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落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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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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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盘花棉帘缓缓卷起,又是一道厚重的幔帐,让里面与外界隔得严丝无缝。一股暖气扑面,涂金的狮形香炉上升着薄淡似线的烟雾。茶几上,一盏茶水,几粒丸药,旁边是朱漆小果盆,里面各色水果,切摆得精细均匀。

阳光从透雕的绮窗洒入,柔和安静的光线中,休休懒懒地靠在一架紫藤翡翠牙椅上,上身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面皮袄,下系一条浅蓝色薄棉裙,发髻散散地绾着。此时,她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了准备,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室内就他们两人,异常安静,静到可以听见风吹垂帘的声音。才子佳丽,仿佛依然旧风味。

萧岿也是注视着休休,那眸子,分明像有两束燃烧的火焰灼灼逼人。

终于,她垂下眼帘,忍不住低眸轻轻咳了几声。

他缓缓开口,因心中蕴了丝丝的疼意,声音有几分发僵:“你病了吗?”

“未亡之人,何足殿下挂齿。”

休休不敢迎视萧岿的目光,只是上前几步,低头盈拜。

萧岿立刻扶住了她的肩,将她轻扶到坐椅上。两人距离那么近,那股熟悉的瑞脑香和着他呼出的热气,缓缓拂过她面前,她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感。

“你……”他有丝慌乱,面上蓦地腾起了红晕,“你应该知道我的,对吗?”

她的面色如浅玉,眼眸黑如深潭,清浅的笑意经唇渲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殿下不提起,奴婢也忘了。”

萧岿却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所以话也说得极仓促:“那你为什么嫁了别人?”

一瞬间休休气息凝滞,好容易经暖意红润的面颊,那薄薄的一层血色又迅速敛去。萧岿的眼睛如定魂针般定在她的脸上,挪不动丝毫,心急惶惶地跳着。

她轻轻地咬了咬唇,慢慢抬头,声音依然平静:“因为我是沈不遇的女儿,殿下就玩了一个很好笑的游戏,遴选三皇子妃的时候,殿下故意放弃了我。”

一刹那,萧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轰然倒地,紧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泛在嘴角的笑容迅疾隐去。

休休凄然一笑,沉思前事,似梦里,他可知她心中依然愁悴?许多往事从眼前一掠而过,她不愿去想,因为只要一思量,那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就会翻江倒海,让她痛不欲生。

她禁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岿怔然地望着她,手缓缓抬起,刚要落到她抽动的肩胛上,又似有什么阻碍了他,抬起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殿下该知道的就是这些,不用再有人提醒你了。忘记贱婢是值得高兴的事,殿下何必再来苦苦追究?既然已经知道了,殿下就请回吧。”休休心内千般惆怅辗转,最后化为一句冷淡的话。

听到咳嗽声,棉帘掀起,萧灏大步至休休面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回头对一旁滞立的萧岿说道:“三哥要的答案,休休已经告诉你了。她身子不好,你还是回去吧。”

萧岿定定的目光望向他们,眸间分明隐忍着复杂的痛意,睫毛微闪,嘴唇微启却发不出声,犹豫了良久,终于大踏步往轩外走。

萧灏抚摸着休休因剧咳而不停起伏的后背,满脸疼惜:“你这又何苦呢?何必要告诉他?”

“我就是要告诉他。”

休休惨淡一笑,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绒绒的影,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一大滴,慢慢渗进手中的绢帕,再无踪迹。

萧灏心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微笑。

他柔声说道:“告诉他也好。从今往后,他不会出现了。”

贰

自从那次风寒后,休休一直蜷缩在晗园。连日来,晗园寂静少人,就连萧灏也不见了人影。她也是时而倚栏弹曲,时而凭窗伫立,身子倒一天天好起来。

随着天气逐渐暖和,平乱之后的江陵又成了四方商旅的辐辏云集之地。淙淙人流弥散聚合,有关太子萧岿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市井山野、官署宫廷,又随着商旅的马车传遍各地。

太子得了失忆症,满腹经纶弃如敝屣不用,亲眷师友更是敬而远之不待见。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少年太子被说成已无本事,天下潮流便会对他嗤之以鼻。各种消息议论汇聚都城江陵,也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休休的耳朵里。

休休情知如此也是一阵愕然,焦虑之余也不无疑惑。

这日,沈不遇独自出现在了晗园。

休休一如既往的冷淡,却也好茶好水相迎。不经意间发现,才短短三年光景,面前这个已经年过半旬的男人,两鬓发白,眼眶深陷,一下子老去了很多。

沈不遇心事重重,踌躇再三终是开口道:“有关风传想必你也听说了,实则是郑渭这些人暗伏的一招妙棋。萧岿哪一点失忆了?纯属造谣生事,无中生有!如今朝中纷纷窃窃,对萧岿多方褒贬挑剔,言语不无偏颇。萧岿少年可谓刚烈,一旦被激怒呈现好勇好斗之象,正好中了这些人的圈套。他们会说,若是如此,太子将来只怕也是无情寡义的昏君暴君。”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休休依旧是静静的模样。

“我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沈不遇有丝睖睁,语音里带了些微的脆弱,“我心里很乱,也不知跟谁说,不觉到你这里来了。”

休休沉吟片刻,说:“他是不记得我了。”

闻言,沈不遇如雷震耳,额头汗水都渗了出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不会记仇替别人作证吧?”沈不遇这回是真急了,“休休,萧岿虽有缺失,已然人中英杰,若奋发自励刻苦打磨,必成梁国大业。你要三思啊!”

休休冷冷道:“您倒是老替他说话。今日今时今事,我自然有主张。”

“我从政二十多年,几经波折,无非想光大门庭,使沈家变为钟鸣鼎食的大国贵胄,如此而已。然而,一旦深涉朝局全力周旋,其中的艰辛险难远远不是我意料中的。算我对不起蓉妃、对不起你娘、对不起陶家夫妇,还有对不起你。如今沈家已是大富大贵之巅峰极致,夫复何求?我这张老脸算什么?”

沈不遇郗殻Ц锌环赈甑靥鞠ⅰP菪菽徊挥铮虿挥龌恿嘶邮郑挪匠林氐乩肴チ恕�

几天后,燕喜来看小姐,正遇上休休收拾行装。

“小姐要去哪儿?”

“我想回孟俣县陪我娘。这房子本来属于官署的,天际哥没了,房子理应退给官家。”

若是往常,燕喜一定会激动地替小姐打抱不平,今日却是恍惚地望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隐隐涌出胭脂色,连眼圈都染红了似的。休休并未看出破绽,只是不紧不慢地收拾着。

燕喜突然说:“我看萧岿挺好的,小姐还是跟他吧。”

休休这才停止手里的动作,微怔,浅浅笑道:“怎么连你都替他说话了?今日的休休不是当日的休休,今日的萧岿也不是当日的萧岿。为了他的英名,也为了江山社稷,我不能让他蒙羞受辱。”

她说得淡然,却极为认真。燕喜一句话都说不出,在身后搂住休休,脸贴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哭起来。

休休这才看出了一点异样,惊讶道:“我这是回娘家,怎么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你若是想我,就来孟俣县看我。”

燕喜呜呜哭道:“原来小姐还是深爱着太子。可是,小姐不是更苦了?以后怎么办呢?”

“天际哥因我而死,我要替天际哥守孝。这辈子,嫁过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休休叹道。

“小姐,你苦了不止一次、两次,再苦下去只会折磨自己。假如幸福在你面前,你为何要躲起来呢?把它抓住不是更好吗?小姐,你就听燕喜一声劝,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燕喜抱着休休,哭得越发伤心。休休被她惹得心酸不已,加上又将离开这个地方,忍不住和燕喜抱头痛哭起来。

过了良久,两人才停止哭泣,相互安慰说了很多不舍的话,燕喜这才依依离去。

燕喜一走,休休静下心来,隐约感觉燕喜今日的举止言语有些反常,又说不出所以然。自己又被繁杂事务缠心,她也就不去深思燕喜的事。

第二天,丫鬟翠红急急忙忙赶过来,告诉休休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欣杨留下一封家书,突然带着燕喜离家出走了。

休休不由得愣住,竟是久久无语。

原来,昨日燕喜是来向她告别的。她口中所谓的“抓住幸福”,便是和心爱的少爷离开这个喧嚣之地,飞赴属于他们的自由桃源。

“二夫人呢?”她问道,心里如丝纠缠,忽酸忽甜的没个究竟。

“二夫人还未看完小少爷留下的家书,便脸色惨白,才起几步,便突然倒地。老爷派人传了宫里的御医,御医诊断是心肌梗塞所致,需静勿躁……”

休休忙披上外袍,匆匆整理发髻,促步出了晗园。

薄日照高头,天色蒙纱,清风扫叶沙沙作响。沈家一阵大乱后恢复了宁静,院子里的人来去无声,四处静谧近似窒息,休休心中不免压抑起来。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周遭的环境似乎与己无关,还有那些人。即使柳茹兰是关心她的,她可曾回过头顾一顾这位比亲生母亲还亲的女人?

即使燕喜瞒着她出走,她要是早发觉,也许可以及时制止让柳茹兰伤心欲绝的事。以往自己有意无意地暗中撮合,从来没有顾及柳茹兰的内心感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生愧疚,眸子里有了雾气,眼前只有几条模糊的影子了。

她推门的时候,发觉这样熟悉的院门,自己竟然没注意门上衔环的铺首,究竟是蛇形还是兽形的。

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寂静处,有桑树开得正盛。她一直没在意柳茹兰的院子里,到底生长着桑树还是棠梨。还有那座她住了很久的萏辛院,她可曾留意过那粗壮的松柏究竟有几株?院子里栽植的是朱槿还是迎春?

她长这么大,该是为别人考虑的时候了。

窗纱笼着粼粼碎金的日光,拂在红木雕刻的窗棂上。她在外面伫立,静静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柳茹兰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妾身已无大碍。老爷终日为朝廷奔忙,现在理应到宫里去才是。老爷这样陪着坐着,妾身反倒不习惯。”

沈不遇长叹一声道:“你到底明白我的苦衷。夫妻二十多年,你突然犯病,才感到夫人的重要,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无以言表。”

“老爷说得肉麻,妾身还是头一次听。”柳茹兰无声一笑,又伤感道,“欣杨说跟人做盐铁买卖,外面兵荒马乱的,他一个文弱孩子,会不会被歹人骗了去?这说走就走了,还带了燕喜走,眼里到底有没有父亲母亲?”

“前几天斥骂了他一顿,也没见他回嘴,想必已经有出走的打算,越发憋闷得慌。”沈不遇恼怒道。

“说到底,还不是被逼成这样?老爷,欣杨不是仕途的料,担不起政务,足下官位升擢反而闲置,老爷又天天斥责他。你就放他一马吧。”

“不行,他是我沈不遇的儿子!沈家的子孙,最是忠诚能事的朝廷官。一旦有国乱,便是我大梁安邦砥柱!”沈不遇固执道。

柳茹兰说不动沈不遇,苦笑说:“儿子这样了,老爷待休休宽仁点吧。如今天际已亡故,她身边又没别的亲人,一天到晚想着回老家去……”说到这里,她不免一阵哽咽。

外面的休休听着,也是泪眼婆娑。

沈不遇愠怒道:“她爱去哪儿、爱做什么,我都不会管束她。我待她不够宽仁吗?那萏辛院不是为她修缮的?一点也不知道为父的苦心。年轻幼稚,只会一味地责怪,竟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结果弄成这个样子。至今她认过我吗?叫过我一声父亲吗?”

“老爷也不要如此怪她,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们做长辈的要是多点劝告,事情或许不会这个样子。现在得想办法劝留她,不是一味放纵她走,不然这父女关系越来越疏远。休休这孩子终会理解你这个父亲的。”

“她这次想离开江陵,我倒看出她的心思端倪,并非别的,实是为了太子。太子失忆,只是流言蜚语没确凿证据,忘记休休倒是真实的。她这是替他考虑,消失越远越好。”

“难为她了。”柳茹兰恍悟,感慨道,“她和太子真是一对冤家,这两个孩子。”

沈不遇也是苦恼万分,道:“我在朝中可以翻云覆雨,在这个女儿面前竟然束手无策。”

“你们终是父女俩,哪有隔夜的仇?”

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休休抹了抹眼泪。风轻吹拂,透明的影子在门墙上摇曳着,摇得她心乱如麻,眼神迷蒙。

“夫人歇息暂不打扰,有老爷陪着。我过后再来。”

她轻声叮嘱翠红,然后悄然离去。

出了沈府,轿子一路颠簸,出道口,过柳荫。远处有人声嘈杂,掀了帘,原来竟到了闹市。

寒气已尽,春风漫卷柳絮,满天空花粉飘香,人们的脸上也洋溢着春天的气息。目之所及,各色古玩店、茶楼戏园豁然铺陈开来,街道上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有人拿着麻花、糖葫芦穿肩而过。小孩在大人的肩上,捏了纸风车,哗哗地转个飞快。青石路上,多的是名人学士、商贾农夫、行人游客。

休休漫步其中,一路寻过去,人迹稍稀处,竟在墙角边找着了那家泥人摊。摆摊的大爷依旧慈眉善目,还是那句话:“姑娘买一个回家去?”

她一摸袖兜,竟又忘了带钱。

她不觉歉意而笑,满心惆怅,缓缓退步,转身。恍惚间,眼前似有蒙了黑纱的绛色人影,微风掀起一角,郑懿真狰狞的半张脸闪现,只那么一瞬,一束白光掠射到她面前。

这光芒太熟悉了,她在那个冰天雪地的白天见过,只不过更短暂。她仿佛又看见了天际流淌着的殷红的血,人便傻呆在那里了。

迷惘中,白光已经被一道高大阴暗的影子遮住了。那影子就像张开的翅膀,将她包裹在里面,夹杂着那熟悉的瑞脑香。她的耳边回绕着萧岿柔和的声音:“我来吧。”

几枚铸钱放在大爷的陶罐里,发出叮当的声响。萧岿抬起头望向休休,露齿灿烂笑着。

那么熟悉的温柔的笑啊。

周围风动人动,郑懿真的脸瞬息消失在人群里。

休休忍不住恍恍惚惚,几疑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不像是真的。眼前这个男子,眉目间带着温柔笑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她禁不住心头狂跳,听见自己在说:“殿下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如隔着云岸,遥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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