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坦率点吧,就象这沙漠一样。如果你真的是我,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罗嗦的人。”
“我当然知道。”那秦拓嘲讽的道:“不过,那是以前的你,也就是我,你已经不再是那个神话般的秦拓了。”
“你说你是以前的我?呵呵,有意思。”
另一个秦拓忽然叹息一声,低沉的道:“老实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受。”
“我的意见和你正相反,想起过去的自己,也就是你,我才会有那种感觉。”秦拓语气平缓的说道,或许,这个幻境已快要破了。
“不能怪你,真的。”那个秦拓抓起一把沙子,顺着夜风将它们从手指间漏下,飘向漆黑的远方。“有时候,命运是难以抗拒的。如果我有你后来的经历,或许也会选择逃避。”
“逃避?你说我逃避?”秦拓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会以为我——也就是你自己,是个软弱的人吧?”
“我们都不软弱。”
“那我在逃避什么呢?”
“你的心里有勇气,所以你并不怕面对过去,你的心里有责任,所以你不害怕危险,更不看重虚名。但是你心中还有一样东西,一样对身处这幻境的你来说是致命的东西。”
“说吧,我听着。”
“愧疚。”
秦拓心里一抽,没有立刻反驳。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如果你想继续逃避,那就只能选择跟我走。”
“如果我选择反抗呢?”
“那就更可笑了!”那个秦拓冷笑着一挥手,仿佛要抓住一颗天上闪亮的星辰般惬意。然而,乳白的月光中,柔和的沙地上,却忽然开始了往事的倒叙。
先是一个孩子,他匍匐在荒野的草丛中,眼中带着复杂的感情:恐惧、憎恨、脆弱。这是血枪帮一个老大的儿子,他父亲因为反对秦拓登位已经被秦拓的手下乱刀砍死喂了野狗。然后王涛带着人去了他家,将他的母亲、兄弟、爷爷全数坑杀,而他却意外的逃脱了。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王涛和他的手下们出现在了不远处。他安静而紧张的躲在草丛中,乞求上天让他逃过此劫,并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但他被发现了,王涛的一个手势,便断送了这条生活在仇恨中的灵魂。他连享受子弹的资格都没有,脖子上直接一刀便结束了。趴在潮湿的野草中,鲜血不停的渗进土中,翻转的脸,是如此年轻,眼中尽是不甘和愤怒。
然后便是一桶油、一把火,很快就毁尸灭迹了。
“这件事我并不知情。”秦拓脸色铁青的道。
“哼,很好,你不知情。那么我问你,如果你放过他呢?如果在十年之后,他再次找上你,要杀你,难道你会再次放过他?”
“……不会。”
“看来你对自己的手下不太满意啊,唉,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王涛吧。”
月光中,出现了王涛瘦弱的身影,他疯狂的跑着,正在被追杀!
“这是你走之后的事情,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但不看一看的话,有些事是不会真的了解的。”
王涛背后的追杀者足有三十人,而他只剩下三名手下了。几十把明晃晃的砍刀在路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去警察局!”往涛冷静的下令道,好不容易杀出了重围,要是再这么跑下去,很快就得完蛋。
三人拼死跑进了警察局,那名收受了不知多少贿赂的“老朋友”果然够义气,马上将他们藏到一间隐秘的储藏室之中。并向他们保证,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有事。
然而,王涛他们马上就有事了。
王涛四人被出卖了。他们被随后进来的叛逆者一阵群殴,然后那局长刘明用手铐将他们铐在墙上焊着的水管上,冷笑着说:“这是每个警局都有的行刑之所,通常进来的人都不会再出去,所以连你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我很希望你会是个例外,因为我需要你的才能,今后我在明,你在暗,岂不胜过你继续效忠那不知生死的秦拓老大?”
往涛这时才知道这次联合数个帮派力量的反叛,根源竟然是眼前这个警服笔挺、一脸正气的局长。
“听着,我已经收了三个帮派,你的血枪帮也绝对逃不过去,今后这几个帮派会合并在一起,如果你效忠我,那你的势力将比以前要大的多!”
“呸!”王涛一口血水吐在刘明剑眉虎目仿佛报刊上英雄照片般的脸上,“做梦!”
双方僵持了很久,因为这刘明确实很在乎王涛这个犯罪天才。但时间一长,他终于不耐烦了,王涛三名手下被相继用各种酷刑折磨而死,但王涛虽然一脸戚容,却绝不妥协。
“知道吗,嘿嘿。”王涛一口牙被刘明亲自扇掉了至少一半,说话也不顺畅了,“知道我为什么铁了心跟拓哥吗?要说咱们这种没心没肝的黑帮在我这种情况下绝对是应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我却不会背叛。知道为什么吗?”
刘明冷冷的看着拖网涛,他已经知道王涛不可能屈服了,那眼光已经是看死人的目光了,“在你临死前能解开我的迷惑,我并不反对,说吧。”
“因为,我不仅仅是他的手下。”王涛惨淡的笑着,“从他进入帮会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他的特别,后来,终于被我查出了他的来历。但我没有出卖他,我佩服他!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成了兄弟,最好的兄弟,没有任何隐瞒的兄弟。那时候,我们才十四岁。我全心全意的呆板能够他报仇,因为我佩服他,他是真正的汉子!因为我敬重他,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他是个无情的人,却把我当成真正的、唯一的兄弟。我不仅仅是他的手下,弟弟,是不能背叛自己的兄长的。”
刘明重重的鼓掌,“精彩,太精彩了。本来我打算尽快了结你了,但现在我对你的结论有些怀疑。”刘明从一明打手手中接过片刀,狞笑道:“如果我割断你一条腿筋呢?你是否还会继续坚持下去?”
王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最后,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一声惨叫,他的腿真的被废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了。”刘明感动的道,“但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又将刀举起,“这次是你的手,你想好了再回答。”
王涛嘲笑的看着刘明:“现在我相信了,你比拓哥,差远了。”又望向刘明背后的叛逆者,冷笑道:“你们这帮软蛋,等拓哥回来,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居然为了这个蠢货而背叛血枪帮。”
那些人纷纷转头,不敢面对王涛青肿而冰冷的眼睛。
刘明恼怒的一刀砍下,王涛的手掌被齐腕斩断。
王涛痛的昏迷过去,却又被冷水立刻泼醒,刘明用那把片刀慢慢的折磨着他,而王涛只是用冰凉的目光看着那些背叛者。
“你们都看见了,跟上这样的人,以后会有出路吗?哈哈,真是笑话,连我都为你们感到悲哀。”
“住口!”刘明恼恨的吼道。
“拓哥虽然对敌人无情,可是何时亏待过你们?他对自己人从来都是留有三分余地,你们自己想想,他就算是杀人,也绝对不会象这个蠢货般变态而又犹豫!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们立刻宰了这个畜生,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王涛说话从来没有反悔的。否则,你们应该知道拓哥的手段,老实告诉你们,我已经打探到他的消息了,等他回来,你们会死的比我还要痛苦一万倍!”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秦拓的声音颤抖着,“他不是说在和别的帮派的火并中才失去了一只手嘛?为什么是这样!”他大喝道。
“因为他相信你!”另一个秦拓冷冷的回答道。
“他相信你会回去,你会继续领导他们,带着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要别人一听是秦拓的手下立刻吓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是他们的光荣,更是他们对你的信任!”
“信任……”
“可你呢!”另一个秦拓大吼道:“你把他们当成了什么?他们在热切的等着你回去,你却躲在山沟里安逸的做你的好人!你简直混蛋!”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你知道些事情,路,要靠你自己选择。”
秦拓怔怔的看着沙地,影象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月光。
“还要选择逃避吗,恩?告诉我,难道你对他们就没有一丝愧疚吗!那些被你残忍杀害的无辜的人,那些热切企盼你回去的却被你抛弃的人,难道你对他们一点愧疚都没有吗,恩!你说啊!”
秦拓猛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如一个受伤害的孩子,在风雨中无助的战栗着。
他在颤抖,连他的心、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这样的幻境,连灵寂期的修真者都不敢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直接面对。更何况他不久前只是个凡人,纵使再坚强,又怎么敌地过心魔无孔不入的灵魂撕扯。
“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那个秦拓的声音突然变的柔和。
秦拓茫然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清楚了,我的眼中,可有任何愧疚?”
那是双更加坚定的眼睛,秦拓缓缓的摇头。
“我没有一丝愧疚,因为我知道,弱者,就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而要证明自己是强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别人踩在脚下,如果他反抗,就杀了他!我的心肠够硬,所以我不会对被我杀死的人有一丝愧疚,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有跟着我的兄弟,只要他们忠诚于我,那么我绝对不会抛弃他们,哪怕是逃命,我也要最后一个走!所以我更不会对他们感到愧疚!”
他冷笑一声,“再看看你,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秦拓的心神已经紊乱,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已经完全迷失,猛的对着天空大吼一声,然后,他失神的看着远处,眼中已没有一丝生气。沙子,从他脚下渐渐升起,裹住他的脚,然后向上蔓延。
白蟒老祖帮秦拓灌顶已经很久了,可是秦拓却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相反,他的生机毫无征兆的,竟然开始逐渐的干涸。白蟒老祖心中大骇,本来就因长时间超负荷输出而变的虚弱的真元,立刻紊乱起来。
他正惊恐间,猛然眼前闪过一道青色的影子,然后他便被一股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力量不容抗拒的抛到一边,等到他定睛再看时,几乎惊讶的张不开嘴。
那是一个中年人,一头白发。
“李不悔!”白蟒老祖不敢相信的大叫道。
第九十九章 回家
利昂终于回家了,尽管这里是法国马的加,但对于失去老师的他来说,三名师祖所在的这个简陋小教堂,已是他唯一可以称为“家”的所在。
随着利昂一起回法国的,除了三名苦修士,还有伦琴和布鲁托,他们获救后本该尽快回到原来所在的教区报平安,但看着失魂落魄的利昂,他们也只得一路陪同过来。只不过他们两人本身就颓废不堪,令人怀疑安慰利昂是假,逃避师门才是真的。
利昂三人躺在铺满新芽的后山草地上,怔怔的看着天上的云。难得的洁白,难得的悠闲——一如先前的自己,只是现在,一切都已不同。布鲁托叼着根鲜草,感慨的叹道:“这云,正因为天空的伟大,才得以如此悠闲。”
伦琴却摇了摇头,道“更因为没有暴风雨,正如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如果没有背叛的暴风雨,他将永远是悠闲的云,无忧无虑的做他的国王。”
“那个小女儿把父亲李尔王比作盐,才导致了失宠。”利昂淡淡的道:“我现在才明白,这个比喻是如此的恰当。就好象老师,失去他之后我才明白,随和的他,不正是看似寻常却不可或缺的盐,我灵魂中的盐……”
伦琴和布鲁托面面相觑,利昂竟然用这么平淡的口气来叙述他的悲伤,却让他们真的体会到《暴风雨》的真髓了。
“我以前一直想着出人头地,想着超越老师,但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自私、愚蠢。老师想要的,其实只是心灵的平静,而当我完全失去了这宝贵的财富时,才体会到这种平静的可贵之处。以前的我一直觉得,作为年轻人不应该以前人的伟大而骄傲,就象我,总梦想着有一天老师能因为我的伟大而骄傲,可是现在呢?“
利昂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因为我的无能和轻浮,老师死了,是我害死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角却终于流下泪来。泪水顺着面颊渗进土壤,里面苦涩的盐,无情浸透鲜嫩而脆弱的草根。
着好朋友终于落泪,两名伙伴唏嘘着,却同时放下心来。一个悲伤却不肯哭泣的人并不一定是个坚强的人,但通常是个让人不安的人。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布鲁托轻声的问伦琴,试图转移利昂的注意力。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天枪皇大人牺牲后,匆忙赶到的黑暗议会议长不但没有为难我们,反而把我们的武器都发还,并派人护送我们回来。看来,那个可怕的计划马上就要实施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这将是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大个子,别人都说女人的预感总是准确的出奇,幸好你不是女人,希望你的预感能够失灵。”
“嘿嘿……”
“说到打算,我们又能有什么打算呢?”伦琴叹道,“我们始终还是圣殿的人,在这场风雨下,是不可能抽身而去的。”
“我太弱了,我需要力量!”利昂突然开口道,“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害,所以,我的打算就是尽快获得可以藐视一切的力量!”
两名伙伴听着利昂有些疯狂的话语,突然觉得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利昂已经变了,那个单纯的年青人正在逐渐产生一种令人惋惜的成熟。
阳光依旧美好,人,却可悲的选择冰冷。
渐渐到了黄昏。
教堂的西面,有三间简单的木房,正是三名白袍祭司的苦修之所,另外还有一间小小的红砖房,是以前克罗朵的居住之处,现在则拥挤的住着三名年轻人。
利昂从墙角拿起丰德尔,用复杂的表情看了一眼,然后抽身走出房间。
简陋的教堂中,零星点着几盏油灯,讲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