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彤一脸的莫名其妙,“你没病吧?”
“……”郭楠咆哮,“卧槽,你说谁呢你!”
快餐店晚上有点忙,平时只在后面洗碗的葛戈也被叫出去端菜,胖乎乎的老板看两小姑娘干活干的特积极,笑呵呵的告诉她们今晚加工资。
陈彤端着油腻的空盘说:“虽然加不了多少,但多出来的钱记得自己藏好了,别给那个女人。”
葛戈点头。
晚上回去吴晓雯坐在客厅,开着电视,里面播着广告,看见葛戈,她眉一挑,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这是从没出现过的一幕,如果葛戈没理解错,吴晓雯好像是刻意在等她。
但她也没有想要询问的*,因为很累,很想睡觉。
她照例把钱交给吴晓雯,转身要走。
“看不出来小小年纪还挺有些能耐啊?”
葛戈看她,三十好几的女人,嘴角撇着,似笑非笑的嘲讽样,眼尾带了细细的褶皱,更添了几分刻薄。
她怪声怪气的又说:“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我不懂。”
“不懂?”吴晓雯站起身,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平时没什么声音,只会逆来顺受的孩子。
“行,你不懂!”她拉长着声调,轻轻笑着,“十几岁啊十几岁,能耐!”
葛戈不明白吴晓雯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辞算什么意思。
坐在教室里,转头看窗外朝气蓬勃的男生打篮球。
能耐?
她想她最大的能耐就是还在这个家呆着。
背部又被人戳了,葛戈转头。
姜亦手上捞着之前问她借的水笔,嘴上说着嫌弃,到现在还没有要还的迹象。
他眉目依旧清冷,语气也是漫不经心,“你晚上都干嘛的?”
“怎么了?”
“好奇问问。”
这回答让葛戈有些意外,怎么看姜亦都不像是会好奇别人生活的人。
她说:“也没干什么,到点了就睡。”
“出门吗?”
葛戈点头,他又问:“都去哪呀?”
葛戈看着他的眼神就更奇怪了,等人微微眯起眼,她才说:“去隔壁街打工。”
“你还打工?”他拿笔轻轻往桌上戳,“你老板胆子不小,居然招童工,这可是犯法的。”
法,并不是遍地铺满的,很多地方根本找不到法的影子。
中午,喧嚣的食堂里。
郭楠满嘴跑火车的和路过女生打闹,一碗饭却顺利快速的下去了一半。
他扭头看见对面不知在沉思什么的姜亦,“喂,我说,你能稍稍收起点你的忧郁吗?拿出点在私下面对我时的那种热情,妹子看见你都怕了。”
姜亦白了他一眼。
郭楠呵呵笑着不以为意,双腿一蹬跳到凳子上,开始蹲着吃饭。
过了会他难得露出思考的表情,斟酌着说:“你妈还是不太好吗?”
两人从小一块长起来的,刚认识那会不对盘也没少打架,反正后来打着打着就打出交情了。
这么些年过去,双方对彼此的情况都十分了解。
“嗯。”姜亦淡淡的应了声,筷子扒拉着盘里的碎牛肉,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身后正好是石柱,把筷子一扔,朝后一靠,扭了扭脖子。
视线扫到不远处和陈彤面对面坐的葛戈,她一手扶着碗,一手往嘴里扒饭,动作缓慢,吃个东西好像也是维诺小心的。
姜亦说:“你有觉得葛戈长的像谁吗?”
“嗯?”郭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普普通通还有点邋遢的小女生,跟人说话也时常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反正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
“没呀,你觉得像谁?”
姜亦摇头,“我也想不出她像谁。”
“那你还问我?”
“随便问问。”
“你这是没话找话?”郭楠蹙眉,“没傻吧?不像你呀!高冷小少年!”
姜亦挑了筷菜往他身上砸,“还嘴欠吗?”
郭楠哇哇叫着,引的旁人纷纷侧目,“你小子太过分了,哥昨天衣服刚洗的好嘛?”
衣摆处顺利沾了污渍,他顿时叫唤的更起劲了,“都脏了,你赔我,你赔我你!”
“尽丢人!”姜亦放了筷子,径自起身朝外走。
“哎?这就走?我还没吃完呢!”郭楠连忙俯身狼狈的往嘴里塞了一通,跌跌撞撞的追出去。
等两人没影了,陈彤皱了下鼻子,“哼,出息!”
葛戈:“你说的谁呀?”
“除了那个郭楠还能有谁,最烦他了,”陈彤说:“小短腿一天到晚搁我凳子上,还在那抖抖抖,真讨厌。”
她拿筷子用力戳了几下饭碗,“讨厌死了!”
…
塑料桶里都是油腻的碗盘,放了不少洗洁精,葛戈戴着橡胶手套埋头洗着。
正对敞开的后门,有几棵树,风里偶尔掺杂着草木香。
在前台帮忙的陈彤这时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往葛戈面前一蹲,神情怪异,“你猜我看见谁了。”
葛戈把洗过的盘子放到清水里,“看见谁了?”
“你猜猜呀!”
“你爸妈吗?”
陈彤摇头,“不对,年纪没那么大,给你透露点特征,长手长脚,一个长的像姑娘,一个长的像公鸡。”
“这么有特点,”葛戈笑了,抬眼看她,又一愣,“你……你说的是姜亦?”
陈彤惊讶,“呦,挺能猜啊,一下就给猜中了。”
葛戈眼珠动了动,直接看着她身后。
陈彤稍作茫然,转瞬间又顿感不妙,缓慢的跟着扭头。
只见姜亦直挺挺的站在那,双手揣在口袋里,眼神凉薄,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正忐忑刚才的言论是否被他听见,姜亦开口说:“公鸡正等着点菜呢!你还不去吗?”
“……”
陈彤自觉丢脸的撇嘴,小声对葛戈说:“他还挺自觉的把自个归类为小姑娘。”
说完灰溜溜的走了。
狭小脏乱混合着难闻气味的小隔间,葛戈看了眼姜亦,低下头,随后又看了他一眼。
“你找我?”她开口。
“嗯。”姜亦思考着什么,漫不经心的问:“累吗?”
“还好。”已经做很久时间,习惯了。
“这里挺脏的。”
“嗯。”葛戈看眼他白净的鞋子,“你们来这吃饭的?快出去吧,老板做菜挺快,估计已经好了。”
姜亦应了声,但没动。
葛戈也不再和他搭话,低头继续一个一个清洗。
时间过去,葛戈能感觉到姜亦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扫,仿佛身体被抵了根柱子,莫名不舒服。
“怎么了?”她又问。
姜亦抿唇,摇摇头,又说:“这边工资高吗?”
她年纪小,每天也做不了多少事,所谓工资高低就不好定论了。
“我自己还算满意,而且老板人很好。”
“你要不要换个工作?”
葛戈抬头看他,少年脸上向来淡漠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你能不能每天陪我妈?跟这里工作一样的时间,我也给你工资。”
说完有那么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葛戈在他眼中好像看到了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
葛戈沉默着,好一会,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好,我习惯这里了。”
两家距离太近,家庭情况也特殊,她和姜亦只是同学,还是没什么深交的同学,没必要为了对方这么一个请求而让生活有所变动。
她不是没同情心,不是没人情味,只是活的不容易。
姜亦并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少年的背影依旧清俊,缓慢消失转角。
☆、第五回
陈彤后来问她:“姜亦找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站了会就走了。”
“真假的?”陈彤怀疑的看着她。
“真的,这有什么好骗你的。”葛戈低着头,沾满泡沫的手不停在碗上擦洗,“他们。。。。。。走了吗?”
“早走了,那姓郭的还嫌弃我们这的难吃,搞笑,既然难吃来个毛?”陈彤不满的撇嘴,之后开始絮絮叨叨数落郭楠。
…
在道口和陈彤分开,葛戈拐进弄堂,走了几步后停下,她犹豫着转头看街对面。
还是那幢小洋房,灯亮着,刚才经过时依旧有朦胧的尖叫声。
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好一会转了个方向。
门铃响的时候,姜亦愣了下,就是这个空档,受制的杜清甩手抓向姜亦脖子,划出长长的刺目红痕。
“嘶!”姜亦倒吸一口气。
张婶连忙手忙脚乱的自后搂住癫狂的杜清,年纪大了,有些气喘吁吁,“这个点会是谁来?”
“不知道。”姜亦按着脖子,“我去看看。”
“滚,你永远别回来,你就该死!”杜清尖叫着。
诅咒听的麻木了,姜亦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快速下楼去开门,他有那么一秒以为会是那个男人,好在不是。
站在跟前的是个矮矮小小的女孩,声音清淡平稳,好像永远激不起波纹的水面,她说:“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你不是没答应吗?”
“嗯,我不给你工作,但每天这个时间可以过来帮忙一下。”
姜亦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侧身,示意葛戈进去。
尖叫声更明显,还有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
杜清见到葛戈的瞬间,仿佛影片按了暂停键,全都消停了下来。
“小云。。。。。。”她的样子犹如梦中,随后哇一声哭了,边哭边蹒跚着朝葛戈走近。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葛戈开始每天按时出入那幢小洋房,和张婶熟悉了,也时常会给她煮宵夜,而和姜亦的交流仍然很少,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只是前后桌同学,当然本身也确实只是前后桌同学。
杜清的精神状况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明显改善,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姜亦送了葛戈一盒水笔,陈彤说感觉见鬼了。
葛戈没有拒绝,而姜亦自己在用的依旧是从她那借的,葛戈拿了新笔给他。
“不用了。”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快的转着,“这只虽然破旧了些,但用着还不错。”
“可是笔芯快用完了。”葛戈放了新的在他桌上,转回去。
过了几天,葛戈发现水笔芯换了,外壳却还是那支,她不太懂这人在坚持什么。
…
很平常的一个深夜,开门进屋迎接她的依旧是一片漆黑。
葛戈打开自己房间时愣了下,里面东西本来就不多,此时仿佛狂风过境一片狼藉,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有人在身后冷冷的说。
“胆子很大啊,越来越出息了。”
她迅速回身,吴晓雯双手环胸站在身后,表情冷硬。
“还没睡?”
“睡?你是巴不得我们睡死过去是吧?然后就不用管你成天干什么。”
葛戈扶着门,“我听不懂。”
吴晓雯扬手把东西狠狠摔在她脸上,厉声道:“现在懂了没?”
葛戈尽量忽略脸上被东西刮到的触感,低头,脚边散落着小额零钞,还有不少的硬币。
“你翻我屋子。”
那是她自己偷偷攒下来放在饼干盒里的钱。
“你翻我东西。”
吴晓雯仿佛被狠狠戳了屁股,大声叫嚷起来,“我翻你东西怎么了?我不翻还不知道,小姑娘小小年纪居然敢偷藏钱了,你胆子不小啊,你别忘了谁在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还好意思偷藏钱?”
“这么小就偷鸡摸狗以后妥妥的就是个劳改犯,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葛戈双手握拳垂在两侧,胸口膨胀的屈辱让她大声道:“这是老板另外奖励我的,我有按时给你钱,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偷藏钱你还有理了?”吴晓雯气的瞪大眼,更因她少见的反驳而震惊,“奖励给你的就一定是你的?我告诉你,你留在这个家就什么都不会是你的,包括你用的穿的,你最好有这个觉悟,你是寄人篱下,你不是什么大小姐!”
“我不是寄人篱下,这是我家,我爸爸叫葛风潮!”
伴随她振振有词的是主卧室里葛风潮和葛天天的嬉笑声,残忍又讽刺。
“呵!”吴晓雯冷笑,面色青白,“你爸?叫的好听,葛风潮还得听我的呢,你在这给我嚣张?你算个什么东西?”
葛戈憋红着脸,眼睛泛酸,“我没有嚣张,我说的就是实话,你随意出入别人的房间,乱动别人的东西,你的作风才有问题!”
“你这没妈要的臭丫头说什么?!”
“就是你的作风有问题!”
吴晓雯随手抄起鸡毛掸子狠狠往她身上抽去,“你他妈有本事你再说,你再说呀!你还说吗?嗯?我叫你说,叫你乱说,欠收拾的东西!”
“我没说错你凭什么打我?!”葛戈尖叫道。
“凭你在这住着!有本事有出息你别踏进这个门,老娘爱打就打,打你还是给你面子!”
葛戈能听到细小木棍挥过来时带出的风声,抽在身上说不出的疼,每一下都是一次哆嗦,隐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去,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也再说不出话。
她徒劳的往旁边躲,疼痛却不曾消失分毫,不是没被打过,这么狠的还是第一次。
吴晓雯一连抽了十几下,将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气喘吁吁的撸了把头发。
指着缩在角落的孩子,“没妈教育我来教育,今晚就是让你长长记性,下次要让我知道你再偷藏,立马给我滚蛋,你也不用读书了,读个屁书!”
骂完,扭身进了卧室。
葛戈坐在冰凉的地上,一身的狼狈,不断上涌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抖。
她睁眼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好半晌缓慢的将脸埋进去。
整理完房间,因身体不适一晚上几乎没睡,第二天葛戈精神很不好。
陈彤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葛戈只摇了摇头。
衣服掩埋下的身躯带着伤,她不想说,觉得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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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喜欢给葛戈梳头发,每晚葛戈过去都会细细的帮她整理,整理完又会拍着她的背抱上一会。
葛戈有那么些时候非常享受这种被爱护的感觉,这种发自内心,真正爱护她的感觉,连她生母都不曾给过她。
虽然这只是一种假象。
姜亦坐在客厅,见葛戈下来,指了指另一边,“张婶刚给你下了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