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她怎么样了?”沉敛神色顷刻间溃散,杨御丞眼底难掩惊慌。
庆王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开口道:“本王疼她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把她怎么样。只是大人既不肯投入本王麾下,就别怪本王没有容人之量了。”
这是杨御丞一早料到的结果,他反倒是不怕了。庆王却又道:“本王倒是可以让你留封书信与她,该怎么写,相信大人是聪明人。”
他要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要死,也是杨御丞自己的选择,与庆王无关。
今时今日,他肯这样待公主,当真是心里有公主吗?杨御丞目不转睛望着他。
*
空旷偏殿里,宫人侍卫尽退。
女子瘫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令妧,喃喃道:“二小姐,你是二小姐?”
令妧含泪一巴掌打下去,却是绵绵软软,没有半分力道:“蠢货!为什么要勾结瑞王,你害死世弦也害死昭儿,你该死!”
她嘤嘤哭泣起来,哀哀望着令妧,眼底并无惧意,却有恨:“公主如今却来责问我,试问哪个母亲能容忍夺子之恨?既要如此,你当初就不该留下我的性命,又要我活着,又要让我尝尽与昭儿母子分离的痛,还要我眼看着别的女人得尽宠爱……我没有选择……所以只能找沈昭仪,我知道她也恨你。”
沈昭仪,沈玉致!
令妧心头一震,玉致竟也与瑞王勾结吗?她脱口问:“她呢?”
端妃痴痴一笑,凄凉道:“公主竟不知道吗?她早就死了,先皇污蔑她与瑞王有染,叫人半夜缢死了她。”
令妧踉跄退了数步,颤抖扶住殿内华梁,原来是沈玉致,世弦却叫杨御丞告诉她说是孙昭仪,世弦他……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她的?令妧猛地又扑向端妃,哽咽道:“可你却害死世弦,你为何要害死他!因疾驾崩……你以为我会信?”
端妃脸色骤然一变,瘫倒在地上的身子也随之颤抖不已,她的语声亦是哽咽:“因为瑞王答应我,等昭儿登基,我便是皇太后!为了和昭儿团聚,我别无选择!”
“你!”令妧双手扼住她的脖子,眼底杀机尽现。
端妃却不挣扎,艰难笑起来:“那碗毒药,他纵是不喝,也活不得长久。”
“胡说!”
她的脸上仍是凄惨笑容:“公主又不知……你母后早叫人在他药中做足手脚,是我帮他……帮他摆脱这世间苦楚。”
“你骗我!”令妧惊恐撑大了双眸,直愣愣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终是有了惧意,身子略一瑟缩,哀哀道:“最狠心的莫过于你母后,我如今自是信了沈昭仪,她都能这般对待自己的亲孙子,自然不会手软毒死你的驸马。是你深信她,所以不曾怀疑,瑞王早已让人查过先皇的药,并且陈描也已以伺候不周的罪名被处死。刘家江山便是毁在她的手中,公主,她平生最疼你,你告诉我,这都是为什么?”
令妧扼着她的手无力地松开,为什么?她来问她为什么?
毒死驸马,毒死世弦,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令妧跌到在地上,一时间头痛欲裂。她抬手扶额,咬牙道:“你胡说!我不信你!”
端妃哀痛看她一眼,突然猛地爬起来,狠狠冲过去撞在华梁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华丽身姿翩然倒下,鲜血自她头上汩汩而出,她一双美丽的眼睛仍是盯着令妧看,像是得到了解脱般:“昭儿死了,我什么都没了,我……我早想死了,他们却……却不许……”
“二小姐!”
“二小姐!”
外头之人闻声冲进来,看见里头情形,胆小的宫婢捂嘴惊叫起来。侍卫们忙上前扯下梁上帷幔将眼前尸身遮住。
唯有令妧,一动不动跌坐在地上,就这样呆呆看着。
宫婢扶她出去,只觉得她身子不住颤抖,仿佛一个不慎便要昏过去。令妧脸色煞白,语声却坚定:“去熙和宫。”
宫婢吃惊:“二小姐,殿下说您见了北汉太后,便带您去墨兰别院的。”
“去熙和宫!”她冷冷重复一句。
母后薨逝后,熙和宫一直闲置着,她也从未再去过,今日,却是非去不可了。
作者题外话:熙和宫里,会遇见谁呢?
另,公告,周日有事要去杭州一趟,所以停更一日。
【帝凰歌】02
浑浑噩噩往前走了几步,令妧推开宫婢的手。浑身仿佛虚累得没有半分力气,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
温柔风里,飘浮着着馥郁芬洌的味道,隐约中,还能闻得出淡淡的药味。令妧不觉回眸瞧去,翠色绿荫后,便是太医院。恍惚中,令妧又记起那张常年谨慎苍老的脸孔,记得那一日,她说要另寻高明,终在陈描的脸上觅得惊慌与恐惧。
他怕母后交待的那个秘密被她发现,而她却丝毫没有怀疑!
令妧狠戾握紧了双拳,倘若那一日,她当真为世弦向北汉广招贤才,会不会一切就会不一样?世弦会不会就不死?
冰凉泪水淌落,在无情地告诉她,没有如果。
她又遥遥望向静康宫的方向,巍峨宫殿层层叠叠交映。玉致也死了,她一辈子恨令妧,令妧却仍不能给她一个清楚的答案。驸马为何而死,她至今不知,也许……也许以后也不会知道。
熙和宫已近在咫尺,令妧没有停下步子,缓缓入内。
“站住!”侍卫响亮的声音传来,令妧闻声看去,只见一抹瘦小身影慌张从玄廊下冲出来。远远的,她已经看清楚令妧的脸,眼底的悚然霎时被欣喜所替代,她径直冲进熙和宫,跪在令妧脚下,哭着叫:“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救我!”
大长公主……
令妧黛眉微蹙,多久不曾有人这样称呼她?遥远得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
跟随令妧而来的宫婢皆是庆王心腹,不该听得的东西,她们便不会听见。
底下女子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拽住令妧的长裾。她终于看清了她,是端妃的侍女虔儿。
虔儿紧拽着,哭哭啼啼道:“他们要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太后娘娘被他们抓走了,公主救我!”
宫中各处都是庆王的人,宫里女眷全都被聚集到一处,一并等候处置。虔儿却不知何故竟跑了出来,才在这里巧遇上令妧。
身后侍卫已追至,朝令妧行了礼,其中一个伸手钳住虔儿的肩胛,用力将她拖走。虔儿大声惊哭着,朝令妧呼救。
虔儿被原路带回,直到被押入廊下,才闻得身后传来女子淡淡一句“且慢”。虔儿的双眸一撑,似是看见了希望,慌忙含泪回过头去看她。令妧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虔儿又跪下去,恳求令妧救她。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对庆王来说,这位苏二小姐特殊得很,他们自然也不敢乱来。
令妧命他们都退开,这才半蹲下去,轻声问:“你告诉我,端妃究竟有什么资本能跟瑞王合作?”
瑞王是个精明人,不会无缘无故给许给端妃皇太后的位子,她想知道,端妃找玉致,究竟说了什么?
虔儿原本慌乱的眸子里缓缓溢出一抹恐惧,她将头一低,沉默片刻,终是打算说出来:“娘娘告诉昭仪娘娘,您和先皇的事。”
令妧心中一惊,忙脱口问:“什么事?”
……
虔儿已被侍卫拖走良久,令妧仍是呆呆站在廊下不动也不说话。身后宫婢叫了她几声也不见她应。
广袖垂落在身侧,令妧只觉得指尖也一点点地冰凉,虔儿的话仿若噩梦,再是挥之不去——“先皇喜欢公主,是娘娘亲耳听到的,先皇睡着还叫公主乔儿。”
多少年以后,她想她仍然不会忘记那夜宣室殿内的一吻,龙涎香伴着轻萝香,温柔带伤,缱绻匿痛。
她只当他是醉了,用最蹩脚的谎言自欺欺人,从不曾真正相信过世弦对她有过超越亲情的感情。
他却拉着她问她爱不爱驸马,爱不爱裴无双,爱不爱胤王。她仍当他胡闹,觉得他似孩子般任性。
他却接受瑞王的威胁,为了她派秦将军出兵,命杨御丞离京……
原来这一切,竟是因为爱她!
令妧只觉心口钝痛,忆起最后一次离别,他不顾受伤的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袖,她却无情地呵斥——世弦,放手。
她竟不知他是如何放开那只手的,怎样的痛心与不甘!
白玉珠帘后,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清寒雪地里,那清瘦却坚实的胸膛……一切似烙印,深深镌刻在令妧心底,仿若昨日时光,恍惚中,她竟以为她真的不过是去去就来,而今日,她回来了。
冰冷宫殿里,却再没了那抹曾令她放不下的身影。
他不惜与她翻脸也要反对她和亲,却又在当口上,亲口许诺立昭儿为太子让她安心,她却从未有过他想。
怎会……怎会是这样?
惶惶自问,令妧不可置信地撑大双眼,竟是这样的一段孽缘!
“世弦。”
颤声叫出这个名字,令妧再抑制不住心伤,缓缓抱膝蹲下去。
两名宫婢吃惊地相互对视一眼,世弦是谁?
一个宫婢欲弯腰去扶令妧,却被她用力推开,那冰冷目光只觑得一眼,便叫人再不敢直视。
“姑姑。”
耳畔,似又传来那清弱温柔的声音。
“姑奶奶!”
昭儿俏皮可爱的样子。
头痛欲裂。
令妧疯一般推开两个宫婢,径直朝钟储宫跑去。
“二小姐!”两个宫婢欲再跟着进去,却见令妧猛地回头,狠戾道:“你们再跟着,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们不怕死,却怕令妧死。
钟储宫早已人去楼空,一个宫人都看不见。
令妧一手扶额,跌跌撞撞走入内室。
自那次崔太后疯笑着说皇兄要杀自己后,她便再不想踏入这里,可是今时今日,她却不知为何又来了这里。再听不到记忆中崔太后疯癫的笑声,也不见莺欢唯唯诺诺的样子,令妧伸手拂开珠帘,踉跄地跌坐在窗边锦塌上。
地上、桌上、窗台上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尘,想必皇宫被攻破后,这里便再无人来打扫过。
令妧愣愣望向屏风后的鎏金凤床,自嘲笑道:“如今看来,你竟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清醒之人!”
疯癫之人,再无人能蒙蔽她的心智。
令妧蓦然又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她却还不能死,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抬手擦了擦眼泪,目光环视周围,却在一侧角落里,令妧不觉一震。内室已布满灰尘,却只那一块,很干净。
令妧吃惊地站起身,绕过屏风,这才讶然地发现,整个凤床后的部分都很干净,不是故意擦拭的那种干净。是谁来过吗?可是,为什么是这里?
抬手敲打着地板,其中有一块竟是中空!
令妧的心再次不安分地悸跃起来,翻遍了整个内室,终于在凤床床柱上找到了打开密道的机关!
大约谁也想不到,太后宫里竟会有密道!
令妧找了火折子扶手下去,脚尖才沾地,眼前一阵风扑面而来,接着一双手狠狠扼住自己的脖颈,手中的火折子也在顷刻间落地,熄灭。
空气静谧,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响起令妧的声音:“皇嫂?”
失踪的崔太后,竟是躲在这里!
明显感到扼住自己脖颈的手一颤,却没有松开,语声嘶哑:“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有死。”
“没死?”她惶惶反问一句,然后凄凉笑起来,“没死……怪不得,北汉真的亡了,北汉亡了!”
那双欲夺走令妧性命的手到底撤了,密道里的灯被点起来。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一地的狼藉,吃剩的食物全部丢在一起,散发着令人难耐的恶臭。令妧捂胸干呕起来。
衣衫褴褛的崔太后就这样冷冷睨视着她,眼神愤怒像是看着敌视的仇人。
良久之后,她眼底的恨意蓦然泅散,她就这样呆呆望着令妧,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直面着她道:“你是来杀我的吗?那就动手吧。”
令妧捂胸望着她,摇头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不是吗?”崔太后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你们已经杀了祯儿,下一个难道就不是我吗?”
先前伴着她的疯笑,令妧本能地以为她仍是疯癫,如今几句话,竟叫令妧如醍醐灌顶——她疯后再认不出世弦,从来将他当做皇兄,怎还会记得叫他“祯儿”?
“你……你没疯?”
崔太后没死,崔太后没疯,令妧的双眸撑得尤其大,不可置信瞪着面前妇人。
这几月想必是吃不饱穿不暖,这位曾母仪天下的美妇再无往西风采。闻得令妧的话,她又痴痴笑起来:“我若不装疯卖傻,我和祯儿早就死了!”
“为什么?”令妧脱口惊问。
“为什么?”崔太后惶惶反问一句,突然往前一步逼近令妧,凝住她带着惊恐的眸子,“令妧,你当真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这一问,叫令妧猛地顿住了。她半张了张嘴,愕然望着面前之人,一时间竟不知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崔太后哧声笑了,望着令妧错愕面容,她低低道:“这么些年,原不是我不记得当年之事,是你不记得而已!你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忘了玉迟因何而死!”
驸马!
雪夜里,她闯入未熄灯的房间,看见驸马饮鸩躺在床上,她哭着抱住他,叫他的名字,可惜他却再听不到了。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查驸马被母后毒死的真相,崔太后却说是她忘了驸马因何而死?
崔太后见她茫然模样,一抹讥诮笑容爬上嘴角,她又定定开口:“你可知道太皇太后为何非要立端妃的儿子为太子?”
令妧怔怔望着她,缓缓摇头。
崔太后眉目幽深,目光直直越过令妧削肩,似是从她身后墙壁上,又见当年那段被掩藏下去的机密——酉时末,冷雨越发下得瓢泼,宫人浑身湿透奔入内,一地的湿印一路延伸至崔太后的寝殿。当天夜里,夙阳宫里传出端妃难产的消息,随后太皇太后命侍卫严守夙阳宫,只准太医令与几名医女入内,旁人无事不得惊扰。大雨落了一夜,整个夙阳宫被严密看守着,直到翌日寅时,才传出端妃顺利诞下皇长子的喜讯。
崔太后似笑非笑:“也许当日,端妃诞下的是一位公主。”
“你胡说!”令妧吃惊脱口。
崔太后仍是冷笑,目光却又落在令妧苍白脸上:“反正,不会是昭儿。”
不是昭儿,她竟说不是昭儿!令妧的头愈发地痛,她稳住身影,咬牙道:“你胡说!皇室血统岂容这样随意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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