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息,生活清贫,却是幸福的。”
休休目光呆滞,神情茫茫然。柳茹兰反而笑起来,安慰她道:“谁没个年轻的时候?找机会跟天际解释清楚,他是你的丈夫了,应该会谅解你的。”
休休听了柳茹兰的话,心里稍微平静。可一想到天际,脸色顷刻又暗淡了下来,她连他的面也见不到了。
柳茹兰要走,休休送她到前院,想问问有关欣杨和燕喜之间的事。柳茹兰虽是深明大义的人,儿子喜欢上了丫鬟,内心自然也是不同意的。如今自己这般境况,柳茹兰只字未提燕喜,她也无话可说。
似乎犹豫了一下,柳茹兰问道:“老爷终归是你的父亲,你们两个僵成这样,总不是办法。”
休休立刻寒了脸,柳如兰也就闭口不谈了。两人间一阵静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院门外传来争吵声,两人不觉对望一眼。正在这时,用人匆匆进来,说有位妇人自称是新夫人的母亲,一定要见新夫人。
“娘……”休休惊讶出声。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一脚踩了进来。休休隔着树荫,朦胧瞧见母亲曹桂枝一身桃花红的棉袍,艳艳的一片,步态也是飘忽。
柳茹兰目不转睛地看着曹桂枝,依稀记得她以前的模样,似是被什么触动,轻声脱口道:“曹桂枝……怎么变成这样?”
曹桂枝阶下几步,径直来至休休面前。休休明白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本能地忍痛闭眼,还未跪下身子,曹桂枝苍白消瘦的手已挥下,重重地扇在休休的脸上。
“你果然嫁给了倪秀娥的儿子!你当是没娘的了?我生你养你,难道就为了储家?当真气死我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她爹,你死得冤啊!”曹桂枝捶胸顿足,大声哀号起来。
“娘,您消气,听我说……”
休休不防母亲突然而至,想必倪秀娥回去已经告知其婚事,母亲等不及便风风火火赶来了。如若以前,她还会有所抗争,如今怕是解释也没什么好说。瞬间,那冰凉的悲伤挡也挡不住,她不由得无声抽泣。
曹桂枝停止哀号,面露狰狞,一巴掌又想挥下。柳茹兰的手及时攥在她的腕间,只觉她的手腕瘦得不盈一握,青筋格外清晰地绽在骨血肌肤上,隐约间感到一缕一缕的冰寒。
“曹桂枝,十八年不见,越发泼辣了。”柳茹兰冷哼道。
似乎这才发现眼前的就是沈家二夫人,曹桂枝收回手,扑通跪在柳茹兰面前,再次扯着喉咙哭道:“二夫人,桂枝这厢有礼了。休休太不争气了!桂枝替老爷养了这个女儿十多年,一心盼着给沈家添贵,如今落得这般光景!二夫人,您就代桂枝问问老爷,为什么允了储家娶休休?桂枝可是一万个不愿啊!”
“天际也算是朝廷官员,有俸禄有房子,休休嫁给他有何不可?你不要动不动就打女儿。”柳茹兰道。
“那小子根本配不上我的女儿!二夫人!老爷啊!”
曹桂枝哭得喘息不止,她原是一副不胜之态,此时更显得单薄可怜。柳茹兰唤过丫鬟翠红,帮休休一起将曹桂枝搀扶进屋。
曹桂枝半躺在床榻上,疲倦似的闭目良久,才咬着牙愤恨地对休休道:“去把储天际叫来!”
休休心里为难,垂眸不语。曹桂枝极为不满,喋喋不休地开始训斥女儿。柳茹兰见状,将休休拉到门外,小声道:“我算看出来了,你娘来江陵见你,实是想见老爷。若是不答应,你这里就不得安宁。”
休休被一连串的事情搅得难受,垂一下眼,道:“那人……是不会见我娘的。”
“我且试试,现在就带你娘去。你和天际的事务必不要让她知道。唉,也许这是你娘最后的一次机会了。”柳茹兰叹息道。
休休感激地跪地施礼。几人给曹桂枝整衣梳洗,曹桂枝整个人明媚动人了几分,听说二夫人要带她去见老爷,果然欢天喜地地撇下休休走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休休伫立在院中等候。寂寞如潮水般涌至,风起吹动落叶点点碎碎,如幻蝶一般。满园稀疏冷落迷糊了休休的眼睛,一切如在烟里雾里,不可捉摸。
翠红终于进了院子,她带来了不祥的消息:曹桂枝始终没见到老爷。
“不知是不是宫里有事,老爷就是没见着。都跪了大半天了,大夫人赶她走,说话很难听,二夫人也没办法。”
“后来呢?”休休幽幽地问道。
“后来二夫人给了盘缠,你娘回去了。”
休休咽下苦涩的一缕笑,眼泪却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
分不清是悲还是凉,她与亲娘曹桂枝在江陵的见面,竟是如此匆匆。更悲凉的是,她并不知道,这是她们母女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青冥篇
壹
沈不遇这段日子很忙碌,他根本无暇顾及家里这些琐碎的事。
宫里的内侍偷偷向他禀告:梁帝病情突然恶化。他从皇宫回来,召集几位要臣连夜密谋。
三皇子萧岿率大军攻陈,穆氏终占朝中腹心。更为惊心的是,大皇子萧韶是皇族嫡长,穆氏一旦以“立嫡以长不以贤”让朝野咸服,那么蓄意也罢,无意也罢,沈不遇这帮保皇派定将覆灭。
一夜策划,沈不遇如虚脱般,瘫坐在榻椅上久久不能起来,道:“方今天下,北周一强独大,我西梁不过是附属合纵者。南陈危在旦夕,江南支离破碎,北面突厥自顾不暇,王天下者,必是杨坚。穆氏这是狗急跳墙一意孤行!”
“杨坚若坐镇天下,先灭南陈,再变法,而后才王天下。可是在这期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几名老臣道。
“如此一来,势必要在穆氏宫变前下手。立即秘密派特使兼程奔赴浣邑,让郑渭亲率关内重兵,以护驾之名突然擒拿嵇明佑等人。若一切顺利,着重处置皇室后宫。剿杀穆氏在即,单等三殿下凯旋,秉诏即位。”
又是一阵周密谋划,商议好连番对策,几人一反惶恐之态,立即按照既定方略行事而去。
沈不遇变得精神振奋,目光灼灼,内心又祈望梁帝不要这么快归天,因为他和萧岿还没有诚意释嫌。想起梁帝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他不免欷殻Ц锌�
大局部署三天过去,各路相继回报:梁帝诏书已到浣邑。郑渭正秘密调集关内重兵,准备大举进军江陵。按既定策略已设下套局,将穆氏余党一网打尽。
“妙也!兵不血刃。嵇明佑,你已成惊弓之鸟,这次是插翅难逃了。”
听属下一番说辞,沈不遇兴奋不已,连连拍案赞叹。
“可是大人,我们在益州遇到了点麻烦。”属下大是难堪,在沈不遇耳边低语几句。
沈不遇脸色大变,脱口道:“你说储天际在益州?”
“是啊,大人。储天际虽是嵇明佑的手下,可他还是您的……”
沈不遇眉头紧蹙,在室内徘徊了几个来回,接着镇定了下来,拳头骤然握紧,击在书案上,断然道:“传令下去,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照常行动!”
一场无形的生死大搏杀开始了。
天际还没回来。
已是初春,天气丝毫没有转暖的迹象。萧萧寒风起,满园花絮飘零,衰草连着衰草,烟霭纷纷。满目的萧条,满目树叶枯黄,这引起了休休无限的惆怅。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天晗园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天际的同僚。休休便请他在正厅落座,双方施礼后,来人告诉了休休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天际被捕了。
休休闻言变了脸色,一时手足无措,忙不迭地问道:“请问先生,我家夫君到底犯了什么事?”
来人也是惊惶未定,喝了几大口茶水,才将事情细细叙说。
“此事本属机密,在下也是无意得知才匆匆前来告诉夫人。嵇明佑大人的好友刘老爷有批货要送至益州,天际兄便自告奋勇前往。刘老爷认识天际兄,也识得他的为人忠厚,便点头答应……”
想当初刘老爷看上天际,天际相亲之日却逃之夭夭,让嵇明佑脸上挂不住,这件事刑部几乎人人皆知。休休想,这次天际自告奋勇前往,一则是向嵇明佑表明忠心,二则也是为了摆脱自己的纠缠。想到天际遭此厄运,大部分缘由是因为她,休休已经泪流满面。
来人继续说道:“嵇大人特嘱刑部主事大人和天际兄一同亲自押运,到了益州,那货不知怎的被截了。对方想是早有准备,请了宫里的人拆箱查看,结果发现都为宫廷禁物。私运私藏宫廷禁物本就是犯了杀头之罪,何况数目巨大。主事大人和天际兄即被拿下拷问,主事大人供出嵇大人的名字,现在连嵇大人也被御林军抓了,听说还牵涉穆氏许多人。”
“可我丈夫是刑部的人啊!”休休急道。
“现在朝廷风声鹤唳,各部衙全都换了人,连个小司徒、小司马都换了。看样子这次穆氏家族土崩瓦解了,只是连累天际兄被卷了进去……”
休休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用人急忙扶住她。休休哀声问道:“天际受拷打了是不是?他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押解回江陵的途中,这两天就到了。此番事情严重,天际兄必会关在刑部大牢,夫人急着去,想必不会让您进去的。”
“那我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来人说得极为明白:“夫人可以找沈大人。宰相权威高,天际兄是他女婿,跟刑部一说,刑部肯定放人。”
匆匆送走来人,休休傻待着,倒是用人在旁催促道:“夫人不必惊慌,快去找老爷,请他想个万全之策。”
休休醒悟过来,是了是了,她只能去找他。尽管两人视同陌路,可为了天际,她只能去求他了。
她当下叫了车,急匆匆独自赶往沈府。
一阵善后忙碌,沈不遇等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随着抢先揽局在手,依着谋划好的方略行动,郑渭星夜兼程赶赴江陵,从嵇明佑等人的密室里搜出皇室车马舆服、伪造的玺印等。穆氏党羽纷纷落马,或以“反逆”“谋危社稷”重罪皆收送狱,其余若有举发,罪孽待查。
穆氏大势已去,三皇子萧岿在外征战,宰相沈不遇和浣邑侯郑渭居中枢掌控全局。
皇宫内夜夜灯火齐明,所有臣工参与会议申明己见。大局部署就绪,众大臣立即与各地吏员清查典籍,讯问被缉拿的穆氏党羽,草拟各种文告。众臣既庆幸又为梁帝的病情忧戚,对沈不遇等人力挽狂澜感佩欷殻В卦谝槭麓蟮罴柑旒敢咕镁貌簧ⅰ�
守候几日后,南境传来捷报,杨坚和萧岿合纵攻下南陈,萧岿即将归来。
萧詧本已人事不省,迷糊中听得消息,禁不住老泪纵横,连呼天意。三日过后,萧詧精神见好自觉清醒,让沈不遇和郑渭双双守在榻旁,问起了东宫事务。
“穆氏尽灭,唯大皇子之处置颇费斟酌。”沈、郑二人道。
“皇后若得问罪,一人当之,与韶儿无关。”
说到这里,萧詧面含无奈,嘴角抽搐,竟是说不出话来。越是如此,跪在底下的二人越是明白,殿堂里肃静凝滞。
“朕自知行将就木,诸事拜托二位爱卿全权处置。岿儿少年即位,心志才识还需惕厉锤炼,一应国事由二位爱卿商酌。”
萧詧长嘘几声,声音干涩得令人不忍卒听。沈不遇与郑渭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怀揣心思,齐整整匍匐在地。
两人出了寝殿,几乎同时望着广袤的天空。郑渭脸上一团春色,沈不遇却是隐藏忧急。
郑渭扫了沈不遇一眼,哈哈大笑道:“不遇兄,据说你大义灭亲,连自己的女婿都抓了?女婿布衣负荆鲜血淋漓,是正式下狱,还是临时羁押,一时无人说话,都看着你这个丈人如何决断了。”
沈不遇不动声色,回答道:“有凭有据,我心两难。”
“你这是做给举朝文武看的吧?你本可斡旋,让刑部放了你家女婿,谁敢不从。可你偏偏让女婿也卷入其中,苍天,你家女婿何罪至此?”郑渭挖苦道。
沈不遇反问:“既然老弟有恻隐之心,对大皇子,你不会忍心做出夺情悖理之事吧?”
郑渭冷笑几声,狂言道:“经此一搏,谁不知我郑渭是浴血死战才得以劫后余生?我虽是浣邑侯,受命统摄裁处穆氏,法度严明,谁敢轻易反对?”
“原来你才是最阴狠毒辣之人!”沈不遇面呈怒意讥讽入骨。
“走了一个大皇子,穆氏绝了根,这宫里才会清静。”郑渭眼里掠过寒光。
“大皇子杀不得!”
“为无后顾之忧,更为长远计议。若不下狠手,将来难免酿成汹汹祸乱!”
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
沈不遇听得脊背阵阵发凉,正色警告道:“老弟,皇上已经说了,此事与大皇子无关。你若是将他问成死罪,你我只怕也要龃龉下去。将相不和历来是国家大忌,你我不仅失却二十几年交谊,还会因此而搅乱大局。”
说罢,长袖一挥,不再理会郑渭含着丝丝不祥的冷哼声,大步到宫门去了。
沈不遇回到家,在书房坐定。侍女将煮好的茶送上,二夫人柳茹兰抬脚而入,示意侍女掩上门退下。
为了休休的事,夫妻俩冷淡了一段日子。柳茹兰装出无事人一般,眼中的哀怨却使沈不遇无地自容。
沈不遇且定心神,也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来了?”
柳茹兰话语有点谨慎,缓缓道:“自打结婚以后,休休和天际之间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小两口拌拌嘴总是有的,这些暂且不提。只是,听说朝廷出乱象,百姓惶惶,言人人殊。天际是嵇大人的属下,不知道老爷将他如何论处?”
沈不遇避开柳茹兰的眼,轻轻一叹低声道:“天际已陷罪,以罪责之身关在刑部。”
“那休休怎么办?老爷,看在翁婿的分儿上,你要救救天际啊!”柳茹兰大吃一惊,急得提高了声音。
“你以为我真想害储天际?他们已经成亲了,既成事实,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沈不遇蹙起眉头,满腹积郁想发泄,“可是,我的忠言良语,他们哪一次听进去过?储天际投靠嵇明佑不说,休休急着要嫁给他,而你,还有欣杨,把我当做恶父天天与我作对!”
“纵是有失,也是为了大家好。这朝政,谁掌权谁当局,我们妇道人家哪里会知?”柳茹兰心内彷徨,只能干站着流眼泪。
“让储天际下狱,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我置身事内,大权亦当大责,如若这个时候为储天际开脱,怎能服众?朝野何人还会信我?”
“妾身知道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