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盈微微笑,春意盎然,很好呀。
她热情地走过来,握着子盈的手,行西洋礼节,碰了碰她的脸颊,揩了子盈一面孔香粉。
“子盈,总算见到你了。”像是壮志得酬的语气。
程柏棠笑不拢嘴:“一家人,一家人。”
子盈沉着的遗传这时显露无遗,她的肉身得体、礼貌、大方地坐着应酬客套,灵魂却在一边发誓,不会再踏进父亲的办公室一步。
她不要做他的一家人。
大约20分钟之后,子盈站起来告辞。
新程太太挽留她吃饭,子盈婉拒。
就在这个时候,门一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走进来。
一左一右围住子盈:“姐姐,你好,我们是子茵与子照。”
子盈忽然笑了。
那张小乔一直全神贯注看牢子盈,一开头只觉子盈朴素平实,毫无锋芒,十分意外,她自幼跑惯江湖,却不会因此怠慢子盈。
然后,她看到子盈展开笑容,啊,像一朵紧紧裹着的花蕾忽然绽放,子盈双眼弯弯,闪烁晶莹,露出雪白牙齿,神情松弛,仿佛换了一个人。
全靠小孩子打动了大孩子。
只听得她问:“你是子茵,9岁;你是子照,8岁,在哪个学校读书?
那子茵非常伶俐:“同姐姐一样,在国际学校,成绩想学姐姐那么好。”
这些说词分明一早练习过,但一直想要弟妹的子盈才不理那么多,高兴地与他们攀谈起来。
程柏棠看了妻子一眼,意思是“捏到她的穴道了”。
张小乔没想到那么成功,推一推女儿:“同姐姐说呀。”
子盈问:“说什么?”
那小女孩与母亲一般精灵:“姐姐,下星期天请到我的生日会来。”语气诚恳。
子盈也不弱,她答:“我得回伦敦读书,下次一定到。”
子茵说:“我们来看你,我也要读建筑。”
子盈点头:“那确是很有趣的科目。”心里想,你那么聪敏,不必啦,这种专科一读六年,毕业已经老大,坐得起茧,读得发呆。
她再三说要走,父亲送她到门口。
子茵这才放开她的手。
回家途中,子盈怀恨在心,停下来,在小店买一客双球冰淇淋吃下肚子,才消了气。
母亲仍然在搓麻将。
她替子盈买了一大叠新内衣裤带走。
自幼寄宿读书的子盈时时在洗衣房遗失内衣,不是忘记自干衣机中取回,就是被人顺手牵羊,母亲总是三五十套那样替她添置,全体白色纯棉。
第二天一早,她乘长途飞机返回学校。
她同子函说:“那两个孩子能说会道,胜你我十倍,想必是有父亲教育的缘故。”
子函取笑她:“这么大了,还念念不忘童年事,不是说要学妈妈的榜样?妈才不会这样啰嗦。”
生日那天,子盈收到一只空邮速递的大盒子,她一心以为是母亲寄来,打开一看,是一件深蓝色丝绒裙子及配对高跟鞋,同色内衣裤,还有一只化妆袋,里头胭脂口红齐备,子盈找到一支小小香氛,叫做“以玫瑰之名”,真正别致。
子盈立刻知道这不是母亲的手笔,在生母眼中,她永远只得十岁半,怎么会寄这样绮丽的礼物来。
一看贺卡,原来是张小乔女士寄来。
子盈一怔,这样笼络她,却是为什么?
她把丝绒裙子拎起来往身上一比,呵,料子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滑腻轻柔,细细吊带,感性含蓄。
张小乔本人过分盛妆,品味只算二等,可是这条裙子却是一流。
子盈忍不住连内衣一起换上,又抹上胭脂。
忽然有人敲门,她去开门。
那人与她一照面,惊艳,手上笔记本子噗一声掉在地上。
子盈笑了。
“王子盈,是你?”那小子失魂落魄,“你怎么忽然打扮成大人模样,差点不认得你。”
“找我干什么?”
他拾起笔记还给子盈,不舍得走,细细打量她,然后说:“子盈,一起去喝杯啤酒。”
子盈大力关上门,差点拍到那小子的鼻子。
真正肤浅,看中一个人的皮相已经够幼稚,竟迷上一件衣裳,无话可说。
走过镜子,子盈发觉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高挑修长,有胸有腰,深蓝衬得她皮肤雪白,子盈忍不住把双臂抱在胸前,轻轻用沪语问镜中人:“侬格一向好勿?”她笑了。
子盈没有向母亲提起这件事。
暑假,她应聘到温哥华阿瑟艾历逊建筑师事务所学习,住在母亲在海滩路的顶级公寓里,傍晚一边喝冰淇淋苏打一边看英吉利湾的日落,她自觉幸运。
母亲来看过她走了。
接着,张小乔带着两个孩子及保姆也来。
他们打算留到暑期后才走,孩子们已经找到学校进修英文及算术。
张小乔带燕窝粥给子盈。
“我们就住山上,20分钟车程。”
她戴墨镜,开一辆血红色平治跑车。
口气像煞把子盈当知己。
“8月行交接礼,我把孩子们带到这里来避一避风头,没事,9月才回去。
子盈笑笑。
她自嘲:“不少人都这样做呢,是否过分机灵呢,可是港人凭这套本事已经存活了百多年,好不容易练成的本事,哪舍得放弃,许多朋友都在温埠,街上随时碰得到。”
子盈仍然笑,狡兔般活络,也真劳累。
张小乔讪讪问:“听柏棠说,你拿了一个奖,说来听听。”
子盈不想自我标榜,仍是微笑。
张女士叹口气,脱下外套,除下细跟鞋,说也奇怪,就这样,不但矮了一截,腰围也粗了一圈。
“我原名张玉芳,柏棠嫌俗,替我改做小乔,”她轻轻诉说,“听这个名字,就知我是小家碧玉。”
“那本是个好名字,”子盈欠欠身,“芬芳的玉器,一点也不俗,英雄不论出身。”
张小乔看着她:“子盈,你真好教养,是像你母亲吧。”
“我十分毛躁,不及家母十分之一。”
“我要子茵学你。”
子盈又笑。
她忽然说:“我跟你父亲,已有10年。”
是,子盈记得,10年前她失去父亲。
“他始终没与我结婚。”
子盈不出声。
“10多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觉得那个都会真美真新。呵,穿的吃的用的,什么都是世界顶尖,街道整齐干净,大厦林立,人人会说英语,男生英伟,女生潇洒,我都不舍得走了。”
子盈静静聆听。
有那么好吗?真有那么好,父亲带小子盈到中环,逐个介绍建筑物的风格、历史,然后说:“将来子盈盖一座子盈大厦。”
“尤其是地下铁路、海底隧道,我都看呆了。竟有这样伟大方便的设施给民众享用,于是,我留了下来,最喜到山顶喝茶,逛名店商场。”
这时,子盈看看手表。
“时间到了,去接子茵子照。”
“是,是。”
张小乔穿上外套,吸一口气,扣上钮扣,奇怪,腰身马上变回二十五寸,她踏进高跟鞋,补好粉,又恢复艳丽。
子茵子照自补习社出来,嚷着要游泳,子盈索性带他俩回到公寓地库泳池,教他们蝶泳。
子盈矫若游龙,自水里窜出吸气,又潜入水底,三两下手势,已游抵池边,叫弟妹五体投地。
保姆拍手叫好,张小乔艳羡地在一边欣赏。
半晌大家上岸,保姆笑说:“大小姐好身手。”
子盈头一次被人叫大小姐,不禁一怔。
小孩闹着要到姐姐家吃热狗,保姆一直哄:“别打扰姐姐,姐姐要做功课。”
子盈用毛巾裹着子茵:“不怕,我会做热狗。”
带着弟妹,在厨房做了香肠面包,又有巧克力牛奶,大嚼一顿,又让他们淋浴更衣。
子茵玩得高兴,把小小的同母亲一个印子似的瓜子脸偎在子盈手心。
子盈觉得这比花言巧语好得多了。
家里一团糟,自有保姆一一收拾,最后由司机接了孩子们走。
保姆称赞说:“大小姐全无架子,真是大家闺秀。”
张小乔不出声。
过了不久,子盈与子函在北美洲不同的城市看到世界瞩目的政权移交仪式。
那面鲜红的旗帜一抖,飘扬开来,子盈只觉浑身一震。
她凝视表舅沉着坚毅的面孔,沉思良久,才关熄电视。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第二天在早餐桌子上,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建筑大师法兰业怀德代表作《流水》的图册。
那是她的圣经,放在身边,时时翻阅,以慰心灵寂寥;另外,就是一本莫奈的莲花池画册,呵,不可一日无此君。
电话响了。
那边是哥哥子函。
“看到全球华人瞩目的大事没有?”
“全部收看。”
“那面旗帜让我震撼。”
“我也是。”
“你怎么看将来?”
“我不知道,子函,你呢?”
“拿外国护照,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子函,到外国生活,持外国护照,是因为一个人诚心诚意选择该处作生活根据地,而不是企图利用那本护照做护身符。”
子函笑了:“喂喂,喂喂,”他故意喊几声,“地球找子盈对话,子盈在哪里?”
子盈也只得笑。
“子盈,你口气像小道学先生,记得小时候大家吃蛋糕糖果,三五岁的你便会一本正经对我说:‘少吃好滋味,多吃坏肚皮。’笑痛大家肚子,妈妈说你脾性像舅舅。”
“看到三舅舅没有?”
“我十分为他骄傲,现在他是第一号权贵,子盈,我们回去投靠他。”
“我还要考毕业试呢。”
“书呆子。”
子盈不以为然:“人人都那样说,我当是褒奖。”
她摊开书读,饿了,烤热了牛角面包,抹大量果酱,塞进嘴里,“唔”地一声,肚子饱了,心灵也满足。
有人按铃。
咦,是张小乔来了,她来得这么勤,一定有原因。
她一进门如释重负:“没事,平安过渡。”
没想到她这样关心大事。
子盈请她坐,斟咖啡给她。
“那在台上宣誓的,是你舅舅吧。”
子盈不置可否,只是微笑。
“子盈,你家世真好。”
子盈打开蛋糕盒子,让她挑选,一边推介:“这种巧克力蛋糕,融在嘴里,烦恼全消。”
张小乔不出声。
子盈只得问:“你有事同我商量?”
“子盈,今晨我同你父通过电话,他叫我留下陪子茵子照读书,暂时不必回去,他会汇一笔款子过来。”
啊,子盈抬起头来。
刺配边疆,远离京都。
轮到她了。
第一章 (下)
张小乔独自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子盈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虚伪,她竟说:“这里的确是孩子们读书的好地方。”
“不,从前我出门,隔几天他就催我改飞机票回去见他。”
轮到她了。
轮到子茵步姐姐后尘,这个父亲又打什么主意?
“这些话,同你说,不应该;不同你讲,又无人可说。一开口,显得我厚颜无耻;憋在心里,一点主张也无。”
故意贬低自身,叫旁人同情,也是江湖伎俩。
不过,子盈却替她难过。
走投无路,才来找子盈说话吧。
她问子盈:“怎么办呢?”
子盈不知道如何回答。
“子茵子照见不到父亲,又怎么办?”
子盈不敢笑,也不便发表意见。
她想说:这10年亏得你,我也不大见得到父亲。
“我想回去同他理论。”
子盈知道不能再置身度外,她用手大力按住张小乔肩膀:“千万不可。”
“啊?”
“你要忍耐,不可吵闹。”
张小乔眼泪涌上来,没想到子盈会这样诚恳地忠告她。
“你不得不听他安排,就非听他安排不可。”
“是,是。”
“请看子茵子照份上,请替他们着想,好好照顾他们,你不妨提出生活条件,据我所知,他不会亏待妇孺。”
张小乔哭泣。
半晌,脂粉脱落,脸色黄黄,十分沮丧,轻轻问:“为什么?”
子盈看看时间:“我得去上班了。”
可是那天下班,她带着一大盒冰淇淋去山上探访子茵子照。
子照在打篮球,子茵一见姐姐,便诉苦说:“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子盈不禁有气,脱口说:“他也一早不要我,你看我还不是过得很好。”
子照一只球飞过来,子盈顺手接过,拍两下,投篮,命中,又再投,再中,百发百中。
这可恶的男人,换来换去,祝他换到个夜叉。
张小乔迎出来,感激地说:“子盈,多谢你来。”
“别对孩子们说太多,他会来看子女,他也没有遗弃我们。”
“是,是。”
“我已做毕暑期工,要回去了。这里山明水秀,你找几个麻将搭子,搓牌、喝茶,安心学些什么,且沉住气,过一阵清静日子。”
张小乔看着子盈,又落下泪来:“你真好,不记仇。”
“我同你没有仇。”
子盈站起来告辞。
她对张女士说了那么多,是怕她一时气忿出去结交男友示威,对子茵子照造成不良影响。
子函说得对,她是一个小小道德先生。
回到伦敦,母亲来看她,子盈一进妈妈在摄政公园的公寓便看到十来只花篮果篮,飘带上写着贺字。
子盈讶异:“贺什么?”
王女士微笑:“贺你舅舅。”
子盈更奇:“他们怎么知道我家与舅舅的关系?”
“好事的人自然有办法。”
“这样会吹拍!”
王女士答:“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说的,这班人苍蝇似多讨厌。”
王女士不出声,子盈年轻,不知道曾被冷落的凄清,这番热闹回来,她倒是不介意是真是假。
子盈打开青花瓷罐取黑枣嵌胡桃吃。
母亲忽然问:“你可是多管闲事了?”
子盈不出声。
“我怎么知道,我还有点神通,子盈,莫管人家事,勿提供意见。”
隔半晌,子盈才说:“那两个小孩是无辜的。”
王女士叹口气:“他不会难为子女。”
这是真的。
“他也不会难为她。”
子盈也相信这一点。
“她不过是不习惯失宠,何劳你大小姐多事。”
“是,妈妈,”子盈试探地问,“爸可是想回到你身边?”
王女士看着女儿纯真的面孔,忽然嗤一声笑出来。
“妈,笑什么,告诉我。”
“他回来?一则他不会回来,二则我已忘记这个人,他另有新欢。”
子盈只觉羞耻,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极年轻,有人见过,说只得二十余岁,来自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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