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落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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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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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着呢,连大夫人都来了,还有福叔他媳妇。”翠红嘴快,又一个劲催她们快走。

休休听到两个丫鬟的对话,心生狐疑,又猜不出所以然。脚下的步子并未停止,不大时候便进了柳茹兰的院子。

正堂间,果然来了不少人。沈不遇端坐正中,两位夫人分坐两旁。其余的人都站着,有窃窃私语的,也有低着头不声不响的,看见休休进来,全都抬起了眼。

休休上前见礼。沈不遇轻咳一声,道:“休休,你来到沈家这几月,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视你为沈家千金,二夫人待你如亲生,这你是知道的。”

“休休明白。”休休垂眉道。

“沈家家规严厉,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你问问欣杨,沈家子女必须天天牢记。你初来乍到,对你却是放松了些,却还没到自由无羁绊的境地。上次你怂恿欣杨去后院,我自然生气。后来你俩变本加厉,竟然跑去福叔家里去了,我忍无可忍,但未曾将火气发在你身上,你知为何?”

“休休不知……”休休嘴里轻声应答,心里隐约有了不安。

难道沈不遇想让自己知道些什么?

“父亲,孩儿也想知道。”沈欣杨跨前一步,躬身说话。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沈不遇面露凝重,沉声道:“本来你父亲的过去,谁都闭口不谈,这也是对你好。你既然一心一意想回去,且听完这些,你再做回去的道理。唉,不得不辜负了蓉妃娘娘,她曾特意关照我,万不得已不要在你面前提起。”

说到这里,沈不遇停止了说话。身边的柳茹兰也一脸沉重,轻轻叹息。连大夫人黎萍华,平时很少理会休休,这会儿也是轻抚绢帕闷声不语。

原来他们都知道内情。

休休的五脏六腑煎烤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颤抖着说出一句:“你们告诉我,我爹他……”

“就让柳妈先告诉你吧。”沈不遇缓缓说道。

福叔的媳妇柳妈出来,朝休休福了一礼,苦笑道:“休休小姐,莫怪老奴上次不敬,实是不能说啊。如今老爷在此,老奴就说了,休休小姐听后千万……”

“柳妈,休要吞吞吐吐的,照实说来。”沈不遇不耐地皱眉。

柳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十五六年前,曹桂枝—也就是你娘还是个丫鬟,蓉妃娘娘进宫后,曹桂枝变得无所事事。有一天她去了后院,碰上了陶先生。陶先生已有妻儿,他的媳妇还是伺候二夫人的。曹桂枝当时长得俏,陶先生一眼就迷上了……”

“胡说!我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

休休嘶喊出声,猛然袭来的泪水冲出双眼,她极力想压抑,却还是哭出了声。

万万没想到故事竟然是这样。不是的,一定是他们在说谎,她心中的爹绝对不是这样的啊!

“老奴十岁为奴,二十岁离开,这十年府里有什么事、有些什么人,老奴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怪你娘曹桂枝年轻,又喜欢些金簪玉钗的,陶先生又识字又会写诗,拿个玉匠雕的簪子勾引她……就这样,被陶先生糟蹋了。”

福叔在一边插上话:“等我几个冲进屋去,两人还裹在被窝里,曹桂枝过了半天才清醒。这丑事传开,最难做人的就是陶家媳妇,当夜便趁人不备跳进夜蓥池。”

仿佛一把利刃刺进了心口,沸血喷薄,休休以手掩面,用尽全部力气吼叫:“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的神志有点混乱,身体摇摇晃晃的,沈欣杨连忙扶住了她。休休想都不想将其推开,扑到梁柱旁,拳头不断地捶打着。

为什么是这样?

爹,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

怪不得娘视你为陌路,怪不得蓉妃娘娘欲言又止,怪不得所有的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自己……你是我挚爱的亲人啊!爹,为什么?

休休不明白啊!老天爷,告诉我,怎么是这样子?

柳茹兰见休休如此惨痛,以致令人心酸,便步到休休身边,温柔地说话:“其实,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也是不好受。姑娘家无论名声还是贞操都算是毁了。按家律,陶先生应是死罪。老爷开恩,先将他关了家牢,并将此事禀告给了蓉妃娘娘。念及主仆一场,蓉妃娘娘心生怜惜,便准了曹桂枝嫁给陶先生,让他们远离是非,去了孟俣县。曹桂枝那时怀上了你,不久你便出生了。”

听完柳茹兰的叙述,堂内的人神色各异。大夫人黎萍华耐心听完,忍不住尖刻起来:“我看曹桂枝也不是什么好女人,一副狐媚相,我早就知道会出事。碍于蓉妃娘娘的面子,沈家收留了她,她岂是安分守己的人?哼,这样也好,跟陶先生倒是绝配!”

“少说风凉话!”沈不遇冷声喝道。

黎萍华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沈不遇起身,缓步来到休休面前,面色也渐渐柔和起来:“你就留在都城,这里就是你的家。孟俣县哪里还有值得你留恋的地方?你父亲如此,你娘恨透你父亲,自然连你也恨透。回去毫无意义!”

说完,他转向众人,道:“此事休得再提!违者,按家法处置!”

众人齐声称诺。

沈不遇不再说什么,先自离开堂屋,柳茹兰关切地抚慰了休休几句,也跟着出了屋门。里面的人个个散去,最后连沈欣杨也走了。

休休倚着梁柱,紧闭双目,一动也不动。燕喜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休休冰冷的手,低声说:“小姐,想哭就回萏辛院哭吧。”

休休颤动着双唇,哑哑地说道:“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小姐,你还想回孟俣县吗?”

休休微微睁开眼,睫毛抖了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半晌,她欷殻Я艘幌拢磺槐辞垦氏氯ァ�

“我爹已经不在了……”她虚弱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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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为何不告诉本宫?”

皇后宫里,皇后拍案而起,目光盯着躬身而立的嵇明佑,鬓间珍珠步摇乱晃。

嵇明佑微微行了一礼,轻言道:“微臣一时为难,唯恐离间皇后母子,伤了娘娘凤体。”

“气死本宫了!那日韶儿去了行宫,我还问过他看见过什么、听见了什么,他光知道玩,一问三不知。不成器的东西,待他过来好好教训教训!”

皇后吩咐宫女道:“去把大皇子叫来!”

过了片刻,大皇子萧韶悠然进了内殿,手里托着装鹦鹉的紫檀雕笼。他一见嵇明佑,径直打招呼:“嵇大人,上次差点在你府里丢了我的蓝紫金刚,你倒是说,是你家的那只好,还是我手里的好?”

嵇明佑勉力露出笑容,自是光鞠躬不敢言。萧韶接着近到母亲面前,笑道:“母后唤孩儿什么事?”

话音未落,皇后突然扬袖,结结实实给了儿子一记大巴掌。

她这一举动惊得侍女们大惊失色,刚要过去相劝却被皇后伸手止住。萧韶生生挨了耳光,不禁委屈地叫道:“母后干吗打孩儿?”

“问你自己!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你以为你这是英雄救美?你去沈家通风报信,若是被沈不遇抓住把柄,不单害了嵇大人,连母后都被你害了,你知道不知道?”

皇后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恶狠狠地叱责儿子。萧韶明白过来,抚摸被打的面孔,半是委屈道:“孩儿哪知道母后也参与此事?休休小姐没见过母后,她自然不会说。再说,这么多天过去,也没见沈大人将此事奏陈父皇。他主动息事宁人,母后急吼吼的作甚?”

“你还敢扯些烂道理!我穆氏就你一个儿子,原以为能敦亲睦族、传承祖志,你却如此这般不争气!若是传扬出去,你教那些王公贵亲如何臣服于你?”

萧韶见母后已是气焰高涨,不再有所抵触,垂着头站立不动。

儿子的沉默更是气得皇后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烦躁地白了萧韶一眼,挥袖道:“先给我出去,闭门思过!”

萧韶反而轻松下来,施礼过后,连蓝紫金刚都不要了,便一溜烟地跑开。

皇后阴沉着脸,兀自干生气。过了半晌才稍作定神,骂了一句:“真是恨铁不成钢!”此时方转眼对冷站了半晌的嵇明佑道,“对付沈不遇这些奸猾小人,还需靠你等了。”

“娘娘,大皇子所言并不是全没道理。”嵇明佑这才缓缓开口道,“虽说捉拿要犯是假,可伤着了沈不遇的干闺女是真。沈不遇大可不必息事宁人,他可以以此为借口参微臣一本,却这样没了动静,倒是蹊跷。”

皇后沉吟,颔首赞同道:“确实诡诈。也许是郑渭等人不在朝中,沈不遇援手不够强,唯恐伤人不成反伤自身,嵇爱卿务必提防点。”

嵇明佑继续说:“微臣另有疑点。那个休休不过是沈不遇花钱买来的,一没贵胄人家端庄贤淑,二没王公大臣的女儿那般知书达理,不过是乡野田埂的一朵小野花,那萧岿也没对她真上心,倒有腻烦之意。沈不遇却偏偏如获至宝,百般眷爱。皇后,那日沈不遇一进屋里,见着那个休休,面露戚色,甚至解下身上的披氅裹于她身上。微臣亲眼所见,当时心生讶怪,势必那个休休不会单单是个干女儿那么简单。”

“难道是沈不遇自己迷上了不成?”皇后嗤笑出声。

“娘娘难道忘了?当初沈不遇迎娶柳氏,翁婿之间是立据盟誓的,今后沈不遇不再纳妾。此事朝中人人皆知,不然沈不遇哪会升擢得如此之快?”

“哦?这倒是件有趣的事。”皇后脸上渐渐泛起笑意,眸子里寒光闪动,竟无声地哼了哼,“细查下去,看那休休究竟是何方神圣。”

嵇明佑拱手遵命。

夜烛初燃,一道长风掠过行宫上空,万物飘摇。

萧岿的寝殿外,侍婢内侍都屏声静气,谁都不敢挪步。隔着门屏重帘看不到内殿里面发生什么,突然响起一记乱摔东西的响声,啪啦的声音,像是玉瓷掼在漆金地砖上,好似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一般。

内寝,秋月独自跪在地面上,面前净是碎瓷片。隐约能听到风打琐窗的声音,萧岿高大的身影摇曳不定。

而萧岿,望着窗外的夜景负手而立,面色冷凝,声音也是如水般清凉。

“秋月,你已经逾越了你做宫女的权责。可知罪?”

“奴婢知罪。”秋月淡漠的脸上掠过寒意。

“你擅自将我过去的事说与外人听,无论你有何用意,这样的事我绝不容忍。按照本朝宫规,理应廷杖处死。念你劳苦这么多年,且不计较。待明日知会光禄勋,你收拾行装,自行出宫去吧。”

“奴婢谢过三殿下。”

秋月匍匐谢恩,神情有点麻木。她缓缓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不再有“秋月”那熟悉的叫唤,只有一双无形的没有丝毫温存的手,无情地将她推之于外。

殿外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目送着她,谁都不敢吭一声。秋月走向白玉台阶,脸颊在夜色下涂上一层阴影,泪水不觉潸然而下。

三更漏,夜深人静。

秋月坐在宫女房里,缓慢地收拾属于自己的衣物。长风漫卷抽在窗格子上,仿佛冷嘲声沙沙入耳。

“你只是个宫女,偏生嫉妒心思。挡住一个沈休休也就罢了,你能挡住多少个沈休休?活该被赶出宫去!”

“世道悲凉,人情薄如纸。连三殿下也弃你如草芥,秋月啊秋月,你必遭世人唾弃。”

她不再动,茫茫然望着梁顶。寒意侵袭房内,入心入骨的痛。

残烛爆出灯花,明暗交替。朦胧中只见萧岿站在她身前,她很自然地帮他宽衣解带。新月娟娟销魂处,他像个孩子依恋在她身边。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八岁的孩子,用哭泣的声音对她说:“你不要走,陪我。”

烛尽,窗外天光方明。

秋月回过神来时,她知道,已经没有了选择。原来这十几年的宫中生涯,女人最芳菲的韶华,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将长带绕在横梁上,用几乎冻僵的手握住,脖颈颤'。w。w。w。。。w。r。s。h。u。。。c。o。m。'。颤地伸了进去……

那日天未亮,不知哪位侍寝的宫女正值轮班,她打着哈欠进入宫女房。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秋月的脚正踢倒脚凳,宫女吓得叫了起来。太过于尖锐的叫声惊动了巡夜经过的蒋琛。

萧岿闻讯赶到宫女房,御医正给秋月把脉。萧岿站在床边,望着脸色惨白的秋月,眉心紧锁。

御医留下两粒安心药丸,便告退而去。萧岿坐了,亲自端起温茶,将药丸送入秋月的口中。

秋月双唇抖动,抖了半晌却抖不出一个字。她又羞又愧,双手掩面而泣,直哭到声音嘶哑,肝肠寸断。

萧岿任凭秋月哭泣,轻拍她抽动不已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我火气大了些,哪舍得赶你走?”秋月听了悲喜交加,撑身起来不知该如何行礼。萧岿忙按住她,看她哭成这样自己也不免动容,于是轻搂她入怀。

寒霜重,日色耀耀下,腊梅花瓣无声地在窗外飘落。萧岿默默地望着,突然变得恍惚起来,仿佛那飘动的艳红不是花,而是一抹纤柔的身影。那人生动的脸上红云朵朵,双眼近乎倔强地瞪着他。

他眨了眨眼睛,那身影便消失了。心里不知怎的有了惆怅,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年了。

宰相府里的过年习惯自是比普通人家讲究,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祭灶后第二天,全府出动洒扫门第,掸尘去秽。院内院外,角角落落,都有用人们忙碌的身影。

而休休的萏辛院里,却是似平常一样的冷清。

并不是沈不遇有意如此,而是被休休拒绝了。沈不遇也无话可说,便随她的意。

休休亲自动手,里里外外擦洗清扫,忙个不停。燕喜看她那日得知父亲的过去之后,虽是不再提及回孟俣县,可终日沉默寡言,精神也颓丧不济,她在一旁也是干着急。

“心病还得心药医,慢慢来。不许在小姐面前提起她父亲,还有,多逗她开心,想吃什么、做什么你就依她。”柳茹兰关照道。

燕喜暗暗祈望,也许借这次过年休休可以重新快乐起来,脸上又会绽开笑容。

除夕那天,黎萍华的两个儿子都携了妻儿赶来吃团圆饭。一时红烛高照,炭火熊熊,美酒佳肴香气四溢。府里摆了满满十几桌,所有的管家、用人、老妈子、丫鬟甚至马夫都到齐了,杯筷交错,猜拳行令,满堂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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