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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罗列着这些极品的人渣,马秋林突然间发现,余罪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像有些初涉警中的年轻人那么白痴,当然,也不像某些正直人士那么不屑,反倒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马秋林说了半晌突然想起这也是猎扒风头正劲的人物,他转移话题问着:“这些人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不同,你也搞了几个月了,这个案子碰到的贼,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她应该是有机会接触这个层面,否则这类技巧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不至于单单就是自学成才吧?所以我觉得,她的根应该还在这里,只是被时间淹没了而已……马老,我想请教个问题,您接触过或者听说过这种手法吗?比如,你戴个着项链,我就面对面,或者站在你的侧面,用其他吸引你的注意力,然后,偷走……”余罪做着示范,这是他亲眼所见的,而当时只是判断他偷到了东西,却没有发现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嗯……”马秋林拍拍脑袋,思索着,一会儿又用手指点点额头,像在苦思冥想着,不确定地道,“应该有,但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贼技艺高超的人不少,有些手法,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接触到的。”
“那技术最高的是谁。”余罪问。
“不就在你的名单上吗?”马秋林道。余罪拿起了名单,马秋林指了指一个叫“黄解放”的名字,道了句:“诨号叫‘黄三’,三只手的三,我从警之前他就是贼王了,八十年代最早一次严打让他赶上了,当时说起来惭愧,其实没什么证据,就是他有巨额财产说不清来历,而且根据走黑路的人物交代,直接把他定罪了,判了十五年……这个贼王,现在都被同行称为三爷。”
“财产来源不明?根据传说定罪?”余罪愣着道。没想到传说的“三爷”居然真有其人。当初自己“猎扒”时不经意间从某个蟊贼嘴里听说过,后来他也经常搬着这个名头吓唬人,包括肿瘤医院那次。
“不稀罕,那年代,枪毙嫌疑人都得有指标,完不成是不行的。”马秋林道。余罪笑了笑,没往下问,指着名字道:“我说呢,这个卷宗上根本没有反映出具体的案情,交代的案子也前后矛盾。”
“没办法,那个年代就那样……黄解放之后,才有这些人的风光时代,后起之秀杜笛之所以称‘四只手’,就是觉得自己比黄解放要强,多一只手,呵呵,这些人,不知道争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而且还是贼名……传说当时的火并很凶啊,当年黄三的弟子都在臂膀上刺四个大字,叫‘盗亦有道’,之后杜笛对有这种刺青的人下狠手,不是挑手筋就是剁手指,对贼而言,这基本就断了他再在这一行混的本钱……后来又传说,黄三入狱也是当时杜笛捣的鬼,他教唆别人检举揭发出来的,所以黄三这窝,是散得最早的,不过杜笛坐上贼王的座位也没几年……不管盗中有什么道,毕竟是盗,和主流总是格格不入的,在哪一个时代也不会是正道。”
“我知道。”余罪点点头,仔细地叠好了纸张,装了起来。马秋林也是眼不眨地看着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折纸的动作看上去很轻盈。
不经意间,老头的手蓦地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拇指一弹,一枚银亮的东西直奔余罪的面门。余罪像下意识、像有防备一般,伸手一夹,夹住了飞来的东西,看清了,是一枚硬币,不过他异样地看着马秋林,可不知道所为何来。
马秋林很善意地笑着,慢慢地从余罪的手指间取走了硬币,那硬币在他的指缝间翻着个,像被无形的魔力控制着方向一般,从小指攀上拇指,又从拇指滚落回小指,蓦地又被一弹,叮声轻响,硬币飞起来了。凝视间,马秋林像在考校他的水平,余罪伸出手来,看也没看,那硬币重重地落在他的手心,是一枚银色的、花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硬币。余罪翻着手,那硬币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指缝间来回翻着个,然后只见他用力一弹,硬币在手心飞速地旋转着。
这是狱中短毛教给他的技艺,无聊的时候用来玩而已。可不料此时才发现其中的玄妙很深,下意识地操控硬币久了,手指的灵活性会大大提高,不为别的,那可是当一名贼的基本功。
马秋林笑着道:“盗亦有道我不明白,不过我觉得缉盗更应有道,我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硬币送给你了,这是当年一名老贼的东西,传说他考校弟子时就是这种手法,随时随地可能弹出去,能夹到万无一失才能出师。”
“那我算出师了?”余罪笑着问。
“你无所谓出师,已经无师自通了……有时间来找我聊聊啊,我快退休了,我现在真有一种恐惧感,退休后这漫漫日子可怎么打发……呵呵。”马秋林道,汗落了,他准备回家了。余罪却是异样地问着:“马老,那您不参案了?”
“我抓三十年了,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了……就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消灭不了不劳而获和多吃多占啊,留给你抓了。”老头笑着,拍了拍余罪的肩膀,慢悠悠地回家了,进单元门时,他笑了笑,招了招手,余罪也笑了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是啊,好不容易有几个知音,不是贼就是抓贼的,真让余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骆家龙诅咒的那样,上辈子当过贼。
他怀着这种异样的感觉回头走着,不过心里还是被马老所说的那些江湖轶事占着满满当当,毕竟年轻,毕竟热血,他摸摸脸,毕竟还有一股子不服气。
走没多远,余罪拨着电话问着:“骆驼,查到几个人的下落了……啊,已经有去世的了……死的先不说,活着的,在本市的……磨叽死你呀……快点啊,我一会儿就到你单位门口了……我指挥不了你?新鲜了,一个电话,连你们领导都屁颠屁颠跟着,信不信,不信试试……”
电话里开着玩笑,少了老骆这位干细活的还真不行,淹没在人海中的这些遗老,余罪真怀疑能不能挖出几个来,可想知道他们的秘密,恐怕还必须找到他的。
对,一定找得到,他忆起了监狱里那帮子人渣兄弟,那些人给他的最清晰的感觉就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绝对能找到。
自己信心百倍地上车,刚发动车,哟,后头还在响着呼噜声。余罪推了推,两人迷迷糊糊都不醒,看来正常办法不成。余罪眼珠一翻,换了个方式,对着两人大嚷着:“发补助啦,谁还没领?”
“我、我、我……”李二冬一下子睁开眼了,猛地发现真相,然后嘟囔着骂了余罪一句:“正愁没钱了,别拿这个开玩笑。”余罪安慰着做梦领工资的二冬兄弟:“清醒一会儿,抓到贼,换奖金去。”那边鼠标还没醒,李二冬知道他的软肋,附耳喊着:“鼠标,细妹子怀上了。”
“啊?”鼠标给吓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猛地一吸凉气,随后“呸”了李二冬一口。
余罪递了矿泉水给两人,鼠标却是咧咧嘴,脸色潮红,像是做了什么春梦,他说:“哎哟,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正和我干那恶心的事……一下子被吓醒了……”
“那怎么能叫噩梦,是春梦吧?岂不是正中你下怀?”余罪笑着问。
“问题是,和我干那事的是个男的……我梦见他一直咬我……”鼠标说得好不委屈,手摸到胸口时,猛地发现胸口湿湿的一片,突然间省悟了,他不悦地看着李二冬,心想肯定是这王八蛋趴在他胸口睡,让他做噩梦了。一刹那鼠标怒从心头起,前后掐着李二冬脖子骂着:“我靠,原来在梦中咬我咪咪的居然是你?我掐死你!”
“呀,标哥,轻点、轻点,我就磨磨牙,没咬你那么重吧。”李二冬哀求着,两人撕扯在一起了……
余罪哈哈笑着,驾着车。谁说工作是枯燥的,现在就既有趣,又快乐。
一世歧途
车停在了小店路派出所不远处,骆家龙和余罪跳下车,迎面上来一位警员,相互介绍下,是派出所的片警,吴帅平,和几人年龄相仿,他是接到所长安排,来协助这拨办案人员的。看看除了骆家龙,余罪、鼠标、李二冬都是便衣,一般情况下,碰到刑警都这个样子,什么时候眼睛都是迷瞪的,没睡醒。可一睁眼,都是血红血红的。
来的几个人,差不多都是这号德性了。
“就这人。”骆家龙把档案递过来,吴帅平一看,很随意地道:“往前走,过了小店路,三化居民区那一片,这个时间人应该在。”
是杜笛,曾经在江湖叱咤一方的“四只手”,居然在片警嘴里这么随便,让余罪稍稍愣了下,骆家龙异样地问着:“没搞错吧?这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曾经因为盗窃和黑社会组织案被判了无期徒刑。”
“既然你也知道是名人,怎么可能搞错,这片好多人都认识他。”吴帅平介绍道。
“那他出来犯事了没有?”余罪问。
“犯事?犯事倒没有,找事倒是不少。一直在告状呢。”吴帅平道。
“告状?怎么,错判他了?”骆家龙道。
125。第125章 走进贼的江湖(3)
“不是那码事,而是后来的事。 ”吴帅平解释道,这人走家就凉,太过正常了,杜笛一判就是无期,被抓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本来你进去了,老婆跟人跑了很正常,偏偏杜笛家的老房子在几年前拆迁的时候,也被前妻给拿走补偿了。这倒好,等杜笛出来回原籍,连个栖身的窝也没了,他就找呗,他就告呗,告开发商没给他应有的补偿。你说十好几年,谁搭理他那茬儿。最后还是街道办给他办了点事,找了个打扫街道的活让他干着,勉强糊口,房子是不会发给他的,不过好歹能住到旧三化厂区废弃的一间门楼里了。
“哇,这么凄惨?”鼠标惊讶道。
“他是活该。”李二冬道。
小片警解释着,他回来就一直上访,派出所没少跟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他也揣摩到漏洞了,一开会一有领导检查,自己就住到派出所等着管吃管住了,省得被警察上门提溜走。说到此处,骆家龙和几人都笑了,到基层,你能碰到形形色色的奇葩,吃白食嫌硌牙的,以及那些闲得报假案玩的,什么极品都有。
众人聊着,小警眼尖看到一人,招呼着余罪道:“哎,就是他。”
“他?”
余罪踩了刹车,愣了,不远处路口,一个破烂的小摊,两筐苹果,坐着个拄拐的老头,一头蓬松的乱发,裹着脏兮兮的袄子,要没那筐苹果,八成得被人当成要饭的。
“这是贼王么?怎么看着像丐帮出来的?”鼠标笑道。
“就是他,我叫他,还是你们直接问。不过丑话我得说前头,这家伙可不好说话,仗着自己腿残疾,谁也惹不起,城管管了几回,他不是躺着对城管队叫冤,就是躺大街上喊屈,现在没人敢管他了。”小警道。
余罪知道为什么再没犯事了,腿都残了,又是坐十几年大狱出来的,还指望再混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头一使眼色,鼠标和李二冬下来了,骆家龙拉着片警,示意他别动。这三人凑一块,八成没好事,余罪小声嘀咕了几句,三个人慢悠悠地朝着老贼的摊位来了。
“甜如初恋……三块八毛一斤?”鼠标念着纸板上的广告词龇笑了,这老家伙真是个妙人,居然能想出这么雷人的广告词。李二冬蹲下了,拿起个苹果掂着:“老头,真的甜如初恋?”
“真的,绝对是真的,红富士,又脆又甜。”老头笑了,一笑满脸褶子,皮肤像皱起的老树皮子,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江湖人物。
“那应该再加一句,叫‘美如初夜’,哈哈,我尝尝。”鼠标弯腰,也捡了个,喀嚓一咬,道:“呸,不甜,骗人的!”李二冬也来句:“根本不甜,有点苦,像他妈失恋!”
这两人损起来,能把人气背过去,老头气歪嘴了,争辩着:“不甜算了,把那俩咬过的钱给我。”毕竟是江湖人物,争辩起来底气颇重。可不料今天遇到的不是普通市民,两劣生烂警可没那么好吓唬。鼠标叫嚣了:“哟?你想得美,不甜都好意思要钱?”顺手拿了俩苹果揣兜里就跑,老头拄着拐就追,一追,这边李二冬抱了好几个,撒腿也跑了,把老头气得是欲哭无泪了,一把揪住没走的余罪嚷着:“你……你们一起来的,掏钱啊,不给钱老子跟你们没完,抢到老子头上了……嗨,干什么?”
老头眼睛一凛,眼光厉色一闪,顺手叼住了余罪的腕子。余罪的手指,已经触到了他的口袋沿上,这还是余罪出手以来第一次失手,而且是在人家不经意的时候,就像那么很随便地捞住了他的手。这一瞬间,卖苹果的老头仿佛又成了地下世界的独行客,厉眼盯着,手指在加力,咬牙切齿地说着:“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一手,知道爷以前干什么的吗?”
“那这位爷,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吗?”余罪被捏得生疼,咬着牙,另一只手亮着警徽。那老头如遭电击,一下子放开了,示意着自己没恶意,只是有点诧异,手能伸到他口袋沿上,不应该是警察呀……
“苹果我买了,不过,想和杜老聊几句,有兴趣吗?要没兴趣,我保证还要有人来抢你苹果啊。”余罪笑着,转身慢悠悠走着,进了胡同。
杜笛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拐,一瘸一拐往胡同里走去。正如小警说的那样,活到这份上,是挺可怜的,更可怜的是,还得咬牙活着,多不容易。骆家龙说了,那是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