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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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蔷天-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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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蔷只有恭身答应,心内一声叹息。自万寿节那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董天启,无论如何,这一次淑妃娘娘必定料错,那位宝贝二殿下早已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
    然而,当穿着对襟小袄,戴一顶结着东珠的貂皮小帽,蹦蹦跳跳进来的董天启看到她时,竟然对她甜甜微笑,嘴里说道:“青蔷!你想我不想?”
    淑妃娘娘指着他笑:“小没良心的,只知道你的‘青蔷’,眼里可没了我了?”
    董天启一头扑进她怀中,扭来扭去,撒娇道:“莲心!莲心!我也叫你,你别恼了,好不好?”
    淑妃娘娘用未留指甲的食指点着他的额角,笑骂:“一年大二年小了,个个指名道姓的,可像什么话?你看,沈宝林都在笑你呢!”
    ——的确,除了笑,在沈青蔷脸上,再也扮不出其他神情来。
    因着董天启的到来,锦粹宫小厨房又另加了多道菜,金盘银盏摆满整张桌子。淑妃娘娘缓缓牵着二殿下走到主位落座,略带埋怨地说道:“你可有半年多没陪我用膳了吧?怎么今日又想到过来?”
    董天启娇声道:“你这里的饭好吃么,我想到了就饿。”
    淑妃娘娘笑道:“好、好,你既爱吃,便多吃些。我吩咐厨下作了鲜嫩嫩的豆腐元子、八宝甜羹,一点都不腻人,可比御膳房做的那几品好些。”
    董天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迫不及待地在桌上左顾右盼,忽用手一指,点中一碗酒糟鹌鹑,喊道:“我要吃那个!”
    淑妃转头问一边伺候的供奉:“那个是酒糟的吧?小孩子可吃得?”
    那供奉答:“回娘娘,不妨事。这是个把月大的鹌鹑拌了酒糟、醋、盐、好党参、并各种香料用今年的新箬叶封严了,方才腌成的,只带点酒香罢了。益中续气,实骨耐寒,是好东西呢。”
    淑妃娘娘一点头,早有人切下一小块,那供奉亲自试了;方端了过来,就放在董天启跟前。
    那供奉又讨好道:“殿下请举箸,炖得烂烂的呢!”
    谁料董天启嘴一嘟,手中的筷子向前一推,喝道:“好讨人厌,你在旁边啰哩叭嗦的,我怎么吃得下?”
    那供奉平白惹来一顿排揎,脸上顿时尴尬万分。打横的沈紫薇却“噗哧”一声笑出来,道:“你这一个小人儿,还倒满肚子挑剔呢!”
    这本是一句顽话,谁料董天启却一反常态,双眉竖起,小脸通红,怒道:“要你管!你凭什么管我?”
    沈紫薇在家便骄横惯了,入了宫又有姑母扶持,况且现下还怀了皇嗣,从来只有人让她,绝没有她让人的道理。此时却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硬生生顶了回来,顿时满面煞气。
    “我是你的长辈,自然管得了你,”沈紫薇暗自压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反口。
    董天启颇为不屑:“长辈?你连个妃子都不是呢!”
    此言一出,沈婕妤满脸厉色,简直便要跳了起来。
    董天启说的是事实,他乃皇后嫡子,如今是因为落魄,才无奈认了庶位的沈淑妃为母——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喊过一句“母妃”的。而沈紫薇这样“连妃子都不是”的女人,对他这个嫡子来说,根本只好比是家中稍有些头脸的奴婢——无论沈婕妤多么受宠,多么心比天高,即使她生了儿子,她的儿子和董天启在身份上,也有着天渊之别。
    沈紫薇虽怒极,却也只有紧咬下唇,僵在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目睹了这一切,坐在下首的沈青蔷不禁深觉怪诧,今日这个二皇子实在是事事出乎意料。他的突然到来、他的主动留膳、他的喜怒无常、他的傲慢跋扈……委实难以索解。若沈青蔷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十岁小娃儿,那倒也罢了,被惯坏了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但青蔷分明知道,面前这个小鬼是怎样的谨慎小心,又是怎样的敏捷机变。他总能说别人爱听的话,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甚至只用眼泪和嚎哭就险些将自己推入了一场危局。无论怎样看,二殿下今日的举止行为,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沈淑妃道:“你这个小偏心眼儿,之前不也是很喜欢紫儿的么?怎么?和你父皇一样,见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沈青蔷心里咯噔一声,这哪里是和小孩子说的话?难不成……淑妃娘娘她也发觉了什么不成?
    谁料董天启径直道:“她是坏女人,整日里只说谎骗人,我才不喜欢她哩!”
    沈婕妤直气得脸都黑了。
    沈淑妃却笑道:“你不能因着人家管你,就说人家坏啊?青儿不也常管你么?”
    董天启转过头去,对沈青蔷粹然一笑,说道:“青蔷心好,她对我最好了,我明白呢!”
    ——他这一笑,实在令沈青蔷不寒而栗。
    二殿下最终乐陶陶的独霸了那一整只鹌鹑,又随意吃了些别的什么,才满足地咂咂嘴。沈淑妃笑吟吟在一旁看着,不断劝着:“吃慢些、别噎着!”“喝一口甜汤吧?”“小心衣裳……”等等等等,只象征性的动两筷子罢了。而沈紫薇一肚子火气,沈青蔷一肚子疑虑,基本上都只是陪着坐了,什么都没吃下去。
    饭毕,沈紫薇自然早早告退,沈青蔷欲走,却被董天启拽住衣角,双眼盈盈,低声道:“青蔷你怎的不喜欢我了?”可怜兮兮的样子,谁能忍心?
    只可惜青蔷早已视他如洪水猛兽,当下只觉头大如斗,惟恐避之不及,讪讪道:“殿下,我……我还有些事情,便要回去了……”
    董天启一下子扑过来,用手搂住沈青蔷的颈子,撒娇道:“不要!我不要!”
    淑妃娘娘笑道:“有什么呢?你便陪陪二殿下嘛。他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
    董天启紧紧搂定沈青蔷的脖子,把小小的头埋在她的颈后,急速瞬了瞬眼睛,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道:“你还没告诉沈淑妃,是不是?”
    沈青蔷浑身一僵,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只手悬在天启背上,好一会儿才落下去,轻轻抚着他。
    董天启忽然嘻嘻笑起来,咬着沈青蔷的耳朵,用最开心不过的语调说道:“那天晚上的事,你没有告诉她,是不是?”
    沈淑妃忽然道:“你们也真是的,当着我的面咬起耳朵来了——二殿下,我可是要妒嫉的……”
    沈青蔷忙道:“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淑妃娘娘笑了,啐道:“青丫头,我不过说句顽话,瞧你吓的——少顽一顽也好,可莫积了食。”
    青蔷苦笑。耳中却清楚听见天启的声音:“我说呢,我说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原来你并没有告诉她,真好……真好……青蔷,我该信你的,你是真待我好。”
    沈淑妃端起茶盏,一面闲闲品着,一面望着他们笑。就好似最慈祥不过的母亲,望着自己心爱的儿女。
    沈青蔷坐在椅中,怀里贴着这样一个软软香香的宝贝,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孩子今天……实在是太怪,太……令人暗暗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听到二皇子用极低微、极低微的声音对她说:“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只能靠你了……”
    沈青蔷愕然,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了?”
    ——二皇子董天启的一双手臂无力地从沈青蔷的颈上滑下,呼吸渐急,心跳渐缓,玉一般的小脸上赫然浮现出一层青气。
'27'波澜
    偌大一个锦粹宫,只仿佛顷刻之间就挤满了人。各宫各殿大小妃嫔,各处宫女内监的头领,以前跟着这些人而来的下人们将紫泉殿前围了个水泄不通。这阵势,就连数月前断出沈婕妤身结珠胎之时也浑不能比。沈淑妃早已吩咐下去,命人将今日小厨房内所有当值的人一并锁拿,连同排席上菜时经过手的每一位奴才,个个不放过,全数关在一间大屋内,内外着孔武有力的太监严加看守。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医正当先赶来,未几,已过杖乡之年的太医令领着其他的医正们一并到了,一群黑胡子、白胡子、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将二殿下团团围定。
    董天启早已被人灌了一副温煎的人参卢下去,吐出了半盆秽物,此时正平躺在内堂的暖阁中,全身瘫软涣散,嘴里只是模模糊糊喊疼。
    太医令持了二殿下的左手诊片刻,擦擦头上的汗,又转过去诊右手;其余的太医们依次如法炮制,个个面色严峻。软塌后垂有珠帘,沈青蔷便立于帘后,心急如焚。却见这些太医们各自诊了一番,又全体退了下去,将孩子丢在这里不管了。不多时,外堂便传来不绝于耳的嘈扰声。起初还很克制,后来声音渐大,简直便犹如在互相谩骂一般。青蔷侧耳去听,原来却是几位太医对病情见解不同,是以在外堂争论不休。
    ——而躺在那里的董天启,忽然手足抽搐,痛苦的唤出声来。
    两厢侍立的宫女太监还在犹豫,青蔷却再也顾不得什么,当下便一掀帘子冲了出来,不敢挪动董天启的身子,只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轻声唤:“殿下,怎么了?”又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外喊:“太医!太医!”
    二殿下神志倒似清明,睁开眼睛,木然地望着她,口中嗫嚅:“青蔷……我疼……”
    ——她不是没有踌躇的,即便在方才,也依然忍不住怀疑二殿下是不是又在做戏。但眼见怀里小小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本来渐缓的脉息突然急促,她握着他的小手,甚至能听见他体内的血液汩汩的声音,那颗小小的心正怦怦狂跳……沈青蔷只觉脑中乱成一团。
    便在此时,外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夹着咒骂和嚎叫,顿时盖住了太医们的争吵。顷刻间,二皇子身边的李嬷嬷便风一般奔了进来。
    她进了屋子,一把将青蔷推在一旁。口中哭道:“殿下啊!您早上明明还好好的,怎会变成了这副模样?”一边哭,一边搂住董天启不住摇晃。
    沈青蔷急忙制止她:“李奶奶快停手,御医们吩咐要静躺的。”
    不料李嬷嬷转过脸来就是一口唾沫,直啐到青蔷脸上,恨恨骂:“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小蹄子,你们害了二殿下,还会反过来扮好人了?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今儿个死在这里,也不叫你们沈家的人再靠近一步!”说着便要抱起天启,向外奔去。
    李嬷嬷虽是二殿下的奶妈,到底是个奴才罢了,此时竟敢唾到主子脸上,显然是真的已经无惧生死。也难怪,二殿下本是她从小奶大的,只怕比亲生儿子还要亲些,眼见危急,早失了神智迷了心窍。
    沈青蔷一咬牙,也顾不得揩去脸上的唾沫星子,两步抢过去便拦住他们,抬手在李嬷嬷的那张老脸上重重打了一耳光,直将她打了一个趔趄,险些坐倒——趁她怔然之际,已顺势将董天启抢回,怀中紧紧抱着二殿下,方才森然道:
    “你若以为是我害的那也随你;但殿下此刻性命垂危,断容不得你在一旁啰噪,”说着朝两厢伺候的太监宫女断喝一声,“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快扶李奶奶出去定定心?”
    早吓傻了的一群奴才们这才缓过神来,上前拽臂的拽臂,拉手的拉手,软硬兼施,终于是将哭天喊地的李嬷嬷撮了去。
    沈青蔷在宫内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不言不语、不怒不恼,任人揉捏的和顺人物,此时护犊之心乍起,竟然也有了雷霆之威,这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待小心翼翼扶了董天启躺下,才发觉自己早已满手都是冷汗,心中突突乱跳,却也有三分畅快之意。
    冷不防身后有人击掌而笑,曼声道:“不错嘛,总算有点沈家人的样子了。”
    ——却是沈紫薇。
    沈婕妤此时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子,体形稍显,也略胖了些,被后宫女子们在背后讥为“狐狸眼”的那一对凤目斜斜挑着,湛若秋水,冷若寒霜。大宫女兰香自一侧扶着她,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她来到董天启身前,先搭了搭脉,又对身边的兰香使了个眼色,那丫头娴熟地拨开二皇子的眼皮,瞳仁已散。沈婕妤笑了。
    青蔷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忙问:“殿下怎样了?”
    紫薇笑道:“我又不是太医,我怎知道?看不出来,你待他倒真好呢!”
    青蔷急道:“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你总不能眼见一个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吧!”
    紫薇只是笑,一边笑一边缓缓摇头,照样卷着香风,径直从青蔷身侧走过,去到纱帐之后了。而青蔷只听得她用耳语般的声音在说:“你安心吧,他早就没救了……”
    沈青蔷只觉心如刀割,咬牙道:“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她再无顾忌,胸中一热,昂首便出了内堂。外间一屋子太医及跟着的吏目、药使等正闹得不可开交,突见里面转出一位娘娘来,登时全都住了口。
    太医院里的人,都是惯常在内廷行走的,只一怔,便从青蔷的服饰衣着上认出,这不过是位品级不高的主子,也就不怎么上心了。还有个别酸气较重的,见她竟然贸然抛头露面,脸上更显出鄙夷的神色来。
    这一切,青蔷统统看在眼中,却全然顾不得了,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唤道:“德安何在?!”
    德安是锦粹宫内的管事公公,此时正站在廊前喝鸡骂狗,不住跳脚。青蔷直唤了两声,他才听见。转进来见竟是素来沉默的沈宝林,倒迟疑了许久才跪下行礼。
    青蔷手一挥,问道:“淑妃娘娘呢?”
    德安一皱眉,答道:“娘娘去迎圣驾,就在路上了。”
    青蔷凛然道:“淑妃娘娘不在,你们便都没王法了?”
    德安当即硬着脖子答:“奴才们绝不敢!”
    沈青蔷紧咬银牙,用手向内堂一指,一字一顿,声如磬石:“二殿下躺在里头将近半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无人理睬,一副方子不给下,一口水不给喝,淑妃娘娘在时,你敢如此么?”
    她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齐齐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太医令侯宜的一把白胡子直给气得不住抖动,立时便站起身来,颤巍巍道:“回这位主子的话,二殿下是金枝玉叶,怎能马虎?我等医者自当辨别清楚,方好下药。”
    沈青蔷心中火烧一般,几乎便要哭了出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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