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紫霞湖倒影迷人。远山,庭阁,湖光。嘉影说,夏天的时节这里更美,绿色的山林倒影在绿色的湖水中,像一块碧玉。
嘉影不让我给她和程佑照相,害羞也好,怕照片遗落到爸妈手中也好,闪躲着始终没有让我得逞。也许,她只是在保护我,不想让我眼见他们的亲密,觉得寂寞。其实,落默是难免的事情。她先得到爱情,比我让她落寞更好。至少,她还记得,要牵着我的手,不能放开。
在南京逗留两天。一遍又一遍地走在学校宽大的梧桐道上,听着嘉影描述她和程佑的身影。参天的梧桐默默地陪她走完一天又一天,就像青岛的樱花道,陪我记录季节的变迁。总有一天,嘉影会来青岛看我,牵着我的手,听着校园里的故事。
早晨送我离开。在车站前拥抱嘉影,然后叮嘱程佑好生照顾。我们装着好聚好散,把不舍都留在转身后的瞬间。不哭,因为会笑着相聚,离别都只是暂时的。程佑牵着她的手,像我挥别。终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一个人跑下过道,进站,上车,然后等待火车徐徐地开出南京,开出嘉影的城市。黎明的曙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这是个那样美好的地方。美好着,因为嘉影的逗留。
回去后没多久,我也开学了。匆匆别过父母,远赴青岛。
和老乡坐在同一节车厢,卧铺,不是很辛苦。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窗外的茫茫夜色,想起嘉影,想起青岛,觉得有点悲伤。一年半了,在青岛生活了许久,始终没有办法对那个城市产生感情。厌恶,害怕,感觉没有归属。像一枝荡着荡着就游出故乡小河的浮萍,迷失在苍茫大海中。
大二的下半学期,大学进行了将近一半。
开始忙碌,因为要准备去美国。系里每年有交流项目,去一个中部不起眼的小城市学习交流,机会难得,常常都是选拔最优秀的学生前往。入选,半在意料中,兴奋着要走出国门,一览外面的广阔天地。爸妈欣慰,原以为高考后再难翻身,却不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冥冥中等待着我去捕获。同学纷纷祝贺,那种欢喜,像一次迟来的补偿,填补高考后空缺的喜悦。我亦欣慰,入学后刻苦学习,总算没有付诸东流。只要爸妈喜欢,我就觉得幸福。为人子女,能够让他们骄傲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常常觉得,欠父母许多许多的感情。无以为报。出人头地或许远了些,但是成功是唯一对他们的补偿。读书也好,出国也罢,有时未必自己所求,因为父母期盼,所以也奋力地博取。虽然艰难,对于我来说,更不想让父母失望。
犹记得高考那年,饭桌上,我低头哭着耙饭,父亲却只是叹气。那种深沉的,无力的,悲伤的叹息声。没有责骂,没有眼色,只是叹息。一次又一次,像一丛荆棘鞭打在背上。宁愿他责骂,宁愿他打我,也不是那么深刻的失望。心上的折磨总是狠过身体上的。父亲并非有意,但于我的伤害,是难以抹灭的。
我发誓,一定不再让父母失望,要让他们为我骄傲!
学校的手续,面试,签合同。琐碎而不可忽略的步骤,填满了无聊的生活。兴奋是有的,对于未来的好奇,对于美国的向往。就像一扇门,打开了,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作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走出去。
哥知道的时候,有点意外,没想到我读书在系里那么好。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一个堂堂男子汉,志在四方,他却憋屈在这个学校,憋屈在一群女生之下。我凌驾在他之上,有着他向往的优秀,他崇拜我,也想追赶超越我。
一个女人,不能过分出众。事业上的成功会在感情上带来压力。而我的优秀,或许一定程度上,也把他推远,让他只能远远地佩服我,不能在近处给我温暖。
那时,哥有个朋友要去日本交流一年,和我也甚熟。女朋友又跟我同班,初定与我一起去美国。于是,四个人阴差阳错地熟起来。约好一起喝酒,为朋友送行。
春末。傍晚。
提前买好所有食物,地点约在上次海边的渔岛。哥说傍着海喝酒,心中有股无法比拟的畅快。那个海边的花园,是处绝境,适合四个人畅饮,观海。沿途买了八瓶啤酒,我欲多买,朋友阻止。
天色逐渐暗下来,春末夜晚的气温骤降。在天地间喝酒,任海风刮得肌肤冰冷。临近的星级酒店里,有人叫嚣般唱着“笑傲江湖”。讽刺至极。
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大家的祝词。缘分冥冥中早定,像这样天南海北的四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恐怕那缘分是几世前早分定的。彼此互望,不禁再度举杯,一年后,各自又在哪里呢?相识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落天涯了。
朋友两人酒力不甚,喝了一瓶就开始推辞。正好新近开始交往,喝着喝着,就躲到一边角落里去了。海风很冷,哥穿了一件薄衣,催我离开。固执着,说着高兴,求他多待一会儿。冷了,可以靠在一起取暖。
我主动坐到哥身上,抱着他,回望远处的沧海。灰色混沌,海天又连成一片。海岸线上,一串橙色的灯光闪起,勾画出温暖的线条。青岛的夜景,总是让人联想起家,联想起夜色中那一点家的灯火。就这样抱着他,想念远方的过往。
这个男人,是在异乡,唯一一个可以给我温暖的人。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总是想躲在他怀里,为什么忍不住每天偷偷地观望,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兴奋,为什么跟着他喝酒,为什么能在他面前自然地流泪?如果不是满心喜欢,为什么原本对亲密的保守,在他面前轻易崩塌,为什么可以毫无羞耻地这样坐在他怀里?
输了,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哥。
隐秘的感情,不能表白,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喊着哥,自己吞咽下去。说好了,不会越过那条线,会把他当成一直向往拥有的兄长,为什么感情会泛滥?嘉影走了,牵着程佑的手漫步在秋天的梧桐道上;子鉴走了,装着小桥,在欢笑中不再在意我;爸妈走了,他们说,我必须在这个城市独立生活;所有人都远去,而我还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孩童般无力地哭泣。不能适应。
相拥,把脸贴着他的脸,用双臂拥抱他宽大的肩。即使只是短暂的夜晚,至少能拥有一个人,用他来抵御对孤独的沦陷,用他的体温暖起我寒冷已久的心。
哥说,你又哭了。
我笑了笑。是啊,为什么身体能装下那么多苦涩的液体,他们浸泡着我的周身,让我的心也苦了。即使流泪无声,他还是知道我哭了。
好难过,此情此景。
原来快乐都是伪装出来的。
我始终都是个悲伤的女子,无力逃脱对自己的束缚,无法自救。
害怕一个人的世界,害怕孤独。难道真的没有人,可以长久地陪伴在左右吗?
哥叹着气,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地抱着我,为我暖身。肌肤的相亲,带来心灵的接近,抱着,就期待他理解我所有的委屈和辛苦。抱着,幻想他能珍惜我,像对喜欢的人。可是,他明明就只当我是妹妹,一个幼小的渴望他保护的兄妹。
想到这儿,哭得更伤心。
摘下眼镜,哥看着我,黑暗中无法识别他的眼神。某一个瞬间,隐隐地觉得他想亲我,但是,真的可以吗?或许只是一种错觉,我对爱情的错觉。重新抱紧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大海。不愿看到他的眼神,只要能这样抱着我,已经心满意足。
海风呼啸着,伴随着百米远足下的裂石,海潮惊拍岸石。
朋友喝醉了,在我们面前接吻。眼见别人的亲密,却没有尴尬,只是珍惜着怀抱哥的瞬间,亦不去担心他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醉了,或许,我也只是醉了。
哥说,你真的太不爱惜自己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爱你。
不是的,至少还有父亲,毫无保留地爱着我。这个世界有爱,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感情,一个人,相依到老。
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因为他并不相信。因为他并不能那样爱我。
朋友最后吐得一地都是,我们只能忙着照顾他。自从开始跟哥喝酒,一次比一次涨劲,每每都想喝醉,却每每更加清醒。因为无法沉醉,所以伤口更疼,所以更加痛苦。
四个人疯狂地把酒瓶扔下悬崖,换来一声声破碎。毁灭,能带来快感。
哥扶着朋友,我扶着同学,四个人在夜色中走下渔岛,回学校。
带着满身酒气,似醉又非醉,一个人躺倒在床上。舍友纷纷准备休息,亦不喜欢我喝酒,耍性或呕吐。生活在七个人中间,却冰冷地像坟场,得不到过多的关怀或在意。每个人打点自己的所有,清清楚楚,不需要亏欠。
发短信给嘉影,告诉她又跟哥去喝酒了。她担心地询问,没醉,我酒力很好。可是,嘉影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无法自拔。
你哥吗?早已感觉出来,你有点喜欢,只是自己尚未确定,我也不想点破。忘了他吧,的确是你不该爱的人。既然约定做兄妹,就不该喜欢,明明了解,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呢?
我知道,嘉影,可是在青岛,他是唯一一个能对我好的人。好累啊,很想就借着他的肩膀,停下来,让他给我暖手。连子鉴都不理我了,还有谁可以让我依靠?
没有人,就靠自己。盛阳,我们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靠自己的。
不行,我做不到。你们都可以,惟独我不行。无法一个人生活,需要依靠,就像在高中里,需要依靠你,在家里,需要父母。嘉影,我就像一株寄生植物,攀附着其他植株才能继续生存。不想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我真的不想。
你还有我,所以并不是一个人。但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结婚,有各自的家庭,有儿女需要去关怀。即使是父母,也会老去,提前离开我们。到那时,你能依靠的还有谁?
嘉影说得对,到他们都离开的时候,我还能依靠谁?
眼泪留啊留啊,在黑暗中的哭泣,因为无法出声,所以更加哀伤。人生一世,明明只能靠自己,我却非要可怜地依赖别人。要人宠,要人爱。好像自己的命运,悲喜全都掌握在外界,掌握在他人手中。那么无力,与脆弱。
失眠。第二天逃课。
有时,现实的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优秀也好,成功也好,金钱也好,到底都只会成为过往,成为灰烬。那些物质是虚无的,闪着耀眼的光芒,却没有本质的力量。
第四章 伤(上)
一直觉得,身体受到损害,会感觉到痛。心如果破损,就没有痛的意识。嘴里喊着好痛,心真的好痛,却不是那么具体易捕捉的感知。曾经在宿舍楼天顶,等流星雨,只为自罚。十二月的腊冬,穿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跪在水泥地面上。两个多小时后,双腿开始麻木,面部失去知觉,可是心却丝毫感知不到寒冷。麻木,在痛中。好像一把铲子,朝里处不断深挖,搅腾翻转,不得停息。无力,心脏都要即将停止。无法流泪。
1.
开始写小说,发泄内心的情感。
和宿舍的人关系更冷,常常一个人吃饭,上自习,坐在角落里发呆。继续和子鉴冷战,只能在远处观望他的快乐。快乐,原来是那么易逝的瞬间,抓得住一刻,还是留不住永远。对他失望,对在青岛唯一的友情失望。就当提前毕业,那时他还是会离我而去,退出我的生活。
一天,上课去晚了,教室后排的位子尽数被人占满。子鉴坐在末尾,旁边用书占了两个位子。犹豫地走上前,问他能不能让我坐一个,满心期待着与他重归于好。认输也罢,低头也好,如果能化解我们的僵持,就算失去矜持又有什么关系。
抬头,微笑着看他。想起以前,每次都是迟迟赶去教室,因为子鉴肯定代我占好位子,无须担忧。期待着站在原地,迎来他尴尬地拒绝。
都是给别人占的,没有位子了。他的眼神透出些许愧疚,仿佛从未期许到我会就这样走过来跟他和解。尴尬着,始终不知道走开。以前的子鉴到底丢失在哪里?
站在原地,因为难过得不知该如何离开。辛酸,为我曾经对他笑俨入花,为我曾经对他关怀备至,为我把他当成心上的兄弟。感情像软刀,付出多深,割得就多深。疼出眼泪,才发现即使是兄弟,我也对子鉴付出了太多。
那一节课,没有上成,凝视了他许久,终于转身,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教室。
就是这样任性的女子,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多么可憎。子鉴一直讨厌我这一点,不懂得遮掩,任意妄为,留下他人无辜地在当场尴尬。逃离,不顾及剩下的那个人,即使一个细节,也可以毫无理由地火冒三丈。
转角处撞到拿着书的哥,回头望了一眼,就哭着离开。
逃回宿舍,在被窝里闷了一个下午,谁都不去理会。
晚上,哥给我打电话,正好一个人游荡在校园里。问起白天我哭着离开,不禁又想起当时,难过地禁声。他亦知道,问了不该问的事。屏住,不想在电话这头出声,却委屈地泪流满面。子鉴,当初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他,我如何信赖?
忍着忍着,终于还是开始抽噎。
哥叹着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听我委屈地发泄。哭了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但是生活中不如意的事许多。坚强一点,不要再经常哭。
挂了电话,蹲在原地。为什么偏偏是他,每次撞见我脆弱的边缘。哭过,我也会坚强,他来安慰了,就失去自我安慰的能力。一切是否真的注定,他的出现或空缺?认识他以后,经常委屈地想哭,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却依旧在他面前惶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难道他,就是命里我原该遭遇的劫难?
是福,是祸,我都逃不开。
其实,那个时候,哥已经决定考研。朋友也好,我也好,出国也罢,上研也罢,各人都匆匆开始为将来打算。大学走近尽头,前途还一片朦胧,惶恐着青春就这样散场。决定考研是对自身的考验,他说或许一直将就着,从来都没有真正努力过。父母养育至今,依旧为自己操心。功课一般,工作难找,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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