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绕梁芳踪难去留(一)
冬至过后,朔风怒卷,阴雨连绵,大雪一场接一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近处的林木都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柳树,远处的山头好似披上了灰白相间的棉袄。
几朵雪花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在空中飞舞旋转后落在地上,化成一滩小小的水泽。舒仪茫然地瞅着屋外的白色世界,大雪封山,他自是无法入宫,徐扬也无消息传来,闷酒一口接一口,卫晞瞧丈夫心情抑郁,也无从劝解,她酒量浅,只在边上陪饮了一盏。
屋外风雪大作,屋檐下挂满了奇形怪状的冰棱子,水滴如飘花般扬扬洒洒而下,舒筠扶着墙壁,蹒跚着溜到廊下。
漫天飞雪,已有数日未曾见到飞鸟走兽的踪迹,此时密林中忽然冒出一团灰影,看情形,像是一只饿极了冒险出来觅食的灰熊,在雪地中飞速挪动,弹跳如飞,一眨眼,已到了竹篱外,舒筠手心早已捏成两个雪球,眼见它跃入院中,不待父母出来,就向灰熊砸去。
“什么人?”舒仪夫妻双双跃出屋子,舒仪飞落院中正门迎敌,卫晞心疼地抱起儿子,抓过小筠儿冻得痛红的小手,放在嘴边使劲哈了两口,两边脸颊一暖,已被宝贝儿子亲了两口,两条小水蛇一般的臂膊缠上脖子,一番斥责的话尽数在肚里结了冰。
那两个雪球豪无准头,扔出不到二步远,却惹得灰熊人立起来,“好厉害的小子,小小年纪,胆识倒是不小。”哈哈大笑中掀开灰色的皮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黄脸来,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上下一打量,朗声道:“舒先生,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可还认得我吗?”
舒仪两手笼在袖内,冷冷说道:“阁下恐怕是认错人了,这个穷山里可没有书先生,画先生。” 他这些年隐居孟津山中,一边采药练药,一边娱妻弄子,早已不复当年莽撞少年。
卫晞转身把儿子交给福伯抱走,使个眼色示意他关门进屋,自己拔了腰间短剑绕到竹篱处,守住去路,夫妻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合围之势。
黄脸汉子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老杜老眼昏花,认错人是经常的事,小徐英俊潇洒,他心上人的哥哥,可不会认错吧。”右手一翻,一节枯干的青玉紫斑竹托于掌心。他早年与舒仪也算有些交情,知道再不拿出信物来,舒仪的看家本领可得招呼到身上来了。
舒仪定睛一看,双手伸出衣袖,抱拳笑道:“原来是杜兄大驾光临,请恕舒仪眼拙,失礼莫怪,外头雪大,快进屋里喝一杯。”
老杜双手一摆,黄脸放光,“怪我来得唐突,老杜听说小舒生了个儿子,自告奋勇抢着前来讨一杯水酒喝,哪知一上来就吃了两颗冷冰冰的雪弹子。”
卫晞不禁莞尔,只觉此位老兄爽直痛快,豪无忸怩之态,让人恨不得立马交了他这个朋友。她知道他们两人必有一番痛饮详谈,翻出年前晒就的山货,亲自下橱治了几碟菜肴。
三月春桃花开,人间双飞燕回,那一个冷冷的冬天,那一地皑皑的冰雪,早在第一棵柳树发芽时,早在第一场春雨来临时,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安王春居青阳大庙,以绿木为尊,明日就是三月十五女娲娘娘生辰,天子在祭祀前需斋戒禁欲,日里觑得空闭,带上两个宦官,一路疾行到紫月轩,只见园中绿木扶苏,春意盎然,去年植下的几株名贵的月季已长出娇嫩的新叶,有如众星捧月一般环绕着一株绿色灌木。
整个园子,最名贵的就是当中这株紫袍玉带了,可是在安王心中,怎比得上那个紫衣女子,只是她最近好象对他越来越淡漠疏离了,安王噙上一抹妥协的笑容:“孤答应你,三月十五带你出宫拜祭女娲娘娘,只是爱妃也要答应孤,不许再生气了。”
舒音点点头,脸却红了。安王痴痴地凝望着她薄纱后面若隐若现的容颜,嫣红的有如花瓣一般,就算是轻嗔薄怒也带着说不出的韵致,这个孩子生下来,是长得象她呢,还是象自己?呐呐地一笑,捞起一盏清茗送向口边,喝过这盅茶他就得离开了。
“大王且慢……”舒音惊叫一声,见轩中众人都惊诧地看向自己,不由得低下头来,一头青丝无风自扬,衣领处露出一截皓白的粉颈:“这盅茶已放置良久,容妾换上一杯吧。”不由分说,已夺过安王手里的茶盏。
少倾,秋婵重置热茶,绿珠端上精致糕点,安王心情大好,一盅茶喝得一口不剩,连食三块点心,这才依依不舍地乘撵离去。
夜凉如水,一个苗条的黑影顺着假山一侧的阴影疾步行走,那黑影护着手中之物,躲躲闪闪行到墙角处,竖耳静听,待墙外的侍卫脚步声远去后,这才轻飘飘地一跃而过。
那黑影对王宫地形了如指掌,专挑僻静之处疾奔,避开无数明岗暗哨,顺着清流一径行走。
过了石桥,再走过一段石子路,就是太医院了。
桥上无遮无掩,黑影放慢脚步,如常行走,皓月当空,月光下露出半边侧脸,肤色白腻,鼻梁高挺,原来是舒音身边的大宫女秋婵,手中端着一盏满满的清茗,这一路行走飞跃,竟是一滴都未溅出。
秋婵见四个不当值的寺人嘻笑打骂着涌上桥来,当下侧身让路,哪知那四人行到桥中央,一人忽然往秋婵怀里撞来,秋婵哪会被撞到,早侧身飘过,未及出声喝斥,手腕一疼,已不知被何物敲中,白日里偷梁换柱私藏的茶盏再也握不住,“扑通”一声,连茶带盏翻入桥下的水流中。四个寺人乘着秋婵发楞,早见机溜得不知所踪。
三月十五,晨,周安王起身后斋戒、沫浴、熏香,着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率三公九卿大夫、一后三夫人九嫔,前后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女娲宫祭祀神灵与祖先,祈求多子多福多寿。
女娲宫早就张灯结彩,殿正中女娲娘娘座前摆放着全牲、大羹、铏羹,鼓乐声中,周安王上前献上祭酒,正待要致上祀词,护卫长程康跌入殿内,抖声报导:“启禀……大王,各诸候国国君率领亲从进入城内,已在赶往女娲宫的路上,城外三十里处还有各国的精兵。”
鼓乐早已停奏,这个消息,直把女娲宫上至国君,下至宫人,击得面无人色。各路诸侯未得大王宣召,豪无征兆地带领精兵齐集洛邑,是要造反吗?
来意未明,自行先乱阵脚,实乃兵家大忌,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安王冷冷哼了一声,吩咐宫人带王后、舒夫人等人去后殿歇息,自己跨上台阶,站在女娲娘娘像前,傲然俯视,倒也威风凛凛。
后殿一个小巧的四合院,院子中央植有两棵高大的合欢树,绿荫华盖如伞,碧绿的叶片纤细得宛如一根根放大的轻羽,在春风中扇动着怡人的清香,传说中女娲娘娘用泥土创造了人类,女娲宫的合欢树自此就成为人世间母爱的象征。
宫人早已打扫干净屋子,王后占东面的第一间,舒夫人依次占第二间,其它妃嫔合占两间,刚跨入院门,殷嫔受了惊吓,体力不支晕倒地上,几个宫人急得只是尖叫,被王后厉声斥责后才省悟过来,把殷嫔半搀半拖进屋子,已有宦官去请王太医前来施救。
李太医作为紫月轩常侍,自是跟随舒夫人左右,他今日早得安王严旨,要寸步不离舒夫人左右。舒音刚刚坐下,王后宫里的大宫女彤露红着双眼,说王后腹痛难忍,呕吐哭泣,一迭声催李太医随她去隔壁为王后诊治。
王后怀有身孕,今日出宫随驾的只有两位太医,李太医无耐,只得嘱秋婵和绿珠小心在意舒夫人,称自己去去就回。
绿珠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在矮几四周抹了一遍,净过手后,摆上宫中带出的糕点,舒音今晨起早,折腾到现在,确有些饥饿,当下挑了一块食用,秋婵带得茶具,进屋后即专神沏茶,舒音一块糕点食完,茶已沏好,不温不凉,恰到好处。
舒音清丽的眸中忍不住露出赞赏之色,不管这两人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这半年多服伺她可谓尽心尽意,这个情份她记下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保住她们年轻美丽的生命,“秋婵,大王现在有麻烦,你悄悄去前殿打听一下,有什么状况赶紧回来报我。”见秋婵脸露迟疑,微笑道:“放心吧,这女娲宫有重兵把守,哪能有什么事,这里有绿珠守着我,李太医也在隔壁,我没事的,倒是前殿,各路诸侯忽然齐集,大王不知是否应付得来?”
秋婵躬身后退,顺着来时的回廓行往前殿。
舒音有孕在身,坐得一会就倦意袭来,绿珠扶她躺到软榻上,盖好锦被后蹑足走出。
房门掩上不久,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后窗翻开,一阵冷风吹入,房中已多了两个身着侍卫服的年轻男子,地板上一动不动卷曲着一个宫女。舒音翻身坐起,已狠狠跌入一个墨竹清香的怀抱。
青山似黛,白云如絮,徐扬只觉伊湖边的轻歌曼舞已遥远得宛如前世的低喃,仿佛已有几辈子未曾相见的人,依旧眉淡睫长,清丽典雅。
舒音仿佛积攒了几辈子的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难言。不管今日能否逃脱安王的金丝牢笼,这辈子还能再见他一面,这一生还能再牵手一回,纵死又何妨。
舒仪眨了眨眼,低声提醒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阿音赶紧和这个宫女对换衣衫,我们离开这里再说。”一回头,却惊得呆了,后窗尤自翻开,窗前的柳树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身着浅白色衣衫的女孩子,脸上带着春花般的微笑,视线始终绞着房内那一对紧紧搂在一起的情人。
徐扬却已认出她正是失踪的雪霏,她果然还活着,他那只修长整洁的手慢慢伸向长剑。
作者有话要说:周历,古代历法之一,以建子之月为岁首。
周历的正月是如今夏历的十一月,冬至日正是周历的新年,“冬至”成为一年之岁首。因此,周代拜岁和贺冬其实是合一的。
周安王六年冬至是哪一日,轻尘无从考究,随手写了个十六日,莫当真!
☆、第四章 绕梁芳踪难去留(二)
雪霏笑容更深,当屋里的人以为她要逃要喊时,她却偏偏跃了进来:“见过舒夫人,见过舒先生,徐少庄主别来无恙。”
“雪霏姑娘来这里作什么?莫非是姑娘的主人又有新任务派了下来?” 徐扬的声音锐如利剑,眼神冷如寒潭,这个时侯可别指望他有什么好脸色。他确信,如这次在宫外都无法带走舒音,安王有了警觉,那么他此生绝无第二次机会。
雪霏现在这个样子,她的主人若有什么新任务,大约也差不到她的身上了,那她来这里堵着他的去路,可是要算清那笔旧帐?徐扬脸上冷凝,心中确是吃惊不已,雪霏既已知道他的行踪,那她背后的主人岂非对他的棋路看得一清二楚?徐扬很不喜(…提供下载)欢这种感觉。
“徐少庄主此言差矣,奴婢从齐国回来后,托您的福,主人给奴婢安排了个闲散的差事,奴婢心中感恩不尽,估算着徐少庄主此时应在女娲宫,心想怎么着也该来道一声谢,再说奴婢在宫中素来仰幕舒夫人仙姿玉貌,冰肌玉骨,奈何总是缘悭一面,今日来这里,顺便一睹舒夫人的绝世风华而已。” 雪霏依旧笑语盈盈,缓缓伸出左手:“舒夫人既要留开这里,想必这身华衣美服是绝不会再要了,不如赏给奴婢作个留念吧。”
舒仪闻言却吃了一惊,他们抓了个宫女进来,本就是要李代桃僵,只求拖得一时是一时,哪知凭空冒了个女孩子出来,这哪是来要留念,分明是来送命的,最奇(提供下载…)怪的是,自己与她素未谋面,舒音看样子也不认识她,她是活腻了还是脑子有问题?联想起她刚才说的曾经去过齐国,舒仪顿时了悟。
“雪霏姑娘如真想要留念,等我们出去再说,若是有其它目的,还请自便。”徐扬冷冷拒绝。当初若不是恨她心肠歹毒,他绝不会挑断她的手筋,那她也绝不会被她的主人相弃。
这个女孩子还年轻,他不想让她步黄晴的后尘。长臂一伸一送,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小宫女已被轻轻掷在软榻上,舒仪早已背过身子,留神倾听屋外的动静。
舒音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迅速除去身上的紫衣,俯身解去宫女的外袍,还未换上,只听“唰”的一声,雪霏已用一只左手脱去了外袍。一个玲珑有致的青春玉体亭亭玉立,看到徐扬清冷的眸光急速移开,苍白的容颜一下子变得晚霞一般俊美,雪霏心花怒放得差一点要笑出声来,“看样子,舒夫人是执意不肯赏给奴婢了,那奴婢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只能等你们走远,再做梁上君子了。”
“为什么?你说你的主人已给你安排了闲散的差事,你已远离这里的是非,你终于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如果雪霏的右手没有废,徐扬或许会相信那是她主人下的新任务;如果雪霏一进屋就提出来,徐扬或许会想那是她想报仇雪恨;如果雪霏的笑容不是那样灿烂得快要凋谢,徐扬或许会以为她自有脱身之计。
“不为什么,主人之命难违。” 雪霏淡淡地笑道。
真的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你死,不想你情伤而已。
确实不为什么,你毁了我比生命还重要的右手,我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
舒音凄然一笑,低声道:“雪霏你快走吧,你的相助之情我舒音没齿难忘,如能逃出生天,再来和姑娘续姐妹之情吧。” 冰雪聪明的她冷眼旁观半晌,心中已猜知端倪。雪霏若不是为了徐扬,怎肯舍命来救她?她不管徐扬有何想法,总之是不能负了这个痴心的女孩子。
她再如何得洒脱,安王和腹中的孩子,终究是她此生纠缠不去的心中刺。
舒音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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