抹脖子,一会儿拿绳要上吊,都被晚辈及时制止了。谁知她又跑到梨花渡投河自尽,幸而被一老尼救下,已然在梨花庵出家了。”
龟元寿握着烟袋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良久没有说话。
贝儿叫道:“爹地,夜深露重,回去再问好吗?”
龟元寿蓦然警觉,他没有理女儿,而是盯着少年,沉声道:“莫非最近江湖上声名鹊起的西山猎神,就是阁下?”
“不敢,那是江湖上对晚辈的抬爱。”少年谦恭地答道,“有些言过其实,晚辈愧不敢当。”
“这么说,阁下是得到乃父西山……雄鹰的全部真传了。”
“没有,先父去世的早,全是家母传授的打猎技术,并非什么真正的武林功夫。”
“哼!”龟元寿冷笑道,“刚才那两招难道不是令尊的吗?”
少年摇头道:“晚辈不知道是不是,不过家母没有教过武功,这两招是晚辈从一本破书中偷学来的。”
龟元寿两眼放光:“是不是《枫叶剑谱》?”
少年点点头:“不错。”
龟元寿道:“那就是了。这世上有四大剑谱:柳叶剑谱、枫叶剑谱、霹雳剑谱、灵龟剑谱。得一就可以纵横天下。二十年前,四大剑客在钟乳山顶铜雀台上的千人石论剑,弱柳扶风柳叶剑柳如是、西山秃……雄鹰枫叶剑巴竹石、翻江倒海霹雳剑龙啸天、梨花钓叟灵龟剑白无忧直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四人打累了,以口代剑,即以口述剑招代替动手,输赢结果不得而知。但后来柳如是做了国王,巴竹石传言得怪病死了,龙啸天出走,漂流到海外去了,白无忧归隐。”
少年跌足懊悔道:“可惜晚辈只学了两招,”
龟元寿道:“怎么?”
少年道:“母亲……疯了后,晚辈发现那破剑谱已然不见了。”
龟元寿失声道:“糟糕!”
见少年愕然,龟元寿解释道:“这四大剑谱乃是一代剑宗龟山老祖所创,他老人家担心全套剑谱落到一个人手里,万一这人心术不正,岂非无人克制?便将其分编成四大剑谱,分传四大武林高手,可以互相制衡。一开始倒也相安无事,但几代传下来,就有人起了贪心。”
少年道:“难道说有人想将四大剑谱都归为已有?”
龟元寿道:“不错!据江湖传言,有野心的魔头就在四大剑客之中,只不知道是谁,令尊西山……雄鹰、当今国王弱柳扶风都有重大嫌疑,可他们居然……都死了,这就奇怪了!”
“哼!”龟元寿暗想:这少年是那魔头的儿子,只怕心机之深不在那老魔之下。他说紫枫剑谱失踪,未必是真,如若是欺骗老夫,也不奇怪。现在若不把他拿下,只怕将来自己更不是对手,不如……,沉声道:“老夫学得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不登大雅之堂,可否再赐教几招。”
不等少年答话,烟袋锅闪电般地点向阿托的死**。
少年一愕,他没想到老头子一出手就如此狠着,身子本能一侧,堪堪闪过烟袋锅,道:“前辈,可是考量晚辈吗?小心,请恕晚辈无礼了!”双手轻轻推出。
一股白色的暗流涌了过去,在月光下如一条匹练,直逼龟元寿。
龟元寿根本没放在心上,仍是欺身而上,但少年的双掌不但逼得他无法前进,反而“蹬蹬蹬”后退了五步。
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内力,使得龟元寿大感惊讶,不禁“咦”了一声,招式一变,右手烟杆疾挥,但见三丈之内都是铜烟锅的影子。
少年没有还手,如风中飘絮,忽左忽右,轻捷地避开了龟元寿的一连串凌厉的攻击。
龟元寿久攻不下,不禁焦躁起来,右手暴长,铜烟锅疾点少年的膻中**。此**是人体108要**之一,是足太阴、少阴,手太阳、少阳及任脉之会。一旦被击中,内气漫散,心慌意乱,神志也会不清。
少年深知厉害,右手金钢护腕向上一抬,黄色的铜烟锅当的一声,被震开数寸。
龟元寿“咦”了一声,说道:“好小子!”收起烟袋锅,左手故伎重施,轻飘飘的向少年拍出一掌,眼看着少年只是防守,自己竟然无法取胜,实在大丢脸面,是以这一掌竟然用足了八成功力。
少年一见脸色骤变,不敢硬接,急忙暴退三丈。
龟元寿一掌落空,举起烟锅还待攻击,一个黑影猛地蹿过来,叼住了烟袋杆。正是那条凶悍的猎犬。
少年急道:“黑子,不得无礼!”
猎犬悻悻地松开。
贝儿一个飞蝶穿花,及时拦挡在少年和龟元寿的中间,急道:“爹地,阿托可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哦,老子也只是与他切磋切磋武艺。”龟元寿冷冷地看了阿托一眼,大步地朝回走。
月色如银。贝儿拉着阿托的手,一起回到村西头的家中。猎犬紧随其后。阿托知趣,放下带来的几只山鸡和野兔,双手一抱拳:“晚辈告辞!”
掉头就要走。
半夜三更,人家远道护送女儿回来,龟元寿却没有留客的意思:“恕不远送!”
贝儿急了:“爹”
女儿一把拉住了正要走的少年,把进山遇到药锄帮四象堂副堂主四眼蛇冯三镜二欲强行非礼,被阿托救了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阿托在与四眼蛇冯三镜二搏斗时肩头还负了伤。龟元寿眯起鹰眼一看,果然左肩衣服上染有血迹。难怪刚才动手时,这小子左侧身形略显滞涩,自己居然与一个负伤的少年动武,不觉有点惭愧。
“不过,”龟元寿转而一想,“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吗?不!他老子是个就是惯会使奸的恶棍,这小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龟元寿打心眼里不赞成女儿与山里人交往,更何况巴托还是那老骗子的儿子。唉!女儿这次不知中了什么邪,进了一趟山,似乎就被这小子迷上了。女孩子家懂什么?进山就遇到了黑道人物,这么巧?又赶巧被这小子碰上了,救了,还护送回来。英雄救美?哼!这老掉牙的故事骗得了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却骗不了我老头子。还送东西来糊弄我老头子?对了,这东西万万不能收。
“小子,把你的东西拿走!哼!”龟元寿黑着脸,捡起山鸡和野兔递给少年。
贝儿劈手夺了下来,小脸一板:“爹地,你怎么啦,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呀。求你给女儿一点面子吧,您对紫枫山的人总是耿耿于怀,紫枫山的人怎么啦,人家像石头一样实在,人家通情达理,人家见义勇为,人家扶贫济困……”说着说着女儿眼圈红了。
“住口!”龟元寿喝道,“你一个不更事的臭丫头懂什么?山里人貌似忠厚,其实都是骗子!紫枫山更是没有一个好人!当年你娘她……”猛觉得失言,当年杏子失踪,他一直怀疑系西山秃鹫所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西山秃鹫的妻子谷天香与杏子长得太像了,但谷天香却信誓旦旦坚持说他认错人了,她绝不是什么杏子。这些连自己也拿不准的话岂能跟这些孩子说?龟元寿生生把话刹住,冷冷地望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龟元寿也不是一点不喜欢巴托,打他第一眼看到这小子就刮目相看: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目光如炬,力大无穷,据说曾经徒手搏杀四只饿狼,年纪轻轻就被人誉为“西山猎神”。但那又能说明什么?空有一身蛮力武功,未必能持家立业,未必就是好人。他那混涨老子就是恶人一个,明里被人称为雄鹰,其实是一个凶悍的秃鹫,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见女儿瞪圆了眼等自己下文,龟元寿暗叹一口气,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贝儿,咱甲鱼村素来与紫枫山不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骂我们是海盗,我们骂他们是山匪。山上那一套,老实说,不算什么真本领,咱海上那才叫真功夫。哼!打猎谁不会,只有几分蛮力气就行,总能瞎碰到个把不长眼的畜牲,但海上那是玩的真功夫,哼,在海上,紫枫山人……绝对……不行,既撑不好篙,也掌不住舵,更不用说撒网捕鱼了。还不如那个畜牲,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能叼上一条大鱼……”
这简直就是骂人了!巴托并非好脾气人,他因着爱情的缘故,对龟元寿一忍再忍,但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哪能始终按捺得住,听着听着,脸涨红了,一直恭敬地听着这位老顽固教训的年轻人真的按捺不住了,老人的话太过分了,太伤人了,少年一跺脚,吼道:“前辈……晚辈敬重您!但您也不能把咱山里人说得一无是处!您这是偏见知道吗!谁说山里人就不会海上功夫!晚辈这就到海上一施身手,您等着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一脚功夫可厉害了,地上坚硬的青砖居然碎如面粉。
“阿托”
痴心的贝儿要跟着跑出去,已到了门口,被龟元寿喝令回来。阿托与那只猎狗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贝儿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蒙着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可老人睡不着,月亮沉入海底的时候,他已抽了九袋烟。龟元寿将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磕掉了烟灰,披上麻衣走了出去。他悄悄地踱出村子,迎着烈烈海风,向海边走去。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巴托当然没有回紫枫山,他是个不服输的人,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在海上也不是孬种。尽管是禁渔期间,他也顾不得了,巴托驾着龟贝贝家泊在鲨头礁后面的渔船,扬帆出海。海天漆黑一色,什么也看不见,只听海风呼啸,海腥味扑鼻,奇怪的是,爱犬对着海面狂吠不已,巴托以为遇到了海怪,慌忙转舵航行。谁知爱犬纵身跃入海中,转眼不见了。巴托以为爱犬又去卖弄本领,抓鱼去了,也就不加理会。今天运气出奇的好,不大功夫,他就网到二百多斤海鱼,不禁喜出望外,哈!这下子看这老倔头还有何话说?猛听得爱犬在岸上狂叫,赶紧落帆回转,待抵达岸边,天已快亮。
巴托背着鱼篓慌不择路往回赶,不防被脚下什么东西拌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鱼篓也摔出老远,白亮亮的鱼像银梭似的四处飞散。巴托骂了声“奶奶个熊,晦气!”用脚踢了踢那东西,软绵绵、肉鼓鼓,还动了一动,把巴托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海怪,慌忙跪下“叭叭叭叭”磕了七八个响头。那海怪却没有什么动静。借着晨曦,他偷眼打量那海怪,身子短小,形容猥琐,衣衫褴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既穿着衣服,那就不是海怪。巴托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爱犬正静静地守在一旁。他才恍然大悟,这人看来是从遥远的海上漂过来的,被自己的爱犬用嘴叼着衣服,拖着救上岸来的。这人放在这低洼处可不行,海水涨潮,必死无疑。巴托把他背到海岸高处,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急救处理,清空腹腔里的海水,又喂了一颗自制的九转还魂丹,注入真气内力,帮他推血过宫,足足忙活了一盏茶功夫,人虽仍旧昏迷不醒,但已恢复正常呼吸,且渐渐有了鼾声。且这鼾声越来越大,犹如暮鼓晨钟,喜得巴托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