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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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蔷天-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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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臂、双腿上都是笞伤的玲珑,听到小梁子的奏报,挣扎着自榻上下来,刚追到门外,却忽然见那凄迷的风雪之中,出现了一个披着素色曳地长披风、影影绰绰的人儿,正姗姗归来。
    沈青蔷脸上的神情,仿佛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一般,有一种奇怪的残忍和哀悯,宛若浮在表面的、一层精致的壳——只那双眼,那双炯炯的永不服输、永不放弃的眼,仿佛火焰般熊熊烧着,照亮这惨白而死寂的雪地,照亮这肮脏而无情的夜空。
    ——莫名的,玲珑忽然间便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沈青蔷的那一天:她一动不动的坐着,仿佛再娴静规矩不过,可偶尔目光流盼,却满是关不住的神采飞扬……那个曾经的无邪的少女,已经死了吧?已经被……彻底埋葬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一定很冷……非常、非常冷……
    ***
    《本朝实录》载:靖裕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淑妃沈氏薨,上甚哀之,为之辍朝十日,终以后礼葬。世称为“悼淑皇后”……
    ……十二月,悼淑皇后之兄、吏部尚书沈恪,于大丧间纵子嬉戏、流连娼家……如是种种大不敬之举。上怒,恪连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恪子淳,杖毙;恪子敦,流徙……
    ……靖裕十四年五月,婕妤沈氏生皇五子,赐名天顺。
……(本卷结束) ……
卷三(修改版)
'38'流灯
    六月六日是俗例的流灯节。这一天,从傍晚开始,只要是京师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都会三三两两结伴到城南的曲江池上去放莲花灯。小小的摇曳的火苗包裹在一层层嫩粉的花瓣里,透出温暖的光,将这夜色中漆黑的水面照亮了。
    前半夜“放灯”,岸上的人摩肩接踵,放出去的是心底的希冀,看着那属于自己的火光渐漂渐远,渐渐地和别人的希望汇在一处,成为一片光的洪流;默默祈祷着诸事顺遂,美梦成真。而后半夜“捞灯”,人也不见少,传说这流到近处还未沉没的莲花灯,会成为爱情的庇佑,那些待嫁的女儿,那些“悔叫夫婿觅封侯”的妻,便在夜幕的掩映下于岸边徘徊,久久寻觅,久久不散。
    从曲江池一直向北,越过一条一条的官道,一层一层的里巷,越过高耸的宫墙,那片黄色琉璃瓦覆盖着的琼楼玉宇就是内廷。宫中的女子也是一样,她们虽不能踏出这个四方界限,但宫苑内也有御水,她们也有说不出口的希望,也有渴求爱情的心。每到流灯节前夕,宫中巧手的太监们就成了满宫人争抢的香饽饽,能不能得到一盏精致的莲花灯,也几乎成了宫女们容貌性情手段身份的标尺——只是,在宫内的流灯节是只有上半夜的。
    靖裕十七年的六月六日,将近子时了,两个小宫女却依然在御花园的昆明池畔徘徊不去。其中一个遥遥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光影,跺脚叹息:
    “走错了,我们该到那边去的,可真倒霉。”
    夜色朦胧,月色朦胧,点点的星子挂在高空,星芒下看不清她的面貌,只隐约可见身材高挑,皮肤很白,两个眼睛亮晶晶的。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位宫女扯着她的衫子,小声道:
    “姐姐,既然捞不到了,还是快走吧。时候快到了,等宫门下了钥、太监们打了更,还在花园里走动的话,可是犯宫规的。”
    那眼睛很亮的宫女一仰头,道:“你怕?我可不怕。今日可是六月六啊,哪一年巡更的人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叫她们笑我没有灯放,我今年非要捞一盏回去给她们瞧瞧不可!”
    那胆小的宫女扯得更紧:“好姐姐,求你了,要不然我们往回走吧?这边过去,快到……快到锦粹宫了,那里不干不净的,还是别……”
    “锦粹宫?锦粹宫怎么了?我听说皇上最喜欢的沈昭媛,不就是住在锦粹宫吗?”
    那胆小宫女急忙跳上去捂她的嘴,左顾右盼不迭,好容易确定真的四下无人,才拼命压低嗓子,小声道:“嘘……姐姐,你是才从绣房里上来的,不知道那也理所当然。妹妹虽年轻,可毕竟进来得早,且是一进来就分到主子们身边伺候的,这个中缘由,现下实在不好说,还是早早跟妹妹回去吧,改日我再讲给你听不迟——”
    那高挑的宫女犹豫再四,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任她扯着向回走。可又实在不甘心,走不了两步便回头望一眼,心下总希冀着能有奇迹发生。那胆小宫女尽力拉着她,口中犹自催促:“姐姐别耽搁了,真的就要过子时了……”却忽然手中一空,待回头时,却见同伴早已顺着来路跑了回去,一边跑还一边用手指虚点着湖心的一点亮光,叫道:“快看!杏儿,你快看啊!”
    ——果有一盏莲花灯,不知怎的离了群,飘飘荡荡的,竟向这边来了。
    杏儿拼命跺脚,想叫住她可又实在不敢出声呼唤,只有拼命跟了上去,心下火烧火燎,只求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御苑里的昆明池岸跑了很久,摸着黑,好几次险些跌倒在地。眼见着那水面上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忽然,光点消失了,那当先的高挑宫女心下一沉,只当这花灯上的烛台已烧尽,或是波浪打来莲台翻覆,一股脑倾入水底了。正万分沮丧间,忽见不远处一排垂柳后面,幽幽转出一簇颤巍巍的花火来,原来是虚惊一场,那莲灯已飘到了眼前。
    高挑宫女开心极了,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绕过半条沙堤。眼见只差丈许远近,却突然从沙堤那边走出来一个宽袍阔袖的女子,俯下身去,将那盏莲灯捞在手中。
    “哎呀!我的——”
    才喊了一半,那宫女已猛然想到不好,急急把“花灯”两个字缩了回去。可那女子却已听见了,她手持花灯站起身来,转向她,轻声问:
    “怎的?这是你的灯么?”
    高挑宫女仔细端详面前的人,只见她站在摇曳的淡淡光晕里,年轻很轻,相貌很美,却没有梳妆,只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子,垂在一边。那人见她不说话,便对她笑道:“我并不知道是你的,还给你吧。”说着真伸手递了过来,等她接。莲灯里闪烁的光照出一截如玉的小臂,上面套着一只细金丝镯子。
    高挑宫女委屈地摇摇头,说道:“算了,没用了。”从来只有亲手自水中捞起来的莲灯才灵验,否则那些仕女们也不用从半夜一直找到天亮的。
    那女子见她语气黯然,似也有些歉意,便道:“对不住,我可真不知道是你的灯……”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那高挑宫女反来了气,愤愤道:“这位姐姐骗谁来的?谁不知道六月六日放灯捞灯的故事?你既捞了去,就算我白跑了这半晌,何必还说这风凉话怄人?”想到自己在姐妹面前夸下了海口,却功亏一篑,更是心下郁结。
    那女子一笑,淡淡道:“我是不知道,可没有骗你。你既不要,那我可要拿走了。”说着将灯提在手上,转身欲去,却忽听背后有人唤:“你是……沈娘娘么?”
    ——杏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待到近前却愣在当地,口中蹦出这样一句话。
    那高挑宫女吓了一跳,怎的,难道自己真的跑到了锦粹宫地界?这女子竟然是传闻中深居简出却宠冠后宫的沈昭媛?不会这么巧吧!那自己岂不是才进了内廷,就得罪了当红的主子、闯下了大祸么?
    想到这里顿时背上生满冷汗,忙不迭跪倒,口称:“昭媛娘娘饶命,奴婢错了!”
    谁知那女子在灯晕中微微一笑,竟然道:“你莫怕,我不是昭媛娘娘……”却转头对她的同伴招呼道,“杏儿,多年不见,你可长大了。”
    杏儿低垂着头,回答:“……谢……才人娘娘挂念……您呢?您可还好?”
    才人沈青蔷莞尔,答:“也多谢你挂念我,我过得十分自在的。”
    杏儿点点头,咽了口吐沫,犹豫了良久,方道:“那……娘娘,我们去了?”
    沈青蔷含笑点头,杏儿忙不迭拉那个高挑宫女,口中道:“金音,快给娘娘磕头,我们该走了。”
    沈青蔷道:“你叫金音?不必了,你们去吧……”说着提了那盏灯,径自转身,又走上沙堤,向湖心亭的方向去了。
    待她手里提着的那盏光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杏儿才长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还在发抖的金音拉起来,说道:“姐姐,我们快走吧。”
    金音被她拽着向前,踌躇许久,方才疑惑地问:“那到底是谁啊?怎么?宫里还有两个沈娘娘吗?可吓死我了……”
    杏儿转过头,立起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是沈昭媛的妹妹沈才人。其实得罪了沈昭媛还没什么,反正那一位已经……可得罪了她?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音“啊”的一声惊叫:“那今晚……她看着倒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杏儿撇了撇嘴,道:“你懂什么?会叫的狗才不咬人呢!别看咱们的主子是个美人,整日里挑三拣四,人前也是个好胜的,还高了这位沈‘才人’一级呢,可真要两人到了一处,定是咱们主子避着她走!想当年……”
    “当年怎么样?”金音的声音充满了惊奇,她是家里人花了大笔银子打通关节、才从绣房里调进内廷作“清闲差使”的,进来之前也有姑姑细细讲了内里各处的主子哪位得宠哪位无幸,哪位可以怠慢哪位不能招惹,却从未听人提起过一个“沈才人”。
    “唉……”杏儿叹息,“里头的事情复杂着呢,知道的少些,反而能活得更久些。当年那惨状……悼淑皇后薨的时候,紫泉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陪了去,还从沈昭媛那里送了好些个过去……我是命大的,只因跟着兰香姑姑在一起,才算逃过一劫;后来也就离了锦粹宫了,天保佑……”
    一面说,一面不住摇头叹息,往事不堪回首,她实在是不愿去想。
    两个人一厢说,一厢已绕过了小半个昆明湖。眼见离住处越来越近,心里也不禁慢慢松懈下来。杏儿犹自不忘叮咛金音:“姐姐,今夜见到沈才人的事,可千万莫对别人说,闹不好惹大祸呢!”
    金音还未答应,却冷不防突然从树影后转出一个人来,对她们当头喝道:“大胆贱婢,子时已过,竟然还在苑内嬉戏,不要命了么!”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那人“哼”的一声,用火折子将手中提着的灯笼点亮。待看清来者是谁,两人更是险些哭出声来。宫门已下钥,现下宫内只有少数御前侍卫在四周往来巡视,她们也实在倒霉,竟然正撞上其中之一。
    金音早慌了手脚,杏儿却比她精乖许多,只怔了片刻,便立时换了张可怜兮兮的面孔,拖着声音道:“这位侍卫大哥,千万怜惜我们年轻不懂事,这要真闹到了慎刑司公公们那里,我们可就要吃大苦头的,求您高抬贵手吧……”说着,连忙一捅身旁愣着的金音,从手上耳上取下镯子坠子,便向那侍卫手中塞去。
    金音这才反应过来,立时依样画葫芦,心下也不那么惊慌了。流灯节个把宫女晚归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给一点甜头,这位“侍卫大哥”总该放我们走吧?
    谁知那侍卫竟板着脸一抽袖子,顺势一带,凑过去的杏儿已“哎呀”一声倒在了尘土中,手中捏着的耳坠手镯也洒落满地。杏儿忙不迭的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摸索。那侍卫冷哼一声,问道:“你们刚才说‘沈才人’?哪个沈才人?这些首饰,都是沈才人给你们的?她想叫你们做什么?不想受皮肉之苦,就速速从实招来!”
    金音忙道:“没有啊,她没给我们东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首饰,都是我爹我娘给我带进来的!”
    杏儿也不再拣拾,抬起头来,跟着喊:“冤枉哪侍卫大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侍卫一摆手,喝道:“不想死就都给我住口!和我说没有用,是真是假,和我们统领大人说去!”
'39'牢笼
    沈青蔷提着那盏莲花灯,施施然走过沙堤,走上一条横亘湖面的九曲桥。走走停停、时而矗立、时而折返,直望着头顶和脚下璀璨的星子,口中轻轻哼着什么,似乎十分快活。她提着灯的倒影也落进了水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两点相映的光晕转转折折穿过湖面,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湖的彼岸遥望此处——说不定过些时日宫苑中又要议论纷纷,说流灯节夜里,有什么神仙显灵,在昆明湖上御水凌风呢。
    走了很久,沈青蔷方踏着九曲阑桥行到岸边,早有人迎了上来。点翠高高举着灯笼,玲珑则抱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站在灯下,她人还未走到跟前,点翠已抢先抱怨道:
    “主子,您又瞒着我们,一个人往出跑了……”
    沈青蔷笑道:“怎的?都出来了?果然是过节呢!”玲珑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抖开手里的外袍给青蔷披上。
    青蔷用手按住袍襟,笑着向她颔首,玲珑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却见老了。
    点翠忽然道:“哎呀!好漂亮的灯,主子运道真好,可妒煞人了。”
    青蔷道:“你喜欢,便给了你罢。
    点翠吃吃笑:“这是结缘灯,可不能给人的。咱们这就拿回去,挂在主子床前,主子的缘分就要来了。”
    青蔷还未说话,玲珑已冷冷开口:“赤口白牙瞎说什么?这话是你说的么?平白惹灾祸。”
    点翠脖子一缩,轻轻咽了口吐沫。
    沈青蔷笑道:“到了现下这般田地,我还怕什么‘灾祸’么?你继续说吧,方才有个小宫女也是这么说的。我的来历,也没瞒过你们,这些节下风俗,我可真不知道。”
    点翠扭捏了半天,方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旧例风俗,子时之后飘到湖边还未沉没的莲花灯,都叫结缘灯。谁要是有幸拣了,都是有缘人:在这一年里,若是女儿必然可以出嫁;若是……若是守……守空闺的……夫婿定然……归来……”
    越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不对,声音便渐渐含混下去,直至低不可闻。
    青蔷持着那灯,倒仔细瞧了两眼,越发笑得欢畅,说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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