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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馨讶异半晌,虽是想要询问,但那过去吩咐的丫鬟素来在她面前矜贵的,自是不消理会这些疑问什么的,只撂下话就是转身离去了。待得后头知道了原委,李馨却也只能是深深叹息一声,她这小身板还没养好呢,没得还要受罪。
只是身份如此,她也没法子反对——前两日那贵儿不耐烦,见着她也能起身了,便急匆匆过去报了好转。这事不说府里头的人,就是常过来玩耍的文珂兰也是知道的。深深叹了一口气,李馨又是对着衣衫钗环看了半日,选出合宜的来一一准备妥当。而后到了要出发的日子,更早早起身妆扮梳理,淡绿罗衫白绫裙,简简单单的双鬟髻,只簪了纱花并丝绦。又有小珍珠耳坠,碎琉璃石手串两样饰物。
这一番妆容,颇是素净,却也不失大方秀丽,倒是与张绮玉的简约精细相映成趣。加之上了车马后,那文珂兰一色清雅柔和,四人坐下来后,江文柔彩绣辉煌的妆容,反是显出几分不合时宜来。毕竟,今日原是过去礼佛的,江文柔想来是对这次出门子的事十分经心,今日出门,少不得将那最璀璨华贵地挑出来,选了好几样穿戴起来,比之往日更是炫目。
张氏素来看着女儿文柔那些妆扮惯了,并不觉得有些什么不对,此时四个少女相对而坐,这才显出几分不对劲来。只是,张绮玉与文珂兰口中不言,李馨不在意也不愿理会这些,而江文柔看着这小小的马车里头,自己的妆容最是耀眼,竟是十分自得。她平日里又是极好说话的,此时兴致一起来,少不得唧唧咕咕说了半日的话。
李馨自是垂头低眉,只当没听到,横竖在江文柔的眼底,自己原是底一等的,自己少说话少受罪,也少让这江文柔再发什么疯。而张绮玉与文珂兰,却是出于各自的心思,陪着江文柔说笑,一面又是有意无意夸赞,一面又是顺口挑两三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随意闲聊,或是探点信儿。尤其那张绮玉,前番灰心了一番,过了两日,又是觉得不甘心,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江文柔攀谈,有心讨好。
这般说了一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马车忽而停了下来,后头便有婆子笑着道:“几位小娘子,却是要上山了。”四人听得,自是将一边早就预备妥当的帷帽戴上,方一个个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马。
这栖云寺却也不是小寺院,竟是拢了城东这一处山脉,只是它素来是专供于城内官宦人家,这参拜礼佛的人竟也不甚多,加之清晨时分,人迹越发得少了些。李馨等人原就是想偷这么个空闲的,谁知道下了车马,就见着边上有些马车随从等候着。大约七八辆的样子,在这么一个大山脚下,倒也不算车马繁多,只是那车马轿子虽是不甚华贵,却也是上上等的。不说旁的,只那几匹马,油光水滑,体无杂毛,竟是难得的很。
不过,这也是李馨这颇为细心,多看了几眼,旁的张氏等人,却是不理会这些的,只是笑着相互谦让两句,就是领着儿女攀爬上来。
这栖云寺的山虽是蔓延数里,占地颇为宽广,却不甚高,且马车停下来的地方,原是到了一小半山腰的高度,栖云寺身处半山腰,只消二三百阶石阶上去,便也是到了地方。这一路,茂林修竹,间或繁花似锦如缎铺展而下,水声潺潺,又有山石玲珑相伴,倒是有几分移步换景之感。
李馨看着这天然的美景,虽然边上的人她大多没什么好感,但也飘飘然生出几分陶醉。只是她心底还有几分警惕,竟不说话,垂头低眼着,暗暗赞叹在心罢了。边上的张氏等人也不甚理会她,就是那文珂兰,攀着她说了几句话,却只有惴惴然的一两个字,久而久之,她也是没心思与李馨多说了。
而在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江文瀚忽而停了下来。
“文翰,却是怎么了?”张氏看着江文瀚忽而停下步子,愣愣看着前方,便也抬头看去,却见着前方正是有两个年轻士子,正是笑着说谈,一面又是沿石阶而上。她细细打量两眼,却是从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便自以为明白地笑道:“倒是巧了,竟遇到冯小郎君。”
“着实是巧遇。”这会,江文瀚也是收敛了神色,他侧过脸看了在身后安安稳稳站在石阶内侧的李馨一眼,心里有些复杂。但很快,他就是收回了目光,转而与张氏笑着道:“母亲,我与他略略说一声,便回来。”
“去吧。”张氏笑了笑,点头应许了。
江文瀚心底略有些不舒服,但既是遇到了,又是同科,又是旧日有些往来的,在礼数上他少不得要过去说两句话。由此,他只得脚下略略快了些,口中亦是喊道:“子集,子集兄!”
冯籍正是与卢廷玉笑着说谈,却不想听到后头有人呼唤,便转过神来看去,竟不是旁人,而是那江文瀚。他由不得看了同是转身看来的卢廷玉,见着后者含笑的面庞瞬息之间阴沉了些许,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头疼起来。
只是看着亦是含笑相对的江文瀚,冯籍性情平和,自然也不会与他难堪,当下便与卢廷玉略略示意,自己则是往下迎了两步,淡淡笑道:“原听闻无巧不成书这句话,今日方才明白。这么个时候攀山望远,竟还能遇到士荣。”
江文瀚少不得说了原委。
听得是为了其母并家中女眷过来礼佛,卢廷玉与冯籍相互对视一眼,心底都是有些称奇,但瞟见了后头慢慢上来的一干女眷,他们自是不好多说什么,少不得过去厮见一番,才告辞而去。
只等着走远了些,冯籍方是眉头微皱,看向卢廷玉:“今日真是如此之巧?先是座师一家女眷,后是江文瀚一家女眷,俱是过来礼佛。此处却也不是什么名刹,又是山路,又是清晨的,倒是有几分奇了。你我若非先前得知此处仍有桃花林的好景致,只怕也不会过来。”
“便真是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卢廷玉虽是与江文瀚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甚相识的,可是对着他的感觉着实不大好,又是记起先前他对着李幼兰时的那一幕,脸色越发得阴沉:“既是礼佛,少不得要耽搁些时辰的,又是这么些女眷,便真有什么,一时半会倒还罢了。你我登高之后,再去这栖云寺看一看。”
冯籍也是默默点头。他见着江文瀚与李馨一前一后的样子,再想起那李家女眷,就觉得这桩事有些膈应,虽不好多说什么,可也想着看一看,日后、日后若是真的不成,少不得多帮一帮那馨娘了。
而卢廷玉也是一肚子心思,两人各有所思,倒是有些无暇观看景致了,边上的小厮等见着,也是不敢做声。倒是江文瀚听得两人过来只是登高,原是真个应了巧合两个字,便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战栗了一回,他便越发得有些急促,生怕到了那栖云寺,见不到那幼兰小娘子,这步伐倒是快了许多。
好在原也是快要到了的,女眷们也不甚费力,只随着江文瀚一路前行,到了栖云寺前。只是等着到了栖云寺,抬头却看到那里早有好些头戴帷帽,被丫鬟婆子,小厮长随等拥着的女眷在外头烧香礼佛了。
江文瀚目光一亮,眼神就是顶顶落在其中一个身姿妙曼,头戴帷帽,浅红罗衫石榴裙的少女身上。
流年卷 第二十二章 可笑可叹 人心不同
张绮玉抬眼便是看到江文瀚那痴迷而温柔的目光。她虽然不大看得出来这里头蕴含的情意,但是下意识地心底就是一颤,忽而觉得有些什么东西,竟是不同了。
“江哥哥,你看什么呢?”却在这个时候,边上的文珂兰忽而歪着头笑问道。她原就生得明丽清朗,此时朱唇含笑,一发得显得娇俏,一双秀美的眸子似乎带着几分嗔意,只定定凝视着江文瀚。
江文瀚听得她这么一句话,转头看来,便是见着如斯美景,饶是他心神为李幼兰所夺,心底也是由不得一荡,原本被打断的几分气恼也是瞬息消失不见,只温声笑道:“这些年攻读诗书,倒是不曾游览至此。这栖云寺却是个好地方,庙宇俨然,松木常茂,颇有几分清净无尘。我便有几分出神了。”
“原是如此。”张绮玉看着这一出情景,心底一阵烦躁,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只勉强笑着道:“倒是不知道,那边又是哪户人家?瞧着竟是不同凡俗。到时候却要仔细些呢,这些人家多半是规矩严整的,没得倒是冲撞了什么,还是不晓得。”
听得这话,张氏与那唐氏两人自是点头,唐氏更是笑着道:“竟还是绮玉小娘子稳重知礼,这京里的人家,虽是多半也是规矩整肃的,也不仗势欺人,可若是一个不小心,冲撞了什么,虽是细故,到底也是一场是非。张家姐姐,我们还是多吩咐几句下面的人,莫要到时候为着下面一两个人,生出什么事来。”
“正是这个理。”张氏笑着点头,满意地对着张绮玉点了点头,立时使人好生吩咐下去。唐氏也是一般。李馨站在略远的地方,听得这些话,目光却是微微一闪,京里么?这么说,这里大约还真个是京都了……若是在中国古代,这京都在南方的……
“这是江兄吗?”就在李馨暗中思量的时候,那边忽而来了一个俊秀少年,他从那边的女眷之中走了出来。他款款行来,神情自若,举止洒落,只是眉眼之中透着一丝精明活络,让人看着大多生出几分好感来。
“贤弟也在这里?”江文瀚面上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口中直呼贤弟,一双眼睛却是巧妙而热切地在李家女眷那边扫了一眼,才上前迎了两步,热切地笑道。
李致安笑着点头,一双眼睛在这边的女眷身上扫了一眼,就立时收回,一面笑着道:“原是为了家母并两位妹妹过来礼佛,少不得相陪。没想到江兄也是如此。”
“正是。”江文瀚笑着点了点头,又是携着李致安与张氏等人厮见,满口都是夸赞之词。李致安听得,只当是为着父亲是其座师的缘故,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照着礼数称呼应承几句,而后,也少不得与两家引见一二。
这李家主母为贾氏,虽是继室,但前一位却是不曾留下一儿半女,自己又是育有两儿两女,妾室也是一应俱无的,平素待人也越发得宽和。听得幼子致安说着是新科进士,又是名列前茅,今番遇见又有几分缘分的意思,一发得和气。
只是身在寺庙之外,竟也不好多说什么,她便笑道:“原是张夫人,我前番便听得致远致安他们兄弟提起过令郎,才华过人,品行端正,最是个温润君子般的人物。今日一见,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可见是家学渊源,教养得好。”
见着贾氏夫人虽说是高官女眷,却是和蔼可亲,略略两句场面话儿,说得滴水不露,很是客气。张氏度量着两人的身份,听得这一番话,一面是高兴,一面却又有几分自叹不如,忙不迭地笑着回了话,又是略略介绍了自家的几个小辈,自然,这江文柔张绮玉多说两句,而李馨则是粗略带过去了。
贾氏原也与江家无甚往来,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底细,只听得说有一个养女,原是小儿时候便是收养来的,倒是有几分赞叹:这江家倒是有几分宽仁怜悯之心,能收养了孤女做养女,一般的人家谁个不是拿来做丫鬟下人的。
由此,她倒是一发得客气了,也是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唤来与张氏说了两句话,行了个礼。而张氏自是乐得能攀上李家,两三句话说完,一个有心,一个有意,竟十分地投合,不多时,两拨人合拢一块儿进香礼佛。
那江文瀚将这情景看在眼底,欢喜在心,又是留神打量着略远处戴着帷帽的李幼兰,心里一阵恍惚:方才虽不曾厮见,但是等着到了里头的屋子里坐下歇息,少不得能说上几句话,对面相视的。
李致安在一侧看着江文瀚神情恍惚,目光也是频频落在自己的大姐姐李幼兰身上,却是将对他的些许好感降低了些,当下咳嗽了两声,故意往前多走几步挡住了江文瀚的目光,口中却是淡淡道:“据闻江兄原是文采斐然,诗书俱精,尤其这吟诗作词更是出众,今日恰巧到了这栖云寺,少不得要见识一二了。”
“贤弟此言倒是有些奇了,这栖云寺,据传里面的主持颇有几分大能,又是善于吟唱佛经,竟还有旁的好处不成?”江文瀚前番也是顺着母亲张氏的话头,拿着栖云寺里的主持圆空大师很有几分威信做词,从她提出的几个寺庙里头挑出了栖云寺。这栖云寺的事,他倒是也没有十分打听,听出李致安话语之中,别有几分旁的意思,便是探问道。
“原来江兄竟是没听过。”见着江文瀚并不知道这栖云寺的事,李致安笑了笑,便是道:“这边的栖云寺,旁的倒还罢了,独独东面高处栽种数亩桃树,自来都是在这个时节吐蕊盛放,落英缤纷,景致极好,素来便有骚客士人赏玩吟诗。”
“桃花?”江文瀚听得这话,忽而想起前儿那浣花笺上映着的花纹却是桃花,不觉心里砰砰直跳,面上越发的显出喜色,连着精神也大为振奋,当即笑道:“如此奇景,却是该吟诗相赠!”
听得这话,李致远眼角一跳,原是十分温和的脸也略略抽搐了一下,口中虽是说着敬闻佳作,心底却是暗自思量:会不会是自己想得多了,这江文瀚几句话说来,直白自傲,瞧着也不像是色中饿鬼,应当也不是存心屡屡看向女眷,说不得是旁的缘故。
却在这个时候,那张氏与贾氏两人已是领着人礼佛完了,出来后便令僧人做得上好的素斋来,一面又是选了一间上等的精舍。李致远与江文瀚少不得与僧人又是多吩咐了两句,方是随着众人到了精舍里,各自安坐厮见。
那唐氏论起身份虽是不高,却也是八品小官的夫人,只是碍着与贾氏并无关系,且贾氏也少于她说话,心底自是明白,并不多言——这江文瀚虽是新科进士,授官之后起头也是小官,可是前途却是十分光明,自来宰铺大臣,绝大多都是科举上来的。这贾氏夫人虽是言谈宽和,却也是看重身份地位的,若非江文瀚的身份不同,只怕张氏与自己也是一般的。
由此,她越发得不说话,只是在相互厮见的时候,略略多说了自己女儿文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