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扬和舒筠离去后,赵氏兄妹也走了,湿露别院又只剩下陈域一个人,他的心中忽觉空落落的,一种被世间抛弃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或许这世上唯一不会抛弃他的,已只剩下他手中的长剑。
他现在的佩剑,是舒筠送给他的雪影剑,剑身极细,剑刃极薄,微一晃动,就如下雪般冷冷生风,他本来不敢收下,可是舒筠却笑道:“师弟不要推辞了,我们师门号称铸剑世家,大师哥还能缺剑吗?等我回到山上后,再重挑一把就是。”
他的视线越过长剑,又想起了刚到邯郸城的时候,他问爹爹的的话:“为什么要练剑?”
“为了成为天下最强的剑客!” 爹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等于没说,陈域相信,他只要跑到邯郸街头,随随便便抓一个练剑的过来,十有八九都会这样回答。
当今天下最强的剑客是师傅,可是师傅依然有烦恼,那练剑还有何意义?
……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公子晟请他到公主的玉茗宫走一敞。
☆、第十章 一种可怜生(二)
陈域认得来人是亦卿宫的宋平,问公子晟为何叫自己去玉茗宫,回说不知,再问是否在打架,又说不是,害得他猜疑了一路。
公子晟见到陈域过来却是如释重负,“你帮我劝劝小菱,我有事先走一步。”话音刚落,人已奔到了门外。
他这个急匆匆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有事是假,无颜面对妹妹才是真的。
赵菱勉强扯了个微笑,“我没事,有什么好劝的。”
她确实没事,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吃东西,从回宫后到现在,滴水不沾。
这一个早上,清雨和清芝使出浑身解数,只劝得口干舌燥,赵菱过意不去,这才赏脸喝了几口清泉,其它的食物则是根本不让端进她的视线,只要瞧上一眼就反胃。
陈域不知道公子晟为何要找他,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劝,他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最笨的办法!
陪赵菱忍饥挨饿,这一陪,整整陪了三天。
从此,陈域成了玉茗宫的常客,赵菱如果不到废园练剑,他必来找她。
很多年以后,陈域回忆起往事,仍然感慨万分,当年如果不是公子晟叫他过来相劝,或许他这辈子永远也没有机会踏入玉茗宫半步。
那么,那件被赵菱淡忘,他却觉得弥足珍贵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到他手上。
宋岩这次苦头吃了个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过来,在边上照顾的宋平早得公子晟嘱咐,赶紧飞奔出去禀告。
宋岩见到公子晟进屋来,一边嚎淘大哭,一边哭诉他的离奇遭遇。
原来昨日他带了一帮人,好不容易找到鬼老头后,先是买下整整一笼的毒蛇,后来看见那边地形复杂,怕公子晟找不着地方,就在墙脚边抛了一条死蛇作记号,然后几个人埋伏下来,只等舒筠过来就动手,哪里知道公子晟、公主和陈域全都来了,后面还追着一帮来意不善的人,他怕误伤他们几个,那些毒蛇自然是不敢放出来的,后来见到他们处境危险,正想现身相救,不知为何,所有的人全都晕了过去,等到醒过来后,鬼老头告诉他们,公子晟等人已经回宫了。
公子晟心中早猜了个大概,他今日来主要不是问这个:“你是从哪里打听到邯郸城中有这么一个鬼老头的?”
宋岩抽抽噎噎道:“是一个陌生人指点的,我到集市上去买蛇,哪知那几天卖蛇的人特别少,连着去了几天,才买了不到十条,我心想,照这个速度,要凑足公子说的一笼可不知要凑到几时了,于是就向那里的人打听哪儿还有蛇卖,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连问了许多人,都没人知道,后来那个人就指点我找到了鬼老头。”
公子晟道:“你可看清那个陌生人长什么样子?”
宋岩一楞,他当时是看清了那人的脸,可是现在却说不上来。因为这个指路的人实在是太普通了,无论是衣着、相貌,还是口音,都没有让他留下什么印象,就像是流进大海的一滴水,很快就找不到了。
公子晟见他那个反应,就知道刚才那句话白问了,所以,他马上换了个方式:“那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宋岩又是一楞,那人好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凝神回想了半天,道:“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气味。”
这句话换了一般人,恐怕要听不懂,公子晟跟他相处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气味,士大夫有士大夫的气味,农夫有农夫的气味,菜市场的人就该有菜市场的气味。
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当然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只是掩饰太过,反而成了线索。
赵菱这回的动静闹得着实不小,陈域连日来横穿府侯,竟是没有听到半点风声,想来是那个始作俑者帮着瞒下了。
绝食事件就此悄然收场,清雨等人均是感激涕零,只差下跪了,从此见到陈域来玉茗宫找公主,皆以礼相待。
赵菱情绪恢复后,登时想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遣开清雨等人后,掏出一块素雅的玉佩,“二师哥,你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可喜(…提供下载)欢?”
其时重玉之风极盛,上至天子,下至庶民,人人佩玉。儒家有言“君子比德于玉”,更是把一个人的品德和玉联系在了一起。
陈域曾为齐国右相之子,当然有玉,可他的玉早在逃亡的路上不见了,所以公子种才会讥笑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现在总算知道,赵菱那日在邯郸街头千挑万选,竟是为了给自己选生辰贺礼,他也终于明白,大师哥为何一定要他收下雪影剑。
只是他的生辰连自己都忘了,赵菱却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陈域惊喜过后,忽然很好奇。
他们来到赵国后,弃田姓,改陈姓,已与齐国一刀两断,就算赵敬侯和牛畜等人有所怀疑,也不大可能派人到齐国去打听他的生辰。
整个赵国知道他生辰是哪天的,照理说只有四个人,他自己、爹爹、师傅、徐凉。
他没有说,爹爹不可能说出去,师傅对赵氏兄妹一向有所保留,只管授艺,从来不肯多言,剩下一个徐凉还在太行山中,更加不可能。
赵菱嘻嘻一笑,道:“那日陈大夫打瞌睡时说梦话,说是你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他却没法子给你好好办,真是对不住你……我和赵晟本想到别院找你,正好听见了,至于大师哥,不关我的事,可能是师傅告诉他的。”
陈域不由得将信将疑,他们父子朝夕相处,他怎么从来没发现爹爹说过梦话,这唯一的一次,这么巧就让赵氏兄妹听了去?但见她神态自若,随即坦然,暗骂自己太多心了,小菱若要骗他,还送生辰礼物作什么,直接装不知道岂非更好?
这是一块质地绝佳的蓝田玉,玉质细腻,雕琢精美,图案有点象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寓意辟邪保平安。
“我……很喜(…提供下载)欢,谢谢……”
“喜(…提供下载)欢就好,二师哥,你过来,我来帮你戴上。”
“嗯!”
“二师哥,你肩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
陈域走出玉茗宫后,第一次发现,邯郸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城市。
“你不该多事的,如果被爹爹知道饶不了你。”已有几日不曾露面的公子晟忽然从窗外跃了进来。
赵菱冷笑道:“是啊,如果被爹爹知道饶不了你。”
公子晟双手一摆,道:“好,我不跟你吵,鬼老头那事确实是我不对,可是你想啊,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我们几人就要被枯海门请去作客了,小菱,都这么多天了,还不肯合解吗?”
赵菱道:“那要看你肯不肯合解了,你不去跟爹爹说,我自然也不会去说。”
公子晟道:“我看你这个公主太好当了,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局势。魏国这些年称霸天下,根本不把我们赵国当盟友,去年还兵围邯郸,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若是再不痛定思痛,迟早被魏国给灭了。那齐国若是肯做我们赵国的盟友,自是最好,万一不肯呢,赵国能怎么办?我们不能拿它怎么办,我们不够强大,灭不了它,可也不能任它投靠魏国吧,陈大夫曾经当了多年的齐国右相,没人比他更熟悉齐国之事了,他和师傅又是生死之交,师傅的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枚棋子,爹爹是绝不会放过的,我一直劝你跟陈域保持距离,你为什么偏不听?”
赵国想找齐国做盟友,以后怎样不清楚,眼前是想都不要想了,田氏代齐还是魏侯出面向周天子讨来的封赏,田和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去跟魏国翻脸?
而陈宾被田和害得家破人亡,这笔深仇大恨他绝不会轻易放下,哪一天赵国若是想要对付齐国,陈宾的确是最佳人选。
赵菱怒道:“这些事说给我听干什么?是你找他来劝我的,现在又来怪我,几天没打架,你是不是拳头痒啊?”
公子晟道:“怎么不怪你,我问你,是你先买玉佩,还是我先找他的?”
赵菱理屈词穷,嘴上却依然不服输:“陈域哪里招你惹你了,大家同门一场,知道他生辰,却什么也不送,这种事,你好意思做得出来,我却做不出来。”
公子晟长叹一口气,道:“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们去年逃亡到邯郸城后,爹爹就已派人把他们的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我怕你这样一闹,把陈氏父子给吓跑了,爹爹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也要被你给搅黄了。这件事本来做得极为隐密,整个赵国没几个人知晓,你却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还知道多少?”
赵菱道:“凭什么告诉你,你能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公子晟见她不可理喻,忍不住怒火上升,狠狠瞪了几眼后,甩袖离去。
到了傍晚,陈域正在别院中练剑,公子晟送来一枚嵌有绿松石的玉带钩,并告诉陈域,这个样式的玉带钩,整个赵国只有三枚,小菱挑中的,他出面向赵敬侯讨来的。
☆、第十一章 自与东君作别(一)
就在东方诸国忙于争霸夺天下时,处于西方的秦国却是一蹶不振,内忧外患不断。
秦国自秦惠公后,数易国君,现在的国君史称秦出子,继位时才两岁,他的母亲小主夫人把持朝政,重用本家亲属和宦官,引起公室成员不满;赏赐过丰,税赋过重,又引起地主和自耕农不满。
这些信息很快就传到了魏国,也传到了秦出子的堂兄公子连的耳朵里,一大早他就被魏武侯叫去议事了,直到深夜才到住处。
“公子,魏侯今日请你过去谈什么?”何群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
公子连道:“魏侯找我过去谈,他说秦国现在君弱臣强,内政不稳,是我回去夺取君位的大好良机,他想让我即刻动身,并说会派一支军队护送我。”
众人不由得眼睛一亮,他们追随公子流亡魏国,已经整整二十八年了,大家心中早已不存指望,只当这辈子要埋骨他乡了。何群道:“能得魏侯相助,公子必能当上国君,我马上去吩咐他们收拾东西,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公子连摆了摆手,道:“不忙,我们应该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并没有答应魏侯,我想再考虑一下。”
“公子为什么不答应魏侯?”何群顿时急了,魏国不计回报,一直优待他们,现在好不容易盼来转机,魏国又主动提出派兵相助,当然是一口答应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面对众人的质疑,公子连指了指西方,那里就是他的答案!
“我没有答应,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想秦国成为魏国的傀儡政权,我想让秦国强大起来,从此摆脱挨打的命运,那我们就不能依靠别人,唯有靠自己,我们反正已经在魏国流亡了二十八年,我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
这世上,或许大多数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利益,可是他公子连看的是将来。
他看出了魏武侯的意图,魏国处于中原腹地,四面受敌,他回去后若能当上秦国国君,那么魏武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在西方的秦国建立起亲魏政权;若他不幸失败了,秦国必定更乱,魏武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魏国的出兵相助,对他而言,实际上就是一把双刃剑。他引魏兵攻入秦国,就算能抢了堂弟的君位,却一定会惹恼秦国人,一旦失去了民心,这个国君的位置他还是坐不稳。
公子连说服身边的追随者后,请使者代为传话,说是多谢魏国近三十年来的善待,他会铭记在心,考虑到魏国此时的状况,不宜为了自己分散兵力,他决心独自回秦国去。
魏武侯见公子连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勉强,便赠送给他华丽的车马和大量的金银珠宝,公子连都拿去作了结交豪杰义士、拉拢秦军将领之用。
接连稳定东西双雄后,魏武侯也是筹躇满志,他接下来要谋划的事,自然是要集中精力,对付对魏国威胁最大的南北双雄:楚国和赵国!
舒筠终于捕到了两只羽毛艳丽的花头鹦鹉,徐扬被他缠得不耐烦,只得答应带他一同下山,两人来到邯郸城后,只见城内戒备森严,赵敬侯府内更是气氛紧张,随处可见一队队的侍卫来回巡逻。
现在的局势,人人心中有数,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寻求盟国,只是从实力来看,魏国有韩国、卫国、齐国支持,本身又国势强盛,赵国却只争取到了楚国,本身国势又弱,这场仗不打则已,一打十九稳输。
赵国君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